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王献
第1章
,从城门口一直淌到水沟里。,膝盖陷进烂泥。雨砸在他脸上,砸得睁不开眼,他就眯着,眯成一条缝,从那道缝里看着眼前的一切。,是他养母。,歪成一个不该有的角度,像是脖子里的什么东西断了,再也撑不住那颗头。她脸朝上,眼睛睁着,雨水灌进去,又从眼角溢出来,像是在哭。。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数得清,肩膀窄得撑不起身上那件破麻衣。那麻衣本是灰色的,洗得发白,又被泥浆染成黄褐,只有衣襟上绣着的那个字,还依稀能辨出黑色——“奴”。。。比草还贱。比草城城墙根下那些烂泥里的蛆,还贱。
“看清楚了吗?”
头顶传来声音。
卫无忌没有抬头。
他记得养母的话——别抬头,别让人记住你的脸。
城主府的管家骑在马上。那是一匹青骢(cong一声)马,马蹄包着铁掌,铁掌锃亮,踩在青石板上噔噔响。管家的靴子踩着马镫,靴面是黑色缎子,一点泥都没沾。
他的马鞭指着那具尸体:“这就是不懂规矩的下场。她在城主大人的仪仗前抬头了——一个奴籍,也配看城主?”
卫无忌不说话。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流过眉毛,流过睫毛,流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涩眨掉。
“你这小崽子,哑巴了?”管家身边的护卫笑道,“吓傻了吧?”
另一个护卫踢了踢那具尸体:“这老婆子也是邪性,好好活着不行?非要找死。”
“人家是心善。”又一个护卫阴阳怪气地说,“听说是听见婴儿哭,想看看是哪家扔的孩子。”
“婴儿?什么婴儿?”
“城主大人的车驾今天出城,回来的时候,从车里扔了个包袱出来。里头是个刚生的崽子,还没断气呢,摔在地上就没声儿了。”
“哦——”那护卫拖长了调子,“那是该扔。”
几个人笑了起来。
卫无忌跪在泥里,一动不动。
他知道那个婴儿。
他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那包袱从马车里飞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三丈外的青石板上。
没有血。
那包袱裹得太厚了,棉布一层又一层,裹得像个小粽子。摔下去的时候,甚至没发出什么声音。
但也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养母就抬头了。
就抬了一下头。
然后护卫的马鞭就抽了过来,然后是刀背,然后是马蹄。
他挤过人群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地上了。
他跪下来的时候,雨才开始下。
管家懒得再看,挥了挥手:“抬去乱葬岗。这小崽子要是没地方去,也一起埋了算了。”
护卫们又笑起来。
有人踢了卫无忌一脚,把他踢得歪倒在泥里:“滚吧,别在这儿碍眼。”
卫无忌爬起来。
他没管自已身上的泥,先蹲下去,把养母的眼皮合上。
眼皮冰凉,他手指按上去的时候,那眼睛终于闭上了。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雨里。
身后传来护卫的嘲笑:“倒是个冷血的种。”
他没回头。
雨越下越大。
草城的街道是青石板铺的,年久失修,坑坑洼洼。雨水积在坑里,踩上去溅得满腿是泥。沿街的铺子都关了门,屋檐下躲着几个乞丐,缩成一团,像一群落汤的野狗。
卫无忌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没人叫他。
平时那些乞丐见了他,还会喊一声“小崽子,过来”,今天没人喊。
大家都知道他养母死了。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没人会在意一个死人养大的小崽子。
他走过三条街,拐进一条窄巷。
这条巷子叫烂泥巷,是草城最破烂的地方。巷子两边是歪歪斜斜的棚屋,用破木板和烂席子搭的,下雨就漏,刮风就透。地上没有石板,就是泥地,被雨水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
他家在最里面。
说是家,其实就是一间棚屋,三面是墙——土坯墙,裂着缝,用稻草塞着——一面是门,用一块破木板挡着。
他推开门。
屋里比外面还黑,还潮。一股霉味扑过来,混着烂草的臭味。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扔着两条破被絮,黑得看不出本来颜色。
灶台是几块石头垒的,上面架着一口破锅,锅里还有半碗野菜糊糊,已经凉了,结了层皮。
那是养母今早煮的。
他走的时候说,娘,我出去捡点柴。
养母说,去吧,早点回来,晚上给你煮糊糊。
他没捡到柴。他在城门口站了一上午,等着看城主的仪仗。
他从没见过城主。养母说,城主是大人物,住在大院子里,出门有马车,前呼后拥,奴籍不能看,看了要挨打。
他就想看一眼。
就一眼。
结果他没看见城主——马车帘子挡得严严实实——他只看见一个包袱从马车里飞出来,看见他养母抬了一下头。
然后她就躺在地上了。
卫无忌站在屋里,看着那口破锅。
锅里的糊糊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灰绿色,像烂泥塘里漂着的浮沫。
他饿了。
从昨晚到现在,他只啃过半个干饼——那是一个老乞丐给的,他啃了两口就咽不下去,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但他现在饿了。
他端起锅,用手把那层皮扒开,抓起糊糊往嘴里塞。
凉的。涩的。有股苦味。野菜没放盐,咽下去刺嗓子。
他一口一口地吃,把半锅糊糊全吃了。
吃完他把锅放回去,在干草上坐下来。
屋里很安静。
雨打在棚顶的破席子上,啪嗒啪嗒响。有地方漏雨,水滴在地上,滴答,滴答。
他听着这些声音,一动不动。
坐了不知道多久,天慢慢黑了。
他没点灯——家里没有灯,只有一盏破油碗,但油早就用完了,碗底剩着一点黑乎乎的油渣,点不着。
他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后来他躺下去,躺在干草上,蜷成一团。
被絮是湿的,潮乎乎地贴在身上,凉得人发抖。他把身子缩得更紧,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抱在胸前。
养母以前就这么睡。
她说,这样睡暖和。
她说,小子,晚上冷,学着点。
他学了。
但他还是冷。
冷得睡不着。
他闭着眼睛,听着雨声,听着滴水声,听着风从墙缝里钻进来的呜呜声。
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很轻。
像有人在说话。
很远。
又很近。
他睁开眼睛。
屋里还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还在。
不是一个声音。是好几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他坐起来。
