谶言悬案
第1章
:生辰宴上的血光---,九月初九。,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正厅,二百步不绝。府门外车马如云,朝中勋贵、六部官员、各家诰命,来来往往,道贺声不绝于耳。,一袭月白长衫,手持折扇,含笑迎客。“张大人光临,蓬荜生辉。李侍郎里面请,酒已温好。王御史?稀客稀客,您能来,本王可要浮一大白。”
他笑容温润,语调轻缓,一派闲散王爷做派。只是在转身的瞬间,那双带笑的眼睛会飞快地扫过人群,将在场每个人的神色收入眼底。
太子没来。只派东宫詹事送了份礼——一套前朝古籍,中规中矩,挑不出错。
权相没来。来的只是相府管家,送了一对玉璧,寒暄两句便退到角落,从头到尾滴酒不沾。
倒是御史王大人来得早,坐得久,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
燕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盏沿遮挡,对身旁的老太监低声道:“德顺,王大人今晚看了我多少眼了?”
德顺佝偻着身子,声音沙哑:“回殿下,从进门到现在,十七次。”
“哦?”燕辰挑眉,“比上次朝会还多三次。”
“殿下,要不老奴去……”
“不用。”燕辰放下茶盏,折扇轻摇,“今天是本王生辰,来的都是客。王大人想看,就让他看。”
正厅里觥筹交错,丝竹声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燕辰起身敬酒,走到王御史桌前时,特意停下脚步。
“王大人,本王敬您一杯。”
王御史慌忙起身,端起酒杯:“殿下折煞下官了,该下官敬您才是。”
两人碰杯,各自饮尽。
燕辰正要转身,却见王御史脸色骤变,酒杯“啪”的一声落在地上。他双手捂住喉咙,面色涨红,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王大人?”燕辰上前一步。
王御史的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往下滑。他瞪着燕辰,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甘,一只手颤巍巍地抬起,指向燕辰——
然后,七窍流血,倒地而亡。
“啊——!”
尖叫声炸开。女眷们掩面惊呼,男客们纷纷后退,杯盏翻倒,桌案倾覆,正厅里乱成一团。
燕辰站在原地,看着脚边的尸体,一动不动。
德顺第一个冲过来,挡在他身前:“护驾!快护驾!”
府中侍卫蜂拥而入,将正厅团团围住。宾客们被隔在两边,有人瑟瑟发抖,有人探头张望,有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王御史……死了?”
“七窍流血,这是中毒啊!”
“他刚才指着殿下……”
燕辰充耳不闻,蹲下身,仔细查看王御史的尸体。面色青黑,瞳孔散大,七窍流血——确实是中毒之兆。他伸手探了探鼻息,又翻了翻眼皮,然后轻轻掰开王御史紧握的右手。
手掌心里,攥着一片衣角。
燕辰低头看自已的衣服——月白长衫,完好无损。不是他的。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片衣角收入袖中,站起身,沉声道:“封府。任何人不得进出。请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来。”
“殿下,”德顺压低声音,“今晚是您的生辰宴,这……”
“正因为是本王的生辰宴,”燕辰扫视全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才要查个水落石出。诸位大人受惊了,请在偏厅暂歇。等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到了,录完口供,本王亲自送诸位出府。”
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那份从容反而让在场的人心里发毛。
半个时辰后,刑部侍郎周康、大理寺少卿陈茂联袂而至。
仵作验尸,结论来得很快:“大人,死者身中剧毒。毒在酒中。”
“酒?”周康看向燕辰,“殿下,王大人喝的酒……”
“是本王亲自敬的。”燕辰坦然道,“酒壶在此,酒杯在此,本王也喝了同一壶酒。周大人若怀疑本王下毒,不妨先查查本王有没有中毒。”
周康噎住。
陈茂打着圆场:“殿下言重了。下官等自当秉公办理。”他一挥手,“搜!”
大理寺的人将王御史的遗物一件件登记在册,忽然有人惊呼:“大人,有发现!”
那是一封信,藏在王御史的怀中,已被汗水浸透。陈茂接过,展开,脸色骤变。
燕辰注意到他的表情,问道:“陈大人,信上写了什么?”
陈茂没有回答,而是将信呈给了周康。周康看完,也变了脸色,犹豫片刻,还是将信递到燕辰面前。
“殿下……您自已看吧。”
燕辰接过信,目光扫过,瞳孔微缩。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闻七皇子近日异动频频,似有非常之谋。昔年‘代燕者,辰’之谶,不可不防。望大人留意。”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暗纹。
燕辰认得那个暗纹。
东宫。
正厅里忽然安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燕辰身上,有惊惧,有幸灾乐祸,有等着看好戏的期待。
周康轻咳一声:“殿下,这封信……”
燕辰将信折好,还给他,神色不变:“周大人想说什么?想说本王图谋不轨?想说王御史是本王杀人灭口?”
“下官不敢。”
“不敢就好。”燕辰扫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王御史的尸体上,“王大人死在本王面前,本王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真相。周大人,陈大人,案子交给你们,本王只有一个要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查清楚。”
当夜,圣旨到。
七皇子燕辰,禁足府中,限期三日自证清白。期间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出入。若三日后真相不明,以谋逆论处。
传旨太监走后,德顺关上门,转过身,一脸焦急:“殿下!三日,只有三日!咱们怎么办?”
燕辰没说话,走到案前坐下,从袖中取出那片从王御史手心找到的衣角。
那是锦缎,藏青色,料子极好。边角处,绣着一个极小的暗纹——和那封信上的暗纹一模一样。
东宫的标记。
德顺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太子?殿下,是太子要害您?”
燕辰没有回答。他将衣角放在灯下,反复端详,许久才开口:
“德顺,你说,如果王御史要揭发本王谋逆,为什么要把揭发的信藏在怀里?直接呈给陛下,岂不是更好?”
德顺一愣:“殿下是说……”
燕辰的目光落在那片衣角上,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而且,他临死前指着我——他是在指我吗?还是在指我身后的人?”
窗外更鼓声响,三更天了。
德顺轻声道:“殿下,夜深了,歇了吧。”
燕辰摇摇头,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入,吹动烛火摇曳。他看着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不知今夜又有多少人无眠。
“德顺。”
“老奴在。”
“你说,一个装了十五年的闲散王爷,突然被人说是谋逆——”他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们到底是想让我死,还是想让我证明自已不想死?”
德顺不敢接话。
燕辰沉默片刻,关上窗,转身走回案前。
“把王御史这几日的行踪,见过的人,说过的话,统统给我查一遍。还有那封信上的暗纹,去查清楚,到底是东宫的,还是有人借了东宫的名。”
“老奴明白。”
德顺应声要退下,又被燕辰叫住。
“还有,”燕辰的声音很轻,“查一查,三十年前,那个‘代燕者,辰’的谶言,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德顺浑身一震,抬头看向燕辰。
烛光下,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让人看不透的神情。
“殿下,您怀疑……”
“我什么也不怀疑。”燕辰吹灭蜡烛,黑暗中,他的声音平静如水,“我只是想知道,一个二十五年来从未当真过的谶言,为什么突然之间,所有人都当真了。”
夜色沉沉,七皇子府一片死寂。
远处,冷宫的角落里,一盏孤灯亮了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