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无限回溯
第1章
,3月15日。。、温柔的唤醒——他的闹钟是沈夜去年送的生辰礼,据说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军用级别,响起来能把死人吵活。林默试过把它塞进衣柜里、用枕头压住、甚至躲到阳台上,它照样能穿透两层门板扎进他的耳膜。,发出一种介于防空警报和受惊野猫之间的尖锐嘶鸣。,按了三次才把它摁灭。,盯着天花板,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已是谁、在哪、今天要干什么。。十七岁。滨港市第三修业院高三学生。今天周五,距离大考还有八十四天。,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林默盯着它看了三年,从没觉得它像猫,但妈妈坚持说像。妈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会变得很软,像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林默知道她在想什么——在想父亲还在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住的老房子,那间屋子的天花板上也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兔子。
父亲走的时候林默三岁,不太记得他的脸,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双很大的手。
他把这些念头按下去,掀开被子坐起来。
窗外有鸟在叫。三月的滨港,天已经亮得早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光带。林默踩着那条光带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是新纪元塔。
那是滨港最显眼的建筑,没有之一。六十七层,通体琉璃幕墙,在阳光下能晃瞎人的眼。它不属于任何普通公司,据说直接受澜洲联邦政府管辖,做什么的没人说得清。有人说研究新能源,有人说搞太空探索,还有人说里面藏着联邦最高的机密。
林默只知道它很高,很亮,每天早上打开窗户第一眼就能看见。
他站在窗前发了两秒呆,转身去洗漱。
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一张普通的脸。五官端正但不出挑,皮肤偏白因为不爱晒太阳,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昨晚又熬到一点。林默盯着镜子里的自已看了一会儿,挤牙膏,开始刷牙。
楼下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
妈妈在做饭。
这是三年来雷打不动的日常。自从林默升上高三,妈妈就把上班时间调整了,每天早起一小时给他做早饭。林默说过不用,学校门口有早点摊,买个煎饼就能对付。妈妈不听,说外面的东西不干净,说长身体的时候要好好吃,说你爸要是在的话——
她没说完,但林默知道后半句。
你爸要是在的话,也会这么做的。
林默没再劝过。
洗漱完下楼,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煎蛋、小米粥、一碟腌萝卜、两个包子。妈妈坐在对面,正在给他剥鸡蛋。
“起来了?”她抬头看他一眼,“昨晚又几点睡的?”
“十二点。”林默坐下,低头喝粥。
“十二点?”妈妈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我一点起来上厕所,你屋里灯还亮着。”
林默没说话,咬了一口鸡蛋。
妈妈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她开始说自已今天的事——上午去市场买菜,下午去趟医院开药(老毛病了,膝盖疼),晚上可能会晚点回来,让他自已热饭吃。林默一一应着,把粥喝完,包子吃完,鸡蛋吃完,站起来。
“走了。”
“书包检查了吗?作业带齐了吗?今天有测验吗?”
“带了带了没有。”林默已经走到门口,弯腰穿鞋。
“林默。”
他直起身,回头。
妈妈站在餐桌旁,手里还拿着他喝空的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上。她今年四十六了,头发还没白,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她看着林默,眼神又变得很软,像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路上小心。”
“嗯。”
林默推开门,走进三月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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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港市第三修业院离他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这是林默每天最放松的一段路。不用想题目,不用听讲,不用被各种声音包围。他可以只是走着,看街边的店铺开门,看早点摊前排起长队,看学生三三两两从他身边经过。
这条路他走了三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路过那家饮冰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铺子还没开门,卷帘门拉着,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今日新品:椰椰饮,少冰三分糖最佳。”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
椰椰饮是他的固定单品。每周五放学后,他都会来这里买一杯,然后去图书馆自习到晚上。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话不多,但记得每一个熟客的口味。三个月前,林默第一次点“椰椰饮少冰三分糖”的时候,老板没记,但第二次来的时候,他已经主动问:“还是老样子?”
