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起京城到斩妖司

第1章

卦起京城到斩妖司 颜执羔 2026-03-04 11:35:12 现代言情

冰冷。

刺骨的冰冷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河底淤泥的腥臭,蛮横地灌入他的口鼻。

张筠的意识在混沌中挣扎,最后残留的记忆是漫天紫电狂雷,是护身法宝寸寸碎裂的脆响,是肉身在劫雷中化为飞灰的剧痛——渡劫失败,魂飞魄散。

可为何……还能感觉到冷?

“咕噜……”

又一口浑浊的河水呛入肺腑,剧烈的窒息感让他本能地四肢乱划。水流湍急,裹挟着他瘦弱的身体向下游冲去。视线模糊中,他看到上方水面的粼粼波光,看到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

这不是他的身体。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张筠——或者说,此刻占据这具躯壳的灵魂——猛地清醒过来。他强行压下呛水的恐慌,凭借前世千锤百炼的心境,调整呼吸节奏,四肢协调划动,朝着那片波光奋力游去。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剧烈咳嗽着,吐出混着泥沙的河水,双手死死扒住岸边一块凸起的青石。指尖传来粗粝坚硬的触感,带着阳光晒过的微温。

真实的触感。

他趴在石头上喘息,湿透的粗布衣裳紧贴着皮肤,沉重冰冷。低头看去,那是一双属于少年的手,指节分明却略显粗糙,掌心有薄茧,手腕细瘦。不是他修炼千年、莹白如玉的天师之手。

记忆的碎片开始涌入。

葛学……十六岁……京城南城运河边长大的孤儿……父母早亡,靠打零工为生……今日在码头帮工卸货,失足落水……

“同名同姓……”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是这具身体原本的嗓音。

更多的信息浮现:这是一个名为“大胤”的王朝,京城繁华,但底层百姓生活艰难。原身葛学无亲无故,住在南城破庙,身无分文,今日落水前口袋里最后三个铜板还被人摸走了。

“真是……开局艰难。”他苦笑一声,撑着石头慢慢爬上岸,瘫坐在河堤的杂草丛中。

阳光晒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环顾四周,运河宽阔,货船往来,远处码头传来力工的号子声。对岸是连绵的灰瓦民居,炊烟袅袅。很寻常的古代市井景象。

但张筠——现在该叫葛学了——敏锐地察觉到不同。

空气中的“气”很稀薄,近乎于无。前世所在的世界,天地灵气虽非充盈,但修行者总能捕捉吸纳。而此界,天道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纱,法则隐晦不明。他尝试内视,这具身体毫无修为根基,经脉滞涩,丹田空空如也。想要恢复前世天师修为,难如登天。

更让他心头微沉的是,在这稀薄的“生气”之下,隐隐流动着一丝极淡的、阴冷污浊的“异气”。非灵非煞,却让他本能地感到排斥。

“妖气?”他眉头微蹙。此界,果然不简单。

原身的记忆里,市井间偶有“鬼怪”、“妖邪”的传闻,但大多被官府斥为“谣言”、“癔症”,主流不信。可葛学知道,有些东西,空穴不来风。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

他检查了一下自身:一身湿透的、打着补丁的灰布短褐,一双露趾的草鞋,除此之外,一无所有。腹中传来清晰的饥饿感,提醒他这具身体已经大半天未进食。

“算命。”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

前世他精研天机命理,紫微斗数、奇门遁甲、面相手相无一不精。虽此界天道有缺,推演天机必然受限,但为人测算吉凶、寻物问事这等层次,凭借经验眼力,足矣。

而且,这是最快获取第一桶金的方式。

他挣扎着站起身,拧了拧衣摆的水,朝着记忆中人流最密集的南市走去。脚步起初虚浮,但走着走着,属于天师的沉稳气度逐渐与这具年轻身体融合。背脊挺直,目光平静,虽衣衫褴褛,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从容。

南市喧嚣,店铺林立,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葛学寻了一处街角,这里不算最繁华,但过往行人不少,且有一小块空地。他捡来几块断砖,垒成矮凳,又向旁边卖炊饼的老汉借了块破木板,用石炭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下两个字:问卦。

没有幡旗,没有罗盘,没有铜钱。只有一个人,一块旮旯木板。

他静坐于砖块上,闭目调息,实则是在适应此界微弱的“气”感,同时梳理原身记忆里关于京城物价、人情世故的信息。周围嘈杂的人声、车马声、叫卖声传入耳中,他自动过滤,捕捉着那些带着焦虑、犹豫、期盼的声线。

起初无人问津。一个浑身湿透、面黄肌瘦的少年,坐在街角摆摊算命,怎么看都像骗钱的乞丐。偶尔有路人投来好奇或鄙夷的一瞥,便匆匆走过。

葛学不急。他需要等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一卦成名”的契机。

约莫半个时辰后,契机来了。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体态富态的中年男子,带着两个小厮,面色焦急地在附近来回踱步,不时翻找衣袖、腰间。他额角见汗,嘴里念叨着:“明明就挂在腰上的……怎么就不见了……”

周围有人认得他,低声议论:“是东街绸缎庄的刘掌柜。听说他最近得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宝贝得紧。看样子是丢了?”

葛学睁开眼,目光落在刘掌柜脸上。此人印堂发暗,但暗色中透出一缕微弱的金气,主近期有失物之虞,但失物未远,且与“金”或“石”有关。再观其行走间气息浮动,目光不时瞥向斜后方一处石阶,心中已有计较。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刘掌柜耳中:“这位掌柜,可是在寻一圆形、温润、触手生凉之物?”

刘掌柜猛地转头,看向葛学,眼中先是惊疑,随即被焦急取代:“你……你怎么知道?你看见了?”

