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水镇
第1章
,就知道自已必须动身了。。梦里只有水 —— 水从脚下漫上来,从墙缝里渗出来,从天上落下来,而每一面墙都是一面镜子。他在镜子里看见无数个自已,有的在走,有的在停,有的回头,有的没有脸。水涨到膝盖时,总有一个声音说:往雾里走。然后他就醒了,手心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东西。他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食指指节,像在称量什么,却未对任何人说。。族人说,泽外已经活不下去了,再往雾瘴泽深处去,只会死得更快。岸生不说话,嘴角抿成一道竖纹。他在等一样东西——梦里的声音说过,会有一个引路的。,黑鸟来了。,通体乌黑,喙与爪也是黑的,只有眼珠在转动时泛一点暗金。没有人见过这种鸟,也没有人听见过它叫。它只是看着岸生,然后振翅,朝雾瘴泽的方向飞出一段,停在一棵枯树上,再回头。岸生站起来,每个字都慢,却清晰得像敲在心上:收拾东西,跟我走。。岸生的妻子咽下最后一口干粮,动作慢得如同时间被拉得细长;她抬手拂去衣襟上微乎其微的尘土,仿佛在完成一件早已注定的仪式,随后第一个背起了那只沉重的包袱。她向来如此,递物与人时总要停上半息,待对方稳稳接住才肯松开手指,那是一种刻在骨血里的谨慎与温柔。只是这一回,她背上扛起的不再是物件,而是一句无人敢承接的诺言——跟着走,三个字重得压过了整个黄昏的寂静。她不说信不信梦,只说:留在这里也是死。于是几个年轻的跟上了,再后来,老人和孩子也跟上了。岸生走在最前,一步一印,落在泥地里又沉又稳,像把根往土里摁。黑鸟在前方时隐时现,雾浓时几乎看不见,只在雾稀薄时重新出现,像一枚黑色的钉子,钉在某一根枝桠或某一块石头上。。脚下有时是泥,有时是半腐的草,有时踩下去会陷到脚踝。没有人知道这片泽有多大,泽外的人只说:进去的人,多半没出来。岸生不解释自已为什么认得方向。他其实不认得,他只是跟着黑鸟,而黑鸟从不说话。有一回,一个孩子问:它会不会把我们带进死路?岸生说:梦里的城不是死路。孩子说:你怎么知道?岸生说:因为梦里还有别的人。他们没有脸,但他们在水里走,没有沉下去。,后来谁也说不清。有人说三天,有人说十几天,还有人说雾一起就分不清白天黑夜,可能更久。唯一确定的是,某一天雾忽然薄了,他们看见一片水——平静、发灰,像一块磨坏了的铜镜。水边没有树,只有低矮的芦苇和几块被水磨光的石头。黑鸟落在其中一块石头上,不再飞起。
岸生说:就是这里。
他们扎下第一座营。没有木材,就用芦苇和泥搭出半人高的棚子;没有火,就吃带来的干粮和泽里能嚼的根茎。第一夜,没有人敢睡得太沉。岸生的妻子守着他们的两个孩子——一个能跟着大人干活了,一个还小,缠着娘——岸生守着水边。到了后半夜,他看见水面亮起来——不是月光,月亮在他们背后;是水自已在亮,像底下点了一盏灯。他走近几步,微微侧了侧头,像在听什么;水面上竟映出另一轮月亮,比天上的那轮更大,更白,而且微微晃动,仿佛在另一片天空里。他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水面,那轮月亮就碎了,变成一池碎银。他把手收回来,发现指尖是干的。
他没有对别人说。第二天夜里,他让妻子来看。妻子看了很久,嘴唇轻轻动,像在把看见的往心里记,然后说:那不是我们的月亮。岸生说:梦里的城,大概就在这种水的另一头。妻子说:你还要去找?岸生说:不找。我们就在这里住下来。城在梦里就够了,我们要的是梦外面的地方。
他们给这片水起了个名字:镜水。镜水边的那几块石头,成了他们辨认方向的标记。黑鸟有时会消失一整天,再出现时仍旧停在石头上,不说话,也不吃他们扔过去的食物。有人试着靠近它,它就会飞开,但从不飞远,总在视线可及的某处落下。岸生对族人说:不要伤它,也不要问它从哪来。它是泽里的东西,泽里的东西有泽里的规矩。
