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招娣的方言词典
第1章
腊月二十七，我蹲在出租屋地板上，把大学四年的书一摞一摞塞进蛇皮袋。
手机震了。陌生号码，本地归属地。
“招娣啊，我是爸。”
那只手突然就不听使唤了，手机差点滑进脚边的蛇皮袋里。我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耳朵里嗡嗡响，像小时候夏天把头埋进水缸里听见的那种声音。
“招娣？招娣你在听不？”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攥住了。
十八年了。
“你咋不说话咧？”电话那头换成了方言，软软的，尾音往上飘，“俺知道你在合肥，俺在你学校门口，保卫处的人说你刚退宿。”
我租的这间屋子在城中村最深处，月租三百五，窗户漏风，房东是个聋了半边的老太太。我攥着手机走到窗边，掀开那块当窗帘用的床单。
巷子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旁边站着个穿灰色棉袄的男人，矮了，也瘦了，背佝偻下去，手里举着手机往巷子里望。
“你来干啥？”
“俺……”他顿了顿，“俺来接你回家过年。”
我挂了电话。
蛇皮袋还没塞满。我把手机扔床上，继续往袋子里塞书。塞着塞着，手指碰到一本硬壳的——是我大二那年买的《现代汉语词典》，封皮磨破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手就这么停在半空。
我妈走那年，我七岁。她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拉着我的手说：“妮儿，往后要听你爸的话，好好念书。”
我爸站在门框底下，一声不吭。
我妈咽气那天晚上，他蹲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一早，他把我送到姥姥家，说出去打工，挣钱供我念书。
头两年还寄钱回来，后来就没了音讯。姥姥骂他狼心狗肺，说他在外面肯定又成家了。我念初中那年，姥姥也走了。我一个人住校，寒假暑假就蹭同学家，蹭不了就去镇上饭馆洗碗，老板管吃管住。
我考上大学那年，镇上炸了锅。村支书帮我在报纸上登了寻人启事，想找到他，没找着。
后来我就不找了。
词典翻到封底，透明胶带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我妈抱着我，我大概两三岁的样子，穿着红棉袄，脸圆鼓鼓的，在笑。
我妈也在笑。
我把照片抽出来，塞进羽绒服内兜里。
巷子里，那辆白色面包车还停着。穿灰棉袄的男人站在车头前面，缩着脖子，往手里哈气。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二
走近了才看清，他脸上全是褶子，像干裂的黄土地。眼睛还是记忆里那双眼睛，但眼眶凹进去，眼珠浑浊了，眼角挂着眵目糊。
“招娣。”他往前迎了一步，两只手不知往哪搁，在身上棉袄上蹭了蹭，“你瘦了。”
“你来干啥？”
他愣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想笑又没笑出来：“俺……俺就是想接你回家过年。你奶还在，八十多了，天天念叨你。”
奶？
我小时候她嫌我是个丫头片子，从来没抱过我。
“我不去。”
“招娣——”他又往前一步，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用塑料袋包着，一层一层的，“这是俺给你攒的，你念大学，俺知道要花钱。”
塑料袋打开，是一沓钱。有红票子，有蓝票子，还有十块二十的。用橡皮筋捆着，捆得紧紧的。
“一万三。”他递过来，“俺在工地干活，一年能攒这些。”
我没接。
“十八年。”我说，“你走了十八年。”
他的手抖了一下，钱差点掉地上。
“俺……”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棉鞋尖，“俺没脸回来。那年你妈走，俺难受得不行，想出去挣点钱，回来好好供你念书。结果头一年在工地摔断了腿，包工头跑了，一分钱没拿到，还欠了一屁股债。俺在那边养了两年伤，后来又去煤矿下井，想挣快钱，结果矿上出事，死了十几个人，俺命大，跑出来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哑了。
“俺知道俺不是人。你恨俺应该的。”
巷口的风灌进来，灌得人骨头缝里发凉。我把羽绒服领子往上拽了拽。
“你这些年，一直一个人？”
“一个人。”他抬起头，“哪还有脸成家。”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浑浊