林默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被人记住的感觉,不坏。
他继续往前走。
路过那家星网咖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这个点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通宵的学生趴在桌上睡觉。林默没怎么去过网咖,沈夜拉过他几次,他都以“要复习”为由推了。沈夜说他没意思,说高三也要喘口气,说你再这么学下去迟早变成书呆子。
沈夜是他在学校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两人从初中就认识,坐过两年同桌。沈夜不爱学习,但人仗义,林默被欺负的时候他第一个冲上去。后来分班了,沈夜去了普通班,林默在重点班,但两人还是会一起吃饭、一起打球、一起骂某个讨厌的老师。
想到沈夜,林默想起昨晚他发来的消息。
是一条链接,标题是《新纪元塔内部曝光:你不知道的十个秘密》。林默点进去看了两眼,什么“地下有秘密实验室研究外星科技其实是在造武器”之类的,一看就是瞎编的。他回了个“假的”,沈夜回了个“你懂个屁”。
林默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学校到了。
大门是那种很传统的样式,两根石柱,一扇铁栅门,上面挂着“滨港市第三修业院”的牌子。门口站着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有的在等人,有的在偷偷喝豆浆,有的在抓紧最后的时间翻作业。
林默穿过他们,走进校门。
教学楼在正前方,四层,灰白色外墙,窗户整整齐齐。林默的教室在三楼最东边,从窗户能看见操场和远处的山。他每天进教室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边,站两秒,看看外面,然后坐下。
今天也一样。
教室里已经到了二十多个人,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补作业,有的在聊天。林默走到自已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挂好,拿出第一节课要用的书。
同桌还没来。
林默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七点四十三分。
还有两分钟早读。
他翻开书,但没看进去。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有点心神不宁。从早上起床开始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又像忘记了什么事情。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算了,大概是没睡好。
“林默!”
他抬头。
班长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卷子:“数学模拟考的成绩出来了,你过来帮忙发一下。”
林默站起来走过去。
卷子是昨天考的,一百二十分钟,十二道大题。林默做完了,但有几道题拿不准。他从班长手里接过一沓,开始按名字分发。
“周远。”
“李婧。”
“王海。”
“……”
发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了自已的卷子。
右上角用红笔写着一个数字:137。
满分150。137,不算差,也不算好。林默看了一眼错的地方,两道大题各扣了几分,都是粗心。他把卷子折起来,继续发。
发完回到座位,同桌已经来了。
“哎,你多少分?”同桌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137。”
“操。”同桌翻了个白眼,“我119,我妈回去又得念叨。”
林默没说话,把卷子收进书包里。
同桌叫赵晨,从高一就和他坐同桌。成绩中等偏下,但人挺有意思,喜欢打游戏,喜欢吹牛,喜欢上课偷吃零食然后被老师抓到。林默和他没什么共同话题,但相处起来不累。
“对了,”赵晨忽然压低声音,“你听说没?”
“什么?”
“二班那个谁,上周不是请假了吗?说是生病。但我听人说,不是生病,是被带走了。”
林默抬起头:“被谁带走?”
赵晨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我表姐在异态事务局当文员,她说最近有个新政策,所有‘异常人员’都要登记。不登记的,直接带走。”
林默皱起眉:“什么异常人员?”
“就是……”赵晨比了个手势,含糊地说,“那种。你懂吧?最近网上传的那些。”
林默想起昨晚沈夜发来的链接,想起那些“新纪元塔的秘密”。他没当真过,但此刻听赵晨这么说,忽然有点不太对劲。
“你信这些?”
“不是我信不信,”赵晨耸耸肩,“是我表姐亲口说的。她说上个月全市抓了三十多个,都是突然失踪那种。学校说是转学,其实根本就没转。”
林默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
早读铃响了。
语文老师走进来,拿着课本开始领读。教室里响起一片参差不齐的读书声。林默跟着读了几句,心思却不在这里。
他想起上周确实有同学没来。
不止一个。
二班的那个他不认识,但他自已班上也少了两个人。班主任说是转学,理由是一个跟着父母去了外地,一个生病休学。当时林默没多想,现在忽然觉得……有点太快了。
一天之内,两个人转学?
他甩甩头,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大概是巧合。
读书声继续。
窗外有鸟飞过,在玻璃上投下一道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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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四节课。
数学、物理、语文、英语。
林默听课,记笔记,被点起来回答了一次问题,答对了。下课的时候去接了杯水,上了趟厕所,和沈夜在教学楼门口碰了个头。
沈夜叼着根棒棒糖,靠在墙上,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看见林默,他抬了抬下巴:“晚上打球?”
“周五不打,去图书馆。”
“操,你能不能有点意思?”
“大考还有八十四天。”
“还有八十四天你急什么?”沈夜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我跟你说,你这样下去会疯的。”
“疯不了。”
沈夜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吧,你牛逼。那周末呢?周末总行吧?”
