阴阳抓妖师
第1章
:夜半哭声,寒潮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北方的冷风就裹挟着湿气钻进这座滨海城市的每个角落。滨江大学城西侧的老式居民区里,路灯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艰难地撑开一小圈光亮,更远处的黑暗便显得愈发浓重。,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他刚从图书馆出来,手里还攥着两本关于民俗学的旧书——《中国民间鬼神考》《湘西赶尸录》,都是白天从旧书摊淘来的。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陈旧气息,仿佛那些文字本身就带着某种重量。。,是王富贵发来的微信,连着三条,每条都透着屏幕那头发小濒临崩溃的情绪:“风哥!救命!!!那哭声又来了!!!”
“我要死了真要死了你在哪啊!!!”
李淳风皱了皱眉,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在回去路上。二十分钟到。”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脚下的石板路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碎裂凹陷,积着白天未化尽的雪水,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两侧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式六层楼房,外墙的涂料剥落大半,露出下面灰暗的水泥底色。不少窗户已经暗了,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灯,在夜色中像一双双困倦的眼睛。
王富贵是他的发小,从小一个福利院长大。后来李淳风考上滨江大学,王富贵成绩一般,但也跟着来了这座城市,在学校后街盘了间小店面,继承了家里传下来的那点手艺——卖香烛纸钱。用王富贵的话说,这叫“专业对口”,毕竟他从小就能看见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一个月前,王富贵贪便宜,在大学城西边这片老居民区租了个一室一厅。搬进去第三天就开始不对劲。
先是夜里总能听见细细的哭声,像女人,又像小孩,幽幽咽咽的,时远时近。接着是厨房的水龙头总是自已滴水,拧紧了过一会儿又松。上周开始,王富贵说夜里醒来,总觉得床边站着个人影,黑漆漆的,一动不动。
李淳风起初不信。他十九年的人生里,父母早逝,在福利院长大,靠着助学贷款和打工读完高中考上大学。他信的是手里能握住的、眼睛能看见的东西。那些神神鬼鬼的,他一向觉得是人心作祟。
直到三天前的晚上。
那天他来看王富贵,两人挤在那张旧沙发上打游戏到半夜。凌晨两点多,厕所里突然传来冲水声。
王富贵当时脸就白了。
李淳风提着从厨房抄来的擀面杖,小心翼翼推开厕所门——里面空无一人,马桶盖合着,水箱也没有在响。但就在他准备退出去时,眼角余光瞥见洗手池上方的镜面。
镜子里,他身后客厅沙发的位置,分明坐着一个人影。
穿着暗红色的衣服,低着头,长发披散。
李淳风猛地回头。
沙发上只有吓得缩成一团的王富贵,抱着一只印着财神爷的抱枕,牙齿都在打颤。
从那天起,李淳风开始去图书馆、旧书摊,找那些关于民间异闻、鬼神传说的书。他不知道自已在找什么,或许只是想找个合理的解释,说服自已那晚只是眼花。
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把思绪拉回现实。
拐进王富贵租住的那栋楼时,李淳风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四楼东侧那扇窗户,王富贵的房间,此刻亮着灯。但灯光似乎比平时要暗一些,昏黄昏黄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窗玻璃上隐约映出室内晃动的影子,看不出是什么。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只能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往上走。老式楼梯的水泥台阶边缘已经磨得圆滑,扶手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空气里有股霉味,混杂着潮湿的木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像是很多年没有人好好打扫过了。
爬到三楼半时,他停下了脚步。
哭声。
很轻,很细,从楼上传来。确实像女人,又像是压抑着的啜泣,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在寂静的楼道里,这声音被放大,钻进耳朵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李淳风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书。书脊硬邦邦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继续往上走。
四楼到了。楼道比下面几层更暗,唯一的光源来自王富贵房门底下的缝隙——那光也是昏黄的,一跳一跳的,像是烛火。
哭声似乎就是从门里传出来的。
李淳风抬手,准备敲门。
手还没碰到门板,门却“吱呀”一声,自已开了一条缝。
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透过门缝,他能看见客厅的一角——旧茶几,掉皮的沙发,还有地上凌乱散落的零食包装袋。王富贵不在视线范围内。
“富贵?”他低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只有那哭声,似乎更清晰了些,就在门内不远的地方。
李淳风推开门。
