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阴湿反派
第1章
。，她想喊人，声音却卡在嗓子眼里，只剩下一丝干哑的气音。，入目是一片淡青色的帐顶——是她出阁前用的那顶旧帐子，边上绣着一枝半开的兰花，针脚细密，是生母亲手绣的。。。，悬在梁上。那个她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站在门外，隔着门板，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昭宁，你放心去吧，你的嫁妆我会替你照顾好弟妹的。你那个庶妹，我会纳她做贵妾，不会亏待她。”，喊不出声。她想撞开门，手却连白绫都抓不住。，她看见人群最外围站着一个穿玄色衣裳的男人。他立在廊下阴影里，眉目清冷，周身气息疏离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她认出那是裴家最不起眼的庶子，裴云霁。
她与他素无交集，只隐约记得此人阴郁寡言，官场上却爬得极快，年纪轻轻已是锦衣卫指挥使，人人说他心狠手辣、不近人情。
她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他怎么也来了？
然后，他就笑了。
嘴角微微勾起，弧度极浅，眼底却闪过一丝嘲讽——仿佛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
“姑娘？姑娘醒了？”
一张圆圆的脸凑到眼前，是绿珠。她眼眶红红的，一边拿帕子擦泪，一边絮絮叨叨：“姑娘可算醒了，都昏了两日了！大夫说再烧下去，怕是、怕是……”
沈昭宁盯着她，半晌没动。
绿珠。前世为她挡了一刀的那个绿珠。那时候她们被困在庄子上，有人趁夜摸进来，绿珠扑上去抱住那人的腿，大喊“姑娘快跑”。她跑了，绿珠没跑成。
她后来悄悄回去找过，只找到一具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绿珠。”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
“奴婢在呢！”绿珠连忙凑近，“姑娘要喝水是不是？奴婢这就去倒——”
“我昏了几日？”
“两日了。”绿珠倒了温水来，一边扶她起来，一边说，“那日落水捞上来，人都烧糊涂了，嘴里一直说胡话。大夫说是邪风入体，要好生养着……”
落水。
沈昭宁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
她想起是哪一年的落水了。
景和十五年，暮春。嫡母带着她们姐妹去城外的庄子上赏桃花，她站在水边看鱼，不知被谁从背后推了一把，一头栽进湖里。
那年她十五岁。
她挣扎着浮起来的时候，看见嫡姐沈书瑶站在岸上，急得直跺脚，嘴里喊着“快救人”。嫡母陈氏搂着嫡姐，一边拿帕子给她擦泪，一边吩咐婆子们下去捞人。
她后来查了很久，也没查出来是谁推的她。
因为根本查不出来。那日去庄子上的，有大房的人、二房的人、三房的人，有各房的丫鬟婆子，还有外头请来的戏班子。人来人往，谁都有可能。
她前世把这件事当成意外，后来才知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意外。
“姑娘？”绿珠见她发呆，有些担心，“是不是头还疼？要不奴婢去请大夫再来瞧瞧？”
“不必。”沈昭宁把茶盏递还给她，靠回引枕上，闭了闭眼，“什么时辰了？”
“刚过辰时。大太太那边已经打发人来问过两回了，说姑娘醒了要赶紧去回话。大姑娘也遣人送了东西来，是几匣子点心，还有她亲手抄的经，说是给姑娘祈福用的。”
沈昭宁没睁眼。
嫡母派人来问，是怕她死了，不好跟父亲交代。毕竟她才十五岁，还没到可以“病故”的年纪。
嫡姐送点心来，是做给外人看的。她那个温柔端庄的好姐姐，最会这些。
“除了大房，还有谁来过？”
绿珠想了想：“二太太那边也打发了人来看，送了一枝老参，说是压箱底的好东西，让姑娘补身子用。三老爷那边……三老爷让门房送了壶酒来，说姑娘若是闷了，喝两口驱驱寒。四太太亲自来的，还带了一盅燕窝，说姑娘落了水，要好生养着，她那里还有上好的阿胶，回头让人送来。”
沈昭宁嘴角微微弯了弯，笑意却没到眼底。
二婶秦氏是商户女出身，最恨别人说她铜臭气，偏偏最爱送这些贵重东西——因为只有这些，才能显出她的“不差钱”。那枝老参是真的好参，但她送的不是参，是人情。
三叔是破罐子破摔的浑人，送酒来，是真心的。只是他的真心，比旁人的算计还让人头疼。
四婶方氏……她的燕窝，得仔细验过才敢吃。那位守节二十年的贞洁烈妇，最喜欢在吃食里加些“料”，让人有苦说不出。
“东西都收下了？”她问。
“收下了。”绿珠压低声音，“二太太的参，大太太那边的人看见了，脸色不太好看。四太太的燕窝，奴婢没敢动，先收在柜子里了。”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
绿珠这丫头，看着傻乎乎的，其实心里门儿清。前世她不知道，后来才明白，能在沈府这种地方活下来的，没有真正的傻子。
“做得对。”她说，“去把燕窝拿来我看看。”
