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应星

第1章

家父宋应星 酌酒论史 2026-03-01 11:52:52 幻想言情

“咳咳咳!该死……怎么会炸膛呢?不应该啊!”,他强忍着眩晕睁开眼,视线模糊,眼前只有弥漫的青白色烟雾,阳光从头顶上方漏下来。,他看向自已手里攥着的东西,想要分析一下炸膛的原因。,管壁已经像剥了皮的香蕉一样炸开了花,断口处还有大量的灰黑色晶粒。,宋士意扫了一眼这个断口就立马分析出了问题所在:,锻打温度过低。最致命的是,卷焊工艺太差,焊缝处全是砂眼。“我就知道……网购的这批无缝钢管标号绝对不对……奸商……”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愣住了。

他看见握着铁管的那只手,指节粗大,虎口处布满了长期握笔和干粗活留下的老茧,皮肤是被烈日晒出的古铜色。

嗯?这绝不是他那双因常年读书,白嫩修长的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脑海深处猛然炸开两团记忆,蛮横的强行融合。

两幅画面在眼前疯狂交织,前一秒,他还在现代郊区的空地上,为了验证《纪效新书》里的火药颗粒化理论,在导师严令禁止的情况下偷偷点燃了引信,世界随之陷入黑暗。

后一秒,画面陡转至大明崇祯七年的江西分宜县学。

一个穿着青色盘领袍的中年男人拿着一根刚从铁匠铺取回来的鸟铳枪管,犹豫着不敢点火,而自已却一把抢过火折子:

“爹,您那是拿笔的手,还要著书立说!这种粗活让我来!”

轰!

两声爆炸在时空的夹缝中重叠。

剧痛让宋士意倒吸一口凉气,但他已经彻底明白了现在的处境。

现在是崇祯七年,公元1634年。

距离大明亡国还有十年!

“意儿!意儿!”

随着烟尘散去,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冲了过来。

因为炸膛,来人官帽已经被吹掉了,发髻上的网巾散乱的挂在耳边,那身原本代表着从八品教谕身份的青袍被熏得漆黑,下摆还烧穿了几个洞。

这就是宋应星?

那个写出《天工开物》,被后世称为中国的狄德罗的科学巨匠?

宋士意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满脸黑灰的中年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此刻的宋应星,没有半点历史书上道骨仙风的模样,只是一个因为实验失败差点炸死儿子的惊恐父亲。

宋应星扑到儿子身边,双手颤抖着想去扶,又怕碰到伤口,急得眼眶通红,嘴里语无伦次的念叨:“莫怕,莫怕……为父这就去叫郎中!这神威火咱们不试了,再也不试了!我就该听你大哥的,好生教书,搞什么格物致知,差点把你的命都格进去!”

看着父亲因为自责而惨白的脸,宋士意想抬手安慰他,却发现手臂酸麻得抬不起来。

“爹!”

“咳咳……不是神威火暴烈。”

宋应星一愣,呆呆的看着儿子。

宋士意把那截炸开花的铁管举起来,指着断裂的焊缝,笃定的说:“是那铁匠偷工减料。铁没炼熟,杂质太多,而且卷焊的时候没用硼砂做助熔剂,留了砂眼……这里漏气,火药一膨胀,自然就炸了。”

宋应星张大了嘴巴,他虽然懂理论,但毕竟缺乏实操经验,此时听到儿子这番虽然虚弱却切中肯綮的分析,竟一时忘了反应。

就在父子俩对着废铁管发愣的当口,原本被爆炸声震慑住的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宋教谕!宋老爷!您这又是闹哪出啊?炼丹还是招雷啊?”

随着这一声充满怨气的高喊,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柴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灰色短褐,手里拿着把秃毛扫帚的老头。

宋士意认得他,这是县学里的斋夫,专门负责给生员烧水扫地的杂役。

平日里因为宋家穷,给不起赏钱,这老斋夫对父子俩从来都是爱搭不理,眼皮子总是翻在天上。

此时,老斋夫站在门口,看着满屋狼藉和头顶漏出的大洞,不仅没上前帮忙,反而夸张的跺了跺脚,一脸幸灾乐祸的喊道:

“哎哟喂!我的大教谕!您看看您干的好事!这一声炮响,咱学宫的后墙都要被您震塌了!”