客厅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王富贵瘫坐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上,背靠着沙发,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客厅对面的墙壁,瞳孔放大,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而在他目光所及的那面墙上——
密密麻麻,全是手印。
黑色的,像是用某种黏稠的液体印上去的,大小不一,形状扭曲。有的五指张开,指节分明;有的蜷缩着,像在挣扎;还有的拖拽出长长的痕迹,从墙壁高处一直划到接近地面的位置。那些手印层层叠叠,覆盖了整面墙壁,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一群无声呐喊的鬼魅,正要从墙里挣脱出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铁锈,又像是放了太久的血。
“风……风哥……”王富贵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用砂纸磨过喉咙,“你……你看……”
李淳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面墙的正中央。
在所有手印的围绕下,墙面上,缓缓地,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涂抹,浮现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滚出去”
字迹也是黑色的,湿润的,边缘还在向下流淌,像刚写上去不久。
李淳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不是没见过古怪的事——福利院里偶尔也有孩子说看见黑影,听见怪声。但那些大多可以解释为孩子的幻想,或者老房子本身的结构声响。可现在眼前这一幕,超出了他所有能理解的范畴。
墙上的字还在变化。
第一个“滚”字下面,又渗出了新的笔画,像是在写第二个字。
“出”字后面,也在延伸。
它要写第二遍。
“富贵,”李淳风强迫自已冷静下来,声音尽量平稳,“能站起来吗?我们出去。”
王富贵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只是摇头,眼睛还盯着墙,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走不了……它不让走……刚才我想出去……门打不开……”
李淳风猛地回头看向房门。
那扇老式的木门,此刻关得严严实实。他记得自已刚才只是推开,并没有带上。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握住门把手,用力拧动——
纹丝不动。
不是锁住了,而是像焊死了一样,无论往哪个方向用力,门把手都一动不动。他又用力拉门、推门,门板甚至连晃都不晃一下,仿佛这扇门和整个门框、墙壁已经长成了一体。
“没用的……”王富贵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试过了……窗户也打不开……”
李淳风松开手,退后两步,目光迅速扫视整个客厅。
窗户紧闭,窗帘拉着。灯光是从一盏老式落地灯里发出来的,灯泡瓦数很低,光线昏黄。茶几上散落着零食、可乐罐,还有王富贵那台屏幕碎裂的手机。沙发上的抱枕歪倒着,印着财神爷的笑脸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格外诡异。
哭声又响起了。
这次不是在门外,也不是在墙里。
就在客厅里。
确切地说,就在他们身边,很近,近得仿佛有人贴着耳朵在哭。
李淳风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
什么都没有。
但哭声持续着,时高时低,时断时续,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像是在房间中央盘旋。
“它来了……”王富贵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又来了……每天晚上都来……”
“谁来了?”李淳风蹲下身,抓住王富贵的肩膀,“富贵,看着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王富贵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冷汗混合的痕迹:“女的……穿红衣服……长头发……看不清脸……就在那儿……”
他伸手指向墙角。
墙角空荡荡的,只有一片阴影。
但就在李淳风看过去的瞬间,那片阴影似乎蠕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错觉。
可他确信自已看见了——阴影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凸了出来,像是一缕头发,又像是一只手的指尖,在昏黄的光线下,只显现了一刹那,又缩了回去。
冷汗顺着李淳风的脊椎往下滑。
他想起口袋里那两本书。《中国民间鬼神考》里好像提到过类似的情况——怨气积聚,阴魂不散,会在特定环境里显化出痕迹。但书上说得模糊,更多的是地方志里语焉不详的记录,没有任何解决的方法。
墙上,“滚出去”三个字已经写完了第二遍。
第三遍的第一个笔画,正在缓缓浮现。
“不能待在这里。”李淳风咬咬牙,把王富贵从地上拽起来,“富贵,你听我说。不管那是什么,它现在就是想困住我们。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王富贵腿软得站不稳,全靠李淳风架着:“怎……怎么办……”
李淳风的目光落在茶几上。
那里除了零食,还有王富贵平时点香用的一盒火柴,以及半截红色的蜡烛——大概是香烛店里卖剩下的货。王富贵有个习惯,紧张的时候喜欢点蜡烛,说看着火焰能静心。
“火。”李淳风说,“书上说,这些东西怕火,怕光。”
他松开王富贵,快步走到茶几旁,抓起火柴盒。盒子很旧,侧面印着模糊的“平安香烛”字样,是王富贵家店里的东西。他抖出一根火柴,手指有些发颤,在磷面上划了一下——
没着。
再划一次。
火柴头擦过磷面,发出细微的“刺啦”声,冒出一小撮火花,旋即熄灭。
第三次。
这次用力过猛,火柴杆“咔嚓”一声断了。