绿珠应声去了，不多时捧回一个青瓷盅。沈昭宁接过来，揭开盖子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燕窝是好燕窝，没有异味。
但她还是把盖子盖回去，递还给绿珠：“放着吧，回头我亲自去谢四婶。”
绿珠眨眨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昭宁没追问。她知道绿珠想说什么——四太太的东西，大太太不高兴。可她不问，绿珠就不说。这丫头知道分寸。
这就是沈府。
每个人都有自已的分寸，每个人都活在自已的分寸里。你永远不知道哪句话是真心的，哪件事是算计的。就像一局棋，所有人都在落子，所有人都在被落子。
“姑娘。”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另一个丫鬟，叫青杏的，“大太太那边又派人来了，说姑娘若是好些了，过去请个安。大太太惦记着呢。”
沈昭宁缓缓睁开眼睛。
嫡母惦记她？惦记她怎么还没死吧。
“知道了。”她说，“跟妈妈说一声，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青杏应声去了。绿珠凑过来，一脸担忧：“姑娘，你这还烧着呢，怎么去请安？要不奴婢去跟大太太说，说大夫吩咐了要静养……”
“不必。”沈昭宁撑着身子坐起来，“把衣裳拿来。”
绿珠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转身去开箱子拿衣裳。
沈昭宁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景和十五年，暮春。
她十五岁。嫡母还在，嫡姐还没嫁人，父亲还没开始躲着她走。二婶的参，三叔的酒，四婶的燕窝，都还是“好东西”。
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要看看，这一回，到底是谁推她下的水。她要看看，那些笑脸底下，藏着多少把刀。
还有——
她想起临死前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想起他嘴角那抹嘲讽的笑。
裴云霁。
这个名字她前世听过无数回，却从没放在心上。一个庶子，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去？她那时是沈家嫡女，嫁的是簪缨世族，眼里哪有这种人。
可临死前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
那场棋局里，落子的人从来不是她以为的那些人。真正在下棋的，是他。
他笑，是因为他早就知道结局。她死，他活。她被人算计，他算计所有人。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苍白的脸。眉眼还没长开，带着几分稚气，可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前世那个傻乎乎的沈昭宁，死在三尺白绫下。
活过来的这个，不知道还是不是同一个人。
“姑娘？”绿珠捧着衣裳站在她身后，“您……您怎么了？”
沈昭宁回过神，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走吧，去给母亲请安。”
绿珠愣了愣，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只低着头替她系好衣带，理好裙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一道垂花门，正院就在眼前。院门口站着个穿青绸比甲的婆子，是嫡母的陪房周妈妈。见她们来了，周妈妈满脸堆笑迎上来：“哎哟姑娘可算来了！大太太念叨一早上了，快请进快请进！”
沈昭宁看着她，也笑了笑：“劳妈妈久等。”
周妈妈的笑容顿了顿。
她总觉得，姑娘今天这笑，和往常不太一样。往常那是真笑，今天这笑……怎么看着有点瘆得慌？
可还没等她细想，沈昭宁已经抬脚进了院子。
——
正房里，嫡母陈氏正坐在炕上喝茶。见沈昭宁进来，她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可算醒了，快过来让娘看看。”
沈昭宁依言走上前，在她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陈氏握住她的手，细细端详她的脸，眼眶慢慢红了：“瘦了，脸色也差。那日落水，可把娘吓坏了。你爹那边我都没敢说实情，只说你贪玩崴了脚，免得他担心。”
沈昭宁垂下眼睛，乖乖应道：“让母亲担心了，是女儿的不是。”
“傻孩子，说什么呢。”陈氏拍拍她的手，“你没事就好。这几日好好养着，想吃什么就跟厨房说，不用省着。”
“是。”
“对了。”陈氏像突然想起来似的，“你落水那日，可看清是谁推的你？”
沈昭宁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女儿不记得了。那日人太多，女儿站在水边看鱼，不知怎的就掉下去了。”
陈氏叹了口气：“也是。那日乱糟糟的，谁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回头我再查查，若是哪个下人毛手毛脚，定不轻饶。”