规矩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岸生只是觉得,在镜水边喊名字的时候,雾会动一动——像有人在听。他先沉默了一阵,再开口,对身边的人说:以后在雾里,别喊真名。只喊"喂"或者"你"。这习惯慢慢传开,成了镜水镇第一条不成文的禁忌:不可在雾里喊真名。为什么不行,会怎样,谁也说不清,只是没有人敢试。
他们在镜水边住下来的第七天,先住者出现了。
那是一个清晨,雾还没散。岸生到水边取水,看见对岸站着一个人——或许是人,身形像,但脸看不清楚,像是被雾糊住了。那人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退进雾里,不见了。岸生回来对妻子说:这里不止我们。妻子说:是人吗?岸生说:不知道。像人,又不像。
后来几天,又有人在不同地方看见类似的身影:有时在芦苇丛边,有时在镜水对岸,有时就在营地外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人能追得上他们,一追,他们就消失进雾里。有一个年轻人说,他听见他们哼过一支调子,没有词,只有音,听着听着就想睡。岸生的妻子却说,她从未听见过任何声音,只有风。谁真谁假,没有人能对质。先住者从不答话,也不伤人,他们只是出现,然后消失。岸生说:他们比我们早来。我们占了他们的地方,他们没赶我们,我们就守着规矩,别惹事。
规矩越来越多,都是这样一点点攒下来的:不要在镜水边照太多次脸;不要问黑鸟从哪里来;不要在雾浓的时候点名字。没有人能说出每一条的来历,但大家都照着做。镜水边渐渐有了人气——棚子变成了草屋,草屋又慢慢搭成木屋。岸生带着人砍泽边的矮树,运石头,打桩。他们从泽外带来的种子,有一半在泽里活不下来,另一半却长得格外好,尤其是靠近镜水的那几垄,叶子肥厚,颜色深得发黑。岸生的妻子说:是水不一样。岸生说:是梦不一样。我们梦见了城,所以泽给了我们一块能活的地方。
黑鸟仍然在。它不再每天出现,有时几天不见,再出现时还是停在老地方,羽毛还是那么黑,眼睛还是那么暗金。有一回,岸生的妻子问:它会不会老?岸生说:泽里的东西,可能不跟我们一样算年纪。妻子说:那它总有一天会走吧?岸生没有答。他想的是梦里的那句话:往雾里走。他们已经走进雾里了,已经站在镜水边了。接下来呢?梦没有说。黑鸟也不会说。
第一座像样的屋子盖好的那天晚上,岸生又梦见了那座城。这一次,水没有涨到膝盖;他站在一道门坎上,门里全是镜子,镜子里有无数个镜水边——有他们刚盖好的屋子,有芦苇,有黑鸟停过的石头,还有他自已,背对着自已,往雾里走。他醒来时天还没亮,妻子在身边睡着。他轻手轻脚走到镜水边,水面很静,没有另一轮月亮,只有天上一轮残月映在水里。他蹲下去,看着水中的自已。忽然,水里多了一张脸——不是他的,是另一张,苍老、模糊,像先住者。那张脸张了张嘴,没有声音,然后沉进水里,不见了。岸生没有动。过了很久,他站起来,对水面说:我们不会走。这里是我们的家。水面没有回答。雾从泽深处漫过来,一点一点盖住镜水,盖住他的脚踝。他转身往回走,没有回头。
许多年后,当镜水镇的人讲起"入泽"这件事,总会说到黑鸟、梦里的城和镜水里的另一轮月亮。至于先住者、水里的脸和那些说不清的禁忌,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唯一没有争议的是:岸生是第一个把梦当真的人,也是第一个在镜水边住下来的人。没有他,就没有镜水镇。而镜水镇之后会怎样,梦没有说,黑鸟也没有说——它只是某一天不再出现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在入泽的第一年,黑鸟还在,梦还在,镜水还在。岸生和族人只知道,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至于这个地方最终会变成传说里的雾中一梦,还是雾散后仍有人记得的故土,那是后来的事,是第七代人才会看见的事。
现在,他们只需要在镜水边活下去。活下去,并且记住:不要在雾里喊真名,不要在镜水边照太多次脸,不要问黑鸟从哪里来。规矩一旦立下,就会一代一代传下去,直到有人忘记,直到雾把一切都吞掉——但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