李淳风的额头渗出冷汗。他能感觉到房间里的温度在下降,明明窗户紧闭,却好像有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他裸露的手腕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哭声变得更清晰了,不再幽咽,而是带着某种尖利的、怨恨的调子,像是指甲刮过玻璃。
王富贵又瘫坐到了地上,抱着头,嘴里念念有词,仔细听是“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之类的,颠来倒去,不成章法。
墙上,第三遍“滚出去”已经写到了“出”字的最后一笔。
整个墙面,此刻已经被密密麻麻的黑色手印和字迹覆盖,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幅疯狂而绝望的壁画。
李淳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已镇定下来。他用微微发抖的手再次抽出一根火柴,这次动作放慢,对准磷面,平稳而用力地一划——
“嗤。”
橘红色的火苗窜起,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明亮而温暖。
他迅速点燃那半截红蜡烛。烛焰跳动了几下,稳定下来,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檀香和蜡油的气味——这是王富贵家特制的安神蜡烛,据说里面掺了庙里求来的香灰。
就在烛光亮起的瞬间。
房间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不是渐渐消失,而是像被一刀切断,骤然停止。那种萦绕在耳边的、无处不在的呜咽声突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已心脏狂跳的声音,以及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
墙上的黑色字迹,也停止了蔓延。
第三遍“滚出去”还差最后一笔,就那样突兀地停在墙面上,像一句没说完的诅咒。
王富贵从指缝里偷看,颤抖着问:“……停了?”
李淳风没说话,举着蜡烛,警惕地环顾四周。
光线所及之处,那些黑色的手印似乎淡了一些——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烛光带来的错觉。阴影退缩到了墙角、家具背后,房间中央被暖黄色的光晕笼罩,虽然范围不大,但足以驱散那种几乎凝固的阴冷。
“好像……有用?”王富贵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但至少能站稳了。
李淳风举着蜡烛,慢慢走向房门。烛光随着他的移动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那些手印在光影交错中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
他再次握住门把手。
这次,把手能拧动了。
虽然还是很紧,但至少不再是焊死的感觉。他用力一转,听到锁芯“咔哒”一声轻响,然后用力拉门——
门开了。
楼道里漆黑一片,声控灯依旧没亮。但此刻,这片黑暗却显得比房间内安全得多。
“快走!”李淳风回头低喝。
王富贵连滚爬爬地冲过来,几乎是扑出房门的。李淳风紧随其后,反手“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两人站在漆黑的楼道里,大口喘着气。王富贵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李淳风手里的蜡烛还在燃烧,火苗在从门缝里漏出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映亮了两张年轻而惊魂未定的脸。
“风哥……”王富贵带着哭腔,“那房子……我不敢住了……真不敢了……”
李淳风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蜡烛,又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普通的木质房门。
门后,那面写满“滚出去”和黑色手印的墙,此刻在烛光无法照亮的黑暗里,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今晚之前,他可以告诉自已那些都是幻觉、是巧合、是心理作用。
今晚之后,不行了。
有些东西,真的存在。
而他和王富贵,似乎被缠上了。
楼道深处,隐约又传来那细细的哭声,很遥远,像是从楼下,又像是从墙壁内部传来。
李淳风吹灭蜡烛,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白色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通往楼下的台阶。
“先离开这里。”他说,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明天……我们去找人看看。”
“找谁?”王富贵带着希冀问,“和尚?道士?跳大神的?”
李淳风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了白天在旧书摊翻到的一本书,扉页上有个模糊的印章,像是道观的标记。摊主说,那书是几年前一个年轻道士留下的,没要钱,只说留给有缘人。
“不知道。”他最后说,“但总有人……懂这些吧。”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台阶往下走。手机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晃动,影子被拉长、扭曲,像是跟着他们一起移动的鬼魅。
走到三楼转角时,李淳风下意识地回头,往四楼看了一眼。
那扇门,依旧紧闭。
但在门板底下的缝隙里,似乎有一线极暗的红光,一闪即逝。
像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正贴在门后,透过缝隙,看着他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