沈昭宁低着头，嘴角微微弯了弯。
查？
前世她也查过，查了三年，什么都没查出来。后来她才明白，不是查不出来，是有人不想让她查出来。
“母亲费心了。”她说。
“你是我女儿，我不费心谁费心。”陈氏又端起茶盏，语气淡淡的，“对了，你姐姐让人送的点心收到了？她这几日也惦记着你，天天抄经祈福，手都抄肿了。”
“收到了。姐姐有心，女儿回头亲自去谢她。”
“姐妹之间，不必这么客气。”陈氏笑了笑，“你们俩好，我就放心了。”
沈昭宁没接话。
又坐了一会儿，陈氏说乏了，让她回去歇着。沈昭宁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陈氏在身后说：
“对了，你二婶那边送的老参，用的时候小心些。她是商户女出身，那些东西来路不正，别吃坏了身子。”
沈昭宁脚步顿了顿，回头应了一声“是”，这才出了门。
——
走出正院，绿珠才敢小声嘀咕：“大太太这话说的……二太太的参是来路不正，那四太太的燕窝呢？”
沈昭宁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这就是她的嫡母。
永远是用最软的刀子，扎最狠的肉。参是来路不正，可那是二婶送的，不收就是不给二房面子；四婶的燕窝她没提，可四婶是守节的寡妇，谁敢说她的东西不好？
让你收，让你得罪人。让你不收，也让你得罪人。
横竖都是你的错，她永远是为你好的那个。
回到自已院子，沈昭宁在窗前坐下，看着院中的那棵海棠树发呆。
暮春时节，海棠已经开败了，地上落了一层粉白的花瓣，有几个小丫鬟正拿着扫帚扫。
“绿珠。”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去打听打听，这两日府里可有什么事。”
绿珠眨眨眼：“姑娘想问什么事？”
沈昭宁想了想：“什么都行。谁来了，谁走了，谁跟谁吵了架，谁跟谁送了礼。都行。”
绿珠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应声去了。
沈昭宁继续看着窗外。
前世她太傻，以为大宅门里的日子就是吃饭喝茶、绣花读书。后来她才明白，这府里的一草一木，都长在算计上。一顿饭，能看出谁跟谁走得近。一杯茶，能看出谁在给谁下套。一句“你还好吗”，可能是真的关心，也可能是来打探虚实的。
她要重新认识这个家。
认识那个吃斋念佛的嫡母，认识那个温柔端庄的嫡姐，认识那个“粗人”二叔，认识那个“废物”三叔，认识那个“贞洁烈妇”四婶。
认识每一个人，和他们的每一张脸。
还有——
她想起那个穿玄色衣裳的男人。
裴云霁。
她现在十五岁，他应该……十七八岁？已经考中举人了吧？听说他在锦衣卫谋了个差事，虽然只是个小小的百户，但已经能让裴家人正眼看了。
前世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在学绣花，在读《女则》，在做嫡母眼里“乖巧听话”的庶女。
而他呢？
他在做什么？
沈昭宁忽然有些好奇。
一个在泥潭里长大的人，是怎么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一个被人踩在脚下的人，是怎么变成那个站在阴影里、冷眼看所有人死的赢家的。
她想知道。
她想看看，这一回，如果她不去做那个“乖巧听话”的庶女，如果她也开始下棋，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窗外，一个小丫鬟不小心把花瓣扫到了过路的婆子身上，那婆子一巴掌扇过去，小丫鬟捂着脸跑了。
沈昭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
景和十五年，暮春。
好戏，才刚刚开始。
———
入夜。
沈昭宁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忽然，她听见院子里有什么动静。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她悄悄起身，走到窗边，从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院子里。穿着深色的衣裳，看不清脸，只看得清身形——高而瘦，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看她这间屋子的窗户。
然后，他弯下腰，在地上放了什么东西。
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沈昭宁等了一会儿，确定他走了，才轻手轻脚推开门。
院子里空无一人。
她低头，看见地上放着一枝梅花。
暮春时节，哪来的梅花？
她弯腰捡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梅花的香气清冷，幽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她忽然想起，前世她曾无意间说过一次，她喜欢梅花的香气。