宋应星此时才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老吴,实在是……实在是意外。我也没想到动静这么大。没伤着人吧?”

“您是没伤着人,可您伤着畜生了啊!”

老斋夫把扫帚往地上一杵,唾沫星子横飞:“刚巧!就刚才那一声响,城东王员外骑着马正从咱们后墙那条巷子过。马受了惊,尥蹶子把王员外甩进了臭水沟里!那可是王员外心尖尖上的大宛马,腿都瘸了!”

宋应星的脸瞬间煞白,刚才还因为担心儿子而紧绷的神经,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横祸彻底击垮。

“这……这……”

宋应星手足无措的搓着满是黑灰的衣角,下意识的去摸袖袋。

可惜……是空的!

老斋夫斜着眼,看着这位寒酸教谕的窘态,冷笑一声补了最后一刀:“现在王员外带着七八个家丁,正堵在儒学门闹呢!说是让您赔汤药费和马钱,要是见不到银子,就要把这事儿捅到知县大老爷那去,告您个‘由于官署,私造火器,惊扰乡邻’的罪名!”

儒学门可不仅仅是一扇门,那是供奉孔圣人的地方,是全县读书人的精神圣地。

依照大明礼制,就连知县老爷路过此门,都得下轿步行,以示尊师重道。

如今被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带着家丁堵着门骂街,这就不止是赔钱的事了,这是把宋应星这个教谕的尊严,连带着分宜县学的斯文,一起扔在泥地里踩。

这种羞辱,对于视清誉如命的文人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宋应星身子晃了晃,差点跌坐在地。

良久,他颤抖的说:“我……我去同他们讲理……”

但还没等他说完,一只手突然伸过来,用力抓住了宋应星满是煤灰的袖子。

宋应星低头,看见儿子不知何时已经撑着那根破铁管站了起来。

“爹,别慌。”

宋士意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翻涌的气血。他看了一眼那个势利眼的斋夫,又看了一眼屋外那片属于崇祯七年的天空。

开局炸膛,身无分文,豪绅堵门,乱世将至。

这就是大明给他的见面礼吗?

很好。

宋士意嘴角微微上扬,想要挤出一个不屑的冷笑,却不小心扯动了脸颊上的烧伤。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手劲一松。

当啷!

那截炸废的铁管砸在三合土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想讹钱?让他们等着。”

宋士意拍了拍父亲的手背,平静道:“爹,把这身官服换了,洗把脸。咱们是读书人,不能丢了体面。至于那匹马……儿子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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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关于宋士意的历史真实性:宋应星确有二子,长子宋士慧(字静生),次子宋士意(字诚生),此为信史,见于《奉新宋氏宗谱》《宋应星年谱简编》及潘吉星《宋应星评传》等权威史料。二人皆敏悟好学、长于诗文,时人称为“双玉”,终生未仕,恪守宋应星“淡泊功名、耕读传家”的遗训。宋士意非酌酒虚构人物,仅对其身份(现代历史系研究生穿越)与经历(参与火器实验、遭遇炸膛与王员外纠纷)进行艺术重构。

②关于宋应星二子年龄的考据:宋应星生于万历十五年(1587),崇祯七年(1634)时年四十七。据《大明会典》对明代士大夫阶层婚育习俗的记载,男子普遍于16-20岁成婚,20-25岁初得子嗣,部分士人因求学、游学等原因,得子年龄会稍延后,此为明末社会的常态现象。酌酒设定宋应星长子宋士慧生于万历四十二年(1614),崇祯七年时年二十岁;次子宋士意生于万历四十四年(1616),崇祯七年时年十八岁,兄弟二人年龄相差两岁。

③关于崇祯七年宋应星的身份与行迹:据《分宜县志》卷六《职官志》记载,崇祯七年至十一年(1634-1638),宋应星任分宜县学教谕,官阶从八品,职责为“掌教诲生员,总理学宫课试”。其在任期间潜心著述,《天工开物》初稿即完成于分宜教谕任上,史料中亦有其“公余好格物,尝取稻菽、火器、舟车之属,细究原委”的记载。

④关于“私造火器”的时代背景:明末江西民间火器制造与使用普遍,《天工开物·佳兵篇》即详述鸟铳、火药之制。“私造火器”在当时属“违制”而非重罪,通常以罚锾或警告处置,至崇祯末年因军情紧急才逐步放宽管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