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暖家事

，沉浸在年味里的温家庄一片祥和。村东的坑上沿，温庆安老两口早早关了院门，想着早点歇息。“老婆子，你看到老大家的天爷台上的那个大猪头和那根粗香了没？”，手上没停，脱了鞋坐到土炕的沿子边儿，倒了一小盅酒，也没就个下酒菜，就那么嘬了一口。“我又不瞎。”魏氏把油灯提溜到沿子上，随口回了一句。“哼！咱老四还是个秀才呢，也没像他那样显摆。咱六个儿子，就属他能作能惹事。”温庆安抹了抹嘴，还叹了口气！“老大家的闺女说你偏心，一点都没屈着你！”魏氏横了温老头一眼，掀起被窝背对着他躺了进去。“有财不外露，得意莫猖狂！再说，他有今天的日子，那是他自已挣的吗？竟然不知道收敛点，净给咱大孙子添乱！”，拿手戳戳她的肩膀还要再说，就听到院门被敲响了，紧接着就是人声。
“爹！娘！你们睡了没，快开开门，出事儿了！”是老五媳妇的声音，她根本不管院里的人是否听得到，只一个劲儿地敲门，“砰！砰！砰……”，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急。

温庆安心里咯噔一下，披上大袄趿拉上鞋就往外跑，边跑边喊老伴魏氏，“你也赶紧起来，肯定是出事儿了。”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出了屋。

“出什么事了，老五媳妇？”温庆安拉着门闩问道。

老五媳妇提着个灯笼站在门口，一开口声音抖得几乎不成音儿:“爹！岁暖找不到了。”

“啥？！”魏氏刚跨出屋门，听见这话急急跑到老五媳妇跟前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啥叫找不到了？那么大个姑娘家，又不爱乱跑，怎么就说找不到了呢？孩子去哪了？”魏氏乍一听到信儿，有点反应不及。

“娘，今儿岁暖是被胡二小子接去胡家拜年了，可天快黑了也没见她回来。我不放心，就让岁实去胡家接岁暖。结果，结果……”

老五媳妇哭得都说不出话来了，老两口也不敢打断她。

“结果胡家说吃了晌午饭没多久，胡二小子就把岁暖送回家去了。”

“胡家把岁暖给扣了？！”魏氏的声音又高又急。

“岁实也是这么想的，可胡家就是不认，他就在胡家一番好找也没找到岁暖。胡家哪里肯让岁实一个半大小子在人家家里翻腾，他们就吵起来了。”老五媳妇儿呜咽着说话，温庆安听得直挠头。

“后来呢？到底是胡家不放人还是怎么的？”魏氏可耐不下性子，她接口就追问。

老五媳妇也是没了主意，就把前因后果给说了个明白：“后来岁实强逼着胡家交出岁暖，胡家被逼的没法，就带着岁实满村找胡二小子，可是找到天黑也没找着人。

岁实等不及，怕胡家故意拖延，就先回来告诉老五。我和老五没敢耽搁，叫上了四伯和岁兴顺着温家庄到胡家庄的几条路找岁暖，又找遍了整个胡家，找了快一个时辰了都没找着。”

“没找到？他儿子、女婿家呢？都找了没？”魏氏不光性子急，脑子也快。

老五媳妇用袖子胡乱抹了几下脸，摇摇头：“没有，都没有。那胡二小子也才被找到，他说…他说在县城和岁暖吵了几句嘴，就一个人回了家。到现在我们都不知道是胡家藏了岁暖还是岁暖在县城给丢了。呜呜呜……”

“什么？！胡家的那个一只眼儿把岁暖自已撇到县城了？我孙女都没怎么出过村儿，连路都认不全！他个鳖孙，看我不抽死他！”说着话魏氏抄起墙根的大扫帚就要去胡家揍人。

“回来！”温庆安忙一把拽住她，声音低沉：“分清主次！先找人！”

魏氏愤愤地喘着粗气，扭过头咬着牙道：“主次你分！我只管出气！又要说我虎是不是？我告诉你温撒子，咱家孙女儿这是被姓胡的给害了，你要是不敢管这事，我敢！别拦着我！”

温庆安使劲儿拽着直想往外冲的魏氏，有些头大，沉着声喝斥老妻:“找到岁暖才是正事，要是冻着了或是遇上事儿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他双手拉住魏氏不敢松手，同时吩咐老五媳妇道：“老五媳妇，叫你们哥嫂侄子们都去找！人不够再从族里叫，昨天刚下过雪，这要是在外边久了非冻坏不可！你也别慌，我这就去帮着多叫些人去找！先找到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温庆安紧了紧身上的大袄，拉着魏氏就要去族里叫人，却被老五媳妇给拦住了。

“爹，老五已经去族里叫了人了，我再去俺娘家叫人帮忙。您和娘去俺家守着吧，哥嫂的孩子们这会儿也都在俺家。万一岁暖自已回来了，家里好歹也有人能报个信儿！”

温老头阴沉个脸点点头，挥了挥胳膊，让她赶紧去。

老五媳妇儿拿袖子抹了抹眼角，提着灯笼慌慌忙忙地钻进夜色。

温老头看老五媳妇走了，一手夺过魏氏手中那一人高的大扫帚，扔回墙根，道：“别添乱，咱们听孩子安排。你去把炕洞给封上，咱们马上去老五家。”

魏氏气呼呼地回屋封火，边走边骂，“胡家真不是东西，这么冷的天，把一个小姑娘给扔县城！岁暖都不知道路，要是再遇上个歹人，那这辈子都完了呀，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可怎么活呦!我那可怜的暖哟，真是倒了大霉了呀！”

“别墨迹！赶紧走！”温老头在院门口高声催促着。

“催、催、催……”魏氏动作很快，当然嘴更快，那嘴跟刀子似的冲老头子说话：“封好了！走！”

“我就说那胡二小子不靠谱吧，还不让我说。老五两口子给岁暖定亲也不打听，就信和胡家的那点交情！

定亲之前不吭声，定的时候才告诉我们。我当奶奶的就是有意见都没法说！我们岁暖不就是矮点嘛，那样貌十里八乡有几个能比得上的，怎么就定给了胡家二小子！

那小子瞎了一只眼儿不说，还比岁暖大五岁！老五竟然说大点知道疼人！我呸！知道个屁！

这才定亲多久？连三个月都没有！拌个嘴，吵两句就能把咱家孙女一个人扔县城！这黑灯瞎火、天寒地冻的，孩子又不认识路，这要是遇上……遇上……

啊呸！真是心狠！天煞的，丧良心……”

魏氏一边被温庆安拉着走，一边骂个不停，唾沫星子都喷了自已一脸。

走在前头的温庆安从锁门到拐进巷子里，那是一句话都没有接，步子迈得又急又大，好像要找谁干架一样！

夜空中不时炸开几簇烟火，村子里还有零星的爆竹声噼啪作响，呛人的硫磺味还未散去，年的热闹正浓，可温家却愁云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