“非是看见。”葛学摇摇头,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木板,“在下略通卜算。观掌柜神色气运,失物当在西南方,不出十步,与硬石为伴,被杂物半掩。”

他说得笃定,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江湖术士的故弄玄虚。

刘掌柜将信将疑,但还是立刻按照葛学所指的西南方向——正是他刚才频频回望的那处石阶——快步走去。石阶旁堆着一些竹筐、烂木板等杂物。他和小厮一起动手翻找。

“找到了!”一个小厮惊呼,从一块木板下摸出一块莹白的玉佩,用红绳系着,正是刘掌柜丢失的那块。

刘掌柜一把抢过,仔细摩挲,确认无误,脸上顿时露出狂喜之色。他快步走回葛学摊前,再看葛学的眼神已完全不同,充满了惊奇和感激。

“神了!真是神了!”刘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块约莫二两重的碎银子,不由分说塞到葛学手中,“小先生真乃神算!这点卦金不成敬意,务必收下!”

二两银子。葛学根据原身记忆迅速换算,这足够普通三口之家一两个月嚼用,对他而言,更是救命钱。

他没有推辞,坦然接过,微微颔首:“掌柜客气。此玉温养人身,但红绳已旧,易脱扣,当换新绳,贴身佩戴,可保平安顺遂。”

“多谢小先生指点!”刘掌柜连连作揖,喜滋滋地带着玉佩和小厮离开了。

这一幕被周围不少摊贩和行人看在眼里。窃窃私语声顿时大了起来。

“真找着了?”

“那刘掌柜我认得,不是托儿。”

“这少年有点门道啊!”

“刚才他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西南方,十步,硬石……说得有鼻子有眼!”

好奇的目光纷纷投向葛学。那块二两的碎银子在他掌心,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比任何吆喝都更有说服力。

葛学知道,第一步,成了。

他没有得意,依旧平静地坐着,将银子仔细收进怀里——湿透的怀里。但此刻,这微凉的触感却让他感到一丝踏实。

很快,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犹豫着上前:“小……小先生,能帮我看看,我家那口子这次出门贩货,顺不顺利?”

葛学抬眼,观其面相,夫妻宫平顺中隐有波动,但无大碍。又让她报了她丈夫的生辰八字——此界历法与前世略有不同,但葛学稍加推演便已对应上。

“寅时出生,木命,此行往东,木旺之地。虽有小小口舌,但利大于弊,约莫旬日便有佳音,所获颇丰。”葛学缓声道,“夫人近日可多备些绿植于家中东南角,有助气运。”

妇人将信将疑,但还是掏出了五个铜板作为卦金。葛学收了,并不多言。

接着,又有一个看起来愁眉苦脸的年轻书生上前,问科考前程。葛学观其气色,文气涣散,印堂晦暗,显然近期用功过度却不得法,且心浮气躁。他并未直言打击,只道:“学问如水,满则溢,空则容。公子近日宜暂缓攻书,静心养神,多读史以明得失,或有所悟。”

书生若有所思,留下三个铜板离去。

短短一个多时辰,葛学接了四五桩问询,所言皆切中要点,或解惑,或指路,虽无刘掌柜玉佩事件那般戏剧性,却也让人感到言之有物,非是空谈。卦金或多或少,加上刘掌柜给的二两银子,他怀里已有了超过二两五钱的“巨款”。

夕阳西斜,街市上人流渐稀。

葛学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怀里的银钱沉甸甸的,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立足的第一块基石。他看向那卖炊饼的老汉,走过去,数出十个铜板:“老伯,方才借板之情,多谢。这些钱,买您五个炊饼。”

老汉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一块破木板而已……”

“应当的。”葛学将铜板放在摊上,拿起用油纸包好的、还温热的炊饼。饥饿感更甚,他咬了一口,粗糙的麦香混合着淡淡的咸味在口中化开。很简单的食物,却让他真切地感受到“活着”的滋味。

他一边吃着炊饼,一边收拾那简陋无比的卦摊。心里盘算着:今晚不用回破庙挨冻受饿了,可以找间最便宜的客栈,好好洗个热水澡,换身干爽衣裳。明天,继续来这里。名声需要积累,钱财需要更多。然后……租一间屋子,挂上招牌。

“妖妖灵清洁有限公司……”他咀嚼着这个来自前世记忆的古怪名字,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在这个世界,它或许会显得不伦不类,但没关系,他会让它变得名副其实。

就在他拿起那块写着“问卦”二字的破木板,准备离开时,后颈的寒毛忽然毫无征兆地竖立起来。

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冰冷而黏腻,如同毒蛇滑过脊背。

葛学动作一顿,没有立刻回头。他借着弯腰放木板的姿势,眼角的余光迅速扫向感觉传来的方向——斜对面一条幽深的巷口。

夕阳的余晖将巷口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界限。在那片阴影之中,似乎有一道模糊的人影静静伫立。

看不清面目,只有一道轮廓。

但葛学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正牢牢锁定在自己身上。没有好奇,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与之前感知到的“异气”隐约相似的阴冷。

是谁?

原身的记忆里,没有这样的对头。一个孤儿,还不配。

那么,是冲着他今天展露的“算卦”本事来的?还是……察觉到了他灵魂的异常?

葛学缓缓直起身,装作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状似随意地转头,朝巷口望去。

阴影中,空无一人。

只有傍晚的风穿过巷子,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远。仿佛刚才那令人不适的注视,只是他的错觉。

但葛学知道,不是错觉。

天师的灵觉,即便在此界受限,对恶意的感知也远比常人敏锐。

他收回目光,面色平静地拿起炊饼,转身汇入稀疏的人流。脚步不疾不徐,心跳却微微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