那时候是冬天，她和几个姐妹在暖阁里赏梅。嫡姐说梅花太素净，不如牡丹富贵；二房的堂妹说梅花太冷，不如桃花娇俏。她随口说了一句：“我就喜欢这香气，清清爽爽的，不腻人。”
那时候，谁会在意一个庶女随口说的话？
可有人记住了。
沈昭宁握着那枝梅花，站在月光下，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浅，像那枝梅花一样。
她把梅花带回屋里，找了个瓶子插起来，放在窗台上。
窗外，月色如水。
她与他素无交集，只隐约记得此人阴郁寡言，官场上却爬得极快，年纪轻轻已是锦衣卫指挥使，人人说他心狠手辣、不近人情。
她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他怎么也来了？
然后，他就笑了。
嘴角微微勾起，弧度极浅，眼底却闪过一丝嘲讽——仿佛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
“姑娘？姑娘醒了？”
一张圆圆的脸凑到眼前，是绿珠。她眼眶红红的，一边拿帕子擦泪，一边絮絮叨叨：“姑娘可算醒了，都昏了两日了！大夫说再烧下去，怕是、怕是……”
沈昭宁盯着她，半晌没动。
绿珠。前世为她挡了一刀的那个绿珠。那时候她们被困在庄子上，有人趁夜摸进来，绿珠扑上去抱住那人的腿，大喊“姑娘快跑”。她跑了，绿珠没跑成。
她后来悄悄回去找过，只找到一具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绿珠。”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
“奴婢在呢！”绿珠连忙凑近，“姑娘要喝水是不是？奴婢这就去倒——”
“我昏了几日？”
“两日了。”绿珠倒了温水来，一边扶她起来，一边说，“那日落水捞上来，人都烧糊涂了，嘴里一直说胡话。大夫说是邪风入体，要好生养着……”
落水。
沈昭宁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
她想起是哪一年的落水了。
景和十五年，暮春。嫡母带着她们姐妹去城外的庄子上赏桃花，她站在水边看鱼，不知被谁从背后推了一把，一头栽进湖里。
那年她十五岁。
她挣扎着浮起来的时候，看见嫡姐沈书瑶站在岸上，急得直跺脚，嘴里喊着“快救人”。嫡母陈氏搂着嫡姐，一边拿帕子给她擦泪，一边吩咐婆子们下去捞人。
她后来查了很久，也没查出来是谁推的她。
因为根本查不出来。那日去庄子上的，有大房的人、二房的人、三房的人，有各房的丫鬟婆子，还有外头请来的戏班子。人来人往，谁都有可能。
她前世把这件事当成意外，后来才知道，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意外。
“姑娘？”绿珠见她发呆，有些担心，“是不是头还疼？要不奴婢去请大夫再来瞧瞧？”
“不必。”沈昭宁把茶盏递还给她，靠回引枕上，闭了闭眼，“什么时辰了？”
“刚过辰时。大太太那边已经打发人来问过两回了，说姑娘醒了要赶紧去回话。大姑娘也遣人送了东西来，是几匣子点心，还有她亲手抄的经，说是给姑娘祈福用的。”
沈昭宁没睁眼。
嫡母派人来问，是怕她死了，不好跟父亲交代。毕竟她才十五岁，还没到可以“病故”的年纪。
嫡姐送点心来，是做给外人看的。她那个温柔端庄的好姐姐，最会这些。
“除了大房，还有谁来过？”
绿珠想了想：“二太太那边也打发了人来看，送了一枝老参，说是压箱底的好东西，让姑娘补身子用。三老爷那边……三老爷让门房送了壶酒来，说姑娘若是闷了，喝两口驱驱寒。四太太亲自来的，还带了一盅燕窝，说姑娘落了水，要好生养着，她那里还有上好的阿胶，回头让人送来。”
沈昭宁嘴角微微弯了弯，笑意却没到眼底。
二婶秦氏是商户女出身，最恨别人说她铜臭气，偏偏最爱送这些贵重东西——因为只有这些，才能显出她的“不差钱”。那枝老参是真的好参，但她送的不是参，是人情。
三叔是破罐子破摔的浑人，送酒来，是真心的。只是他的真心，比旁人的算计还让人头疼。
四婶方氏……她的燕窝，得仔细验过才敢吃。那位守节二十年的贞洁烈妇，最喜欢在吃食里加些“料”，让人有苦说不出。
“东西都收下了？”她问。
“收下了。”绿珠压低声音，“二太太的参，大太太那边的人看见了，脸色不太好看。四太太的燕窝，奴婢没敢动，先收在柜子里了。”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
绿珠这丫头，看着傻乎乎的，其实心里门儿清。前世她不知道，后来才明白，能在沈府这种地方活下来的，没有真正的傻子。
“做得对。”她说，“去把燕窝拿来我看看。”
绿珠应声去了，不多时捧回一个青瓷盅。沈昭宁接过来，揭开盖子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燕窝是好燕窝，没有异味。
但她还是把盖子盖回去，递还给绿珠：“放着吧，回头我亲自去谢四婶。”
绿珠眨眨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昭宁没追问。她知道绿珠想说什么——四太太的东西，大太太不高兴。可她不问，绿珠就不说。这丫头知道分寸。
这就是沈府。
每个人都有自已的分寸，每个人都活在自已的分寸里。你永远不知道哪句话是真心的，哪件事是算计的。就像一局棋，所有人都在落子，所有人都在被落子。