手机震了。陌生号码，本地归属地。
“招娣啊，我是爸。”
那只手突然就不听使唤了，手机差点滑进脚边的蛇皮袋里。我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耳朵里嗡嗡响，像小时候夏天把头埋进水缸里听见的那种声音。
“招娣？招娣你在听不？”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攥住了。
十八年了。
“你咋不说话咧？”电话那头换成了方言，软软的，尾音往上飘，“俺知道你在合肥，俺在你学校门口，保卫处的人说你刚退宿。”
我租的这间屋子在城中村最深处，月租三百五，窗户漏风，房东是个聋了半边的老太太。我攥着手机走到窗边，掀开那块当窗帘用的床单。
巷子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旁边站着个穿灰色棉袄的男人，矮了，也瘦了，背佝偻下去，手里举着手机往巷子里望。
“你来干啥？”
“俺……”他顿了顿，“俺来接你回家过年。”
我挂了电话。
蛇皮袋还没塞满。我把手机扔床上，继续往袋子里塞书。塞着塞着，手指碰到一本硬壳的——是我大二那年买的《现代汉语词典》，封皮磨破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手就这么停在半空。
我妈走那年，我七岁。她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拉着我的手说：“妮儿，往后要听你爸的话，好好念书。”
我爸站在门框底下，一声不吭。
我妈咽气那天晚上，他蹲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一早，他把我送到姥姥家，说出去打工，挣钱供我念书。
头两年还寄钱回来，后来就没了音讯。姥姥骂他狼心狗肺，说他在外面肯定又成家了。我念初中那年，姥姥也走了。我一个人住校，寒假暑假就蹭同学家，蹭不了就去镇上饭馆洗碗，老板管吃管住。
我考上大学那年，镇上炸了锅。村支书帮我在报纸上登了寻人启事，想找到他，没找着。
后来我就不找了。
词典翻到封底，透明胶带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我妈抱着我，我大概两三岁的样子，穿着红棉袄，脸圆鼓鼓的，在笑。
我妈也在笑。
我把照片抽出来，塞进羽绒服内兜里。
巷子里，那辆白色面包车还停着。穿灰棉袄的男人站在车头前面，缩着脖子，往手里哈气。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二
走近了才看清，他脸上全是褶子，像干裂的黄土地。眼睛还是记忆里那双眼睛，但眼眶凹进去，眼珠浑浊了，眼角挂着眵目糊。
“招娣。”他往前迎了一步，两只手不知往哪搁，在身上棉袄上蹭了蹭，“你瘦了。”
“你来干啥？”
他愣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想笑又没笑出来：“俺……俺就是想接你回家过年。你奶还在，八十多了，天天念叨你。”
奶？
我小时候她嫌我是个丫头片子，从来没抱过我。
“我不去。”
“招娣——”他又往前一步，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用塑料袋包着，一层一层的，“这是俺给你攒的，你念大学，俺知道要花钱。”
塑料袋打开，是一沓钱。有红票子，有蓝票子，还有十块二十的。用橡皮筋捆着，捆得紧紧的。
“一万三。”他递过来，“俺在工地干活，一年能攒这些。”
我没接。
“十八年。”我说，“你走了十八年。”
他的手抖了一下，钱差点掉地上。
“俺……”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棉鞋尖，“俺没脸回来。那年你妈走，俺难受得不行，想出去挣点钱，回来好好供你念书。结果头一年在工地摔断了腿，包工头跑了，一分钱没拿到，还欠了一屁股债。俺在那边养了两年伤，后来又去煤矿下井，想挣快钱，结果矿上出事，死了十几个人，俺命大，跑出来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哑了。
“俺知道俺不是人。你恨俺应该的。”
巷口的风灌进来，灌得人骨头缝里发凉。我把羽绒服领子往上拽了拽。
“你这些年，一直一个人？”
“一个人。”他抬起头，“哪还有脸成家。”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浑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