声音停了。
他竖起耳朵听,什么也没有。
只有雨声,滴水声,风声。
他等了一会儿,又躺下去。
刚一躺下,那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近了。
就在耳边。
他猛地转过头——什么也没有。
黑暗里只有他自已。
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天机血脉”。
但此刻他不知道。
此刻他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蜷缩在漏雨的棚屋里,听着耳边那些听不懂的声音,浑身发抖,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声音又停了。
他等了很久,没有再来。
他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座极高的城墙上,脚下是尸山血海,眼前是无尽的火。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跪在他面前,有人举着刀冲向他。
他低头看自已的手,手上全是血。
他抬起头,看见天上有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俯视着他。
他醒了。
破棚外,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青白,快要亮了。
卫无忌坐起来,看着自已瘦骨嶙峋的手,握了握拳。
手上没有血。
但他总觉得有。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推开门。
外面是烂泥巷,泥泞一地,到处是积水坑。巷口有几个乞丐在晒太阳——说是太阳,其实只是天亮了,云还没散,灰蒙蒙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他往巷口走。
那些乞丐看见他,有人招手:“小崽子,过来!”
他走过去。
是昨天给他半块干饼的那个老乞丐。
老乞丐递给他半块干饼——跟昨天那块一样,又干又硬,边上有几个牙印,是他自已啃过的。
“留着吃。”老乞丐说。
卫无忌接过来。
“你养母的事,”老乞丐压低声音,“别想了。那是命。”
卫无忌没说话。
“往后怎么打算?”
卫无忌咬了一口饼,嚼了很久,咽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抬起眼睛,看向一个人。
“城主的马车,”他说,“昨天扔出来一个婴儿。”
老乞丐一愣:“什么婴儿?”
“从马车里扔出来的。”卫无忌说,“摔在路边,死了。”
旁边几个乞丐都看过来。
安静了一瞬。
一个年轻乞丐压低声音:“听说是城主府里的腌臜事……小妾生的野种,城主不认,直接扔了……”
“闭嘴!”老乞丐喝断他,转头盯着卫无忌,“小崽子,这事跟你没关系,别打听。”
卫无忌看着他:“那个婴儿,是我的弟弟,还是我的妹妹?”
老乞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卫无忌低下头,继续啃那块干饼。
老乞丐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太阳慢慢升起来,云散了些,有淡淡的暖意落在身上。
卫无忌蹲在巷口,把半块干饼啃完。
然后他站起来,往巷子外面走。
老乞丐在身后喊他:“去哪儿?”
他没回头。
“往前走。”
“前面是哪儿?”
他顿了顿,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前面是哪儿。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得活着。
活着,然后——
他想起养母的脸,想起她合不上的眼睛。
然后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跪在泥里,看着任何人死。
他往前走。
走过烂泥巷,走过青石街,走过昨天跪过的那片地方。
地上的血已经被雨水冲干净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城门。
出了城门,是官道。
官道两边,是荒草和野地。
他站在城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亮,云很白,太阳挂在天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养母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他刚到草城的第一年,也是这样一个晴天,养母带他去城外挖野菜。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来,指着远处说:
“小子,你看。”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远处是连绵的山,山上有云,云里有光。
“那是哪儿?”
“不知道。”她说,“但肯定有好地方。”
“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笑,露出一口豁牙:“不知道才想去看看。要是知道了,就不想去了。”
他不太懂。
但她笑得很开心,他就跟着笑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她死了。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处的山。
山还在,云还在,光还在。
她不在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他没出城。
他还太小,太瘦,太弱。走出这道门,活不过三天。
他得先活着。
活着,然后——
往前走。
总有一天,他会走出这道门。
总有一天,他会走到那些山下面。
总有一天,他会知道,那山里有什么。
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得回去,回到烂泥巷,回到那间破棚屋,回到那群乞丐中间。
回去活着。
他往回走。
走到半路,迎面来了一队人马。
是城主府的护卫,骑着马,耀武扬威地往这边来。为首的是昨天那个管家,还是那匹青骢马,还是那双锃亮的靴子。
卫无忌低下头,往路边让。
马蹄声从他身边过去,溅起的泥水落在他腿上。
他没动。
等那队人马走远了,他才抬起头,看着他们的背影。
管家骑在马上,身子一颠一颠的,马鞭拿在手里,时不时甩一下。
卫无忌看着那根马鞭。
那是昨天抽他养母的那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踩在泥里,踩出水花,踩出脚印。
那些脚印歪歪扭扭的,印在泥地上,不知道能留多久。
也许下一场雨就没了。
也许明天就没了。
也许根本没人会看见。
但他还是踩着。
一步一步。
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