“姑娘。”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另一个丫鬟，叫青杏的，“大太太那边又派人来了，说姑娘若是好些了，过去请个安。大太太惦记着呢。”
沈昭宁缓缓睁开眼睛。
嫡母惦记她？惦记她怎么还没死吧。
“知道了。”她说，“跟妈妈说一声，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青杏应声去了。绿珠凑过来，一脸担忧：“姑娘，你这还烧着呢，怎么去请安？要不奴婢去跟大太太说，说大夫吩咐了要静养……”
“不必。”沈昭宁撑着身子坐起来，“把衣裳拿来。”
绿珠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转身去开箱子拿衣裳。
沈昭宁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景和十五年，暮春。
她十五岁。嫡母还在，嫡姐还没嫁人，父亲还没开始躲着她走。二婶的参，三叔的酒，四婶的燕窝，都还是“好东西”。
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要看看，这一回，到底是谁推她下的水。她要看看，那些笑脸底下，藏着多少把刀。
还有——
她想起临死前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想起他嘴角那抹嘲讽的笑。
裴云霁。
这个名字她前世听过无数回，却从没放在心上。一个庶子，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去？她那时是沈家嫡女，嫁的是簪缨世族，眼里哪有这种人。
可临死前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
那场棋局里，落子的人从来不是她以为的那些人。真正在下棋的，是他。
他笑，是因为他早就知道结局。她死，他活。她被人算计，他算计所有人。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苍白的脸。眉眼还没长开，带着几分稚气，可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前世那个傻乎乎的沈昭宁，死在三尺白绫下。
活过来的这个，不知道还是不是同一个人。
“姑娘？”绿珠捧着衣裳站在她身后，“您……您怎么了？”
沈昭宁回过神，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走吧，去给母亲请安。”
绿珠愣了愣，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只低着头替她系好衣带，理好裙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一道垂花门，正院就在眼前。院门口站着个穿青绸比甲的婆子，是嫡母的陪房周妈妈。见她们来了，周妈妈满脸堆笑迎上来：“哎哟姑娘可算来了！大太太念叨一早上了，快请进快请进！”
沈昭宁看着她，也笑了笑：“劳妈妈久等。”
周妈妈的笑容顿了顿。
她总觉得，姑娘今天这笑，和往常不太一样。往常那是真笑，今天这笑……怎么看着有点瘆得慌？
可还没等她细想，沈昭宁已经抬脚进了院子。
——
正房里，嫡母陈氏正坐在炕上喝茶。见沈昭宁进来，她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可算醒了，快过来让娘看看。”
沈昭宁依言走上前，在她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陈氏握住她的手，细细端详她的脸，眼眶慢慢红了：“瘦了，脸色也差。那日落水，可把娘吓坏了。你爹那边我都没敢说实情，只说你贪玩崴了脚，免得他担心。”
沈昭宁垂下眼睛，乖乖应道：“让母亲担心了，是女儿的不是。”
“傻孩子，说什么呢。”陈氏拍拍她的手，“你没事就好。这几日好好养着，想吃什么就跟厨房说，不用省着。”
“是。”
“对了。”陈氏像突然想起来似的，“你落水那日，可看清是谁推的你？”
沈昭宁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女儿不记得了。那日人太多，女儿站在水边看鱼，不知怎的就掉下去了。”
陈氏叹了口气：“也是。那日乱糟糟的，谁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回头我再查查，若是哪个下人毛手毛脚，定不轻饶。”
沈昭宁低着头，嘴角微微弯了弯。
查？
前世她也查过，查了三年，什么都没查出来。后来她才明白，不是查不出来，是有人不想让她查出来。
“母亲费心了。”她说。
“你是我女儿，我不费心谁费心。”陈氏又端起茶盏，语气淡淡的，“对了，你姐姐让人送的点心收到了？她这几日也惦记着你，天天抄经祈福，手都抄肿了。”
“收到了。姐姐有心，女儿回头亲自去谢她。”
“姐妹之间，不必这么客气。”陈氏笑了笑，“你们俩好，我就放心了。”