“周末可以。”
“那说定了,周六下午,老地方。”
林默点点头,转身回教室。
下午还有两节课,然后就是周五的例行——去饮冰铺买一杯椰椰饮,去图书馆自习到晚上九点,然后回家,吃饭,刷题,睡觉。
日复一日。
但他不讨厌这种重复。重复意味着稳定,稳定意味着安全。在重复的日子里,他不用想太多,只要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就好。
最后一节课是历史。
历史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讲课慢条斯理,喜欢在重点处停顿三秒。林默坐在窗边,一边听课一边看外面的天。
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移动。
远处是新纪元塔的尖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林默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忽然又想起早上的感觉——那种说不清的不安,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他收回目光,继续听课。
五点二十,放学铃响。
教室里一阵骚动,收书包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说话声混成一片。林默不着急,慢慢把书收好,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
“走了。”他冲赵晨点点头。
“明天见。”
走出教学楼,阳光还是很好。三月的傍晚不冷不热,风吹在脸上很舒服。林默穿过操场,穿过校门,沿着那条走了三年的路往回走。
路过星网咖的时候,他看见沈夜从里面出来。
“哎!”沈夜冲他挥手,“去图书馆?”
“嗯。”
“行吧,那我先回去了。”沈夜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记得周六,别放鸽子。”
“知道。”
两人在路口分开。林默继续往前走,沈夜拐进旁边的小巷。
饮冰铺到了。
卷帘门已经拉起来,门口摆着几张桌椅,坐着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学生。林默走进去,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擦杯子。
“来了?”老板抬头看他一眼,“老样子?”
“嗯。”
老板点点头,转身开始做。
林默站在柜台前等。店里没什么人,只有角落坐着一对情侣,低头看手机。墙上的电视在放新闻,声音不大,主持人正在说什么“破晓计划取得阶段性进展顾云山博士召开发布会请市民放心”之类的。
林默没太在意,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电视里出现一个中年男人的脸,戴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语气很平稳。字幕显示:顾云山,破晓计划首席科学家。
林默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
“好了。”老板把杯子推过来。
林默接过,付了钱,转身出门。
椰椰饮,少冰三分糖,口感正好。
他端着杯子往图书馆走,一边走一边喝。图书馆离饮冰铺不远,再过两个路口就是。他计划学到九点,把今天的数学错题整理完,然后回家。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他走到第一个路口。
红灯。
林默停下来,站在路边等。
旁边站着几个人,有老人有年轻人,都在看手机。对面是红灯,车流穿行而过。再远一点,是新纪元塔的轮廓。
林默随意地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蓝光。
不是那种缓慢的、渐变的蓝,而是一瞬间炸开的、刺目的、能把视网膜灼穿的蓝。它从新纪元塔的中部某层迸发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爆炸,又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冲出来。
林默愣在原地。
蓝光扩散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它已经覆盖了半边天空,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睁开。
然后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视网膜被灼烧的疼痛还没传来,另一种感觉先涌上来——嗡鸣。不是耳朵听见的嗡鸣,是直接钻进颅腔的、能把脑浆震成糊状的嗡鸣。林默下意识想捂住耳朵,但手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膝盖发软。
他开始往下倒。
倒下去的过程中,他隐约感觉到手里的杯子掉了,椰椰饮洒出来,溅上他的裤腿。冰的。少冰。三分糖。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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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已在黑暗里待了多久。
也许几秒,也许几天。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感觉。只有意识还在,漂浮在虚无中,像一个被抛弃的气泡。
他试图动,但动不了。试图睁眼,但没眼可睁。试图想点什么,但脑子像被灌了铅,转不动。
就这样飘着。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他自已意识的深处——升起来的。那个声音说:
你会死很多次。
林默想:什么?
但没有人回答。
黑暗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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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有感觉的时候,是疼。
先是手腕疼,像被什么扎着。然后是背疼,躺太久的疼。然后是眼睛疼,被光刺的疼。
他睁开眼。
白色天花板。
消毒水气味。
手腕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一个吊瓶,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躺在医院里。
林默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试图回忆发生了什么。蓝光。嗡鸣。倒下。椰椰饮洒了。然后——
他想坐起来,却发现左手被另一个人握着。
妈妈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的头发白了一半。
林默愣愣地看着那些白发。三天前,不,上周,不,什么时候——他最后一次见妈妈是什么时候?是今天早上吗?还是昨天?他的记忆像被打乱的拼图,碎片都在,但拼不起来。
护士推门进来。
看见他醒了,护士愣了一下,然后露出职业化的笑容:“醒了?感觉怎么样?”
林默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躺了多久?”
护士走过来,给他量体温,看吊瓶,翻眼皮,做了一系列检查,然后才说:“七天。”
七天。
林默闭上眼睛。
距离大考还有七十七天。
他不知道的是,他真正失去的,不是这七天。
而是从这一天开始,他再也回不去那个“普通”的自已。
窗外有鸟飞过。
远处,新纪元塔静静矗立,琉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切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但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