沈昭宁没接话。
又坐了一会儿，陈氏说乏了，让她回去歇着。沈昭宁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陈氏在身后说：
“对了，你二婶那边送的老参，用的时候小心些。她是商户女出身，那些东西来路不正，别吃坏了身子。”
沈昭宁脚步顿了顿，回头应了一声“是”，这才出了门。
——
走出正院，绿珠才敢小声嘀咕：“大太太这话说的……二太太的参是来路不正，那四太太的燕窝呢？”
沈昭宁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这就是她的嫡母。
永远是用最软的刀子，扎最狠的肉。参是来路不正，可那是二婶送的，不收就是不给二房面子；四婶的燕窝她没提，可四婶是守节的寡妇，谁敢说她的东西不好？
让你收，让你得罪人。让你不收，也让你得罪人。
横竖都是你的错，她永远是为你好的那个。
回到自已院子，沈昭宁在窗前坐下，看着院中的那棵海棠树发呆。
暮春时节，海棠已经开败了，地上落了一层粉白的花瓣，有几个小丫鬟正拿着扫帚扫。
“绿珠。”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去打听打听，这两日府里可有什么事。”
绿珠眨眨眼：“姑娘想问什么事？”
沈昭宁想了想：“什么都行。谁来了，谁走了，谁跟谁吵了架，谁跟谁送了礼。都行。”
绿珠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应声去了。
沈昭宁继续看着窗外。
前世她太傻，以为大宅门里的日子就是吃饭喝茶、绣花读书。后来她才明白，这府里的一草一木，都长在算计上。一顿饭，能看出谁跟谁走得近。一杯茶，能看出谁在给谁下套。一句“你还好吗”，可能是真的关心，也可能是来打探虚实的。
她要重新认识这个家。
认识那个吃斋念佛的嫡母，认识那个温柔端庄的嫡姐，认识那个“粗人”二叔，认识那个“废物”三叔，认识那个“贞洁烈妇”四婶。
认识每一个人，和他们的每一张脸。
还有——
她想起那个穿玄色衣裳的男人。
裴云霁。
她现在十五岁，他应该……十七八岁？已经考中举人了吧？听说他在锦衣卫谋了个差事，虽然只是个小小的百户，但已经能让裴家人正眼看了。
前世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在学绣花，在读《女则》，在做嫡母眼里“乖巧听话”的庶女。
而他呢？
他在做什么？
沈昭宁忽然有些好奇。
一个在泥潭里长大的人，是怎么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一个被人踩在脚下的人，是怎么变成那个站在阴影里、冷眼看所有人死的赢家的。
她想知道。
她想看看，这一回，如果她不去做那个“乖巧听话”的庶女，如果她也开始下棋，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窗外，一个小丫鬟不小心把花瓣扫到了过路的婆子身上，那婆子一巴掌扇过去，小丫鬟捂着脸跑了。
沈昭宁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
景和十五年，暮春。
好戏，才刚刚开始。
———
入夜。
沈昭宁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忽然，她听见院子里有什么动静。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她悄悄起身，走到窗边，从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院子里。穿着深色的衣裳，看不清脸，只看得清身形——高而瘦，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看她这间屋子的窗户。
然后，他弯下腰，在地上放了什么东西。
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沈昭宁等了一会儿，确定他走了，才轻手轻脚推开门。
院子里空无一人。
她低头，看见地上放着一枝梅花。
暮春时节，哪来的梅花？
她弯腰捡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梅花的香气清冷，幽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她忽然想起，前世她曾无意间说过一次，她喜欢梅花的香气。
那时候是冬天，她和几个姐妹在暖阁里赏梅。嫡姐说梅花太素净，不如牡丹富贵；二房的堂妹说梅花太冷，不如桃花娇俏。她随口说了一句：“我就喜欢这香气，清清爽爽的，不腻人。”
那时候，谁会在意一个庶女随口说的话？
可有人记住了。
沈昭宁握着那枝梅花，站在月光下，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浅，像那枝梅花一样。
她把梅花带回屋里，找了个瓶子插起来，放在窗台上。
窗外，月色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