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圣:从麦城突围开始
第1章
建安二十四年冬,江汉大地朔风卷雪,寒彻骨髓。
麦城早已是一座风雨飘摇的孤垒。城墙被吴军的投石撞得处处崩裂,砖缝里凝着黑红的血污,城下的壕沟填满了折断的旌旗、碎裂的兵戈与冻硬的尸身。
连日来,东吴兵马昼夜轮番攻城,金鼓喊杀声无一刻断绝,关羽亲立敌楼,青龙偃月刀劈翻了十数架攀城的云梯,带伤的将士们凭着一股血气死守,可城中粮草早已告罄,箭矢所剩无几,派往上庸的信使去了一拨又一拨,却连半分回音都没有。
铁打的身躯,也扛不住连日不眠的鏖战。暮色四合时,雪下得更紧了,攻城的吴军暂歇,只留下四面合围的营火,如无数双窥伺的眼睛。
关羽扶着刀柄,背靠着冰冷的城砖,只觉眼皮重如千钧。连日的厮杀、箭伤的隐痛、援军不至的焦怒,拧成一股沉甸甸的倦意,裹着寒风漫上来,他不自觉地阖上了眼,握着青龙刀的手,依旧紧得指节泛白。
梦境来得猝不及防,却又真实得刺骨。
他依旧困在麦城,上庸的城门始终紧闭,刘封、孟达的冷言冷语隔着百里传来,字字句句都是推托。
粮草尽了,军心散了,他只能带着残兵突围。
腊月的寒夜,漳乡的小路荒草没膝,霜雪盖着暗藏的绊马索,赤兔马一声悲鸣,前蹄骤然跪倒,他一身神力竟稳不住身形,翻身落马,重重摔进了东吴马忠早已挖好的陷坑之内。
坑底的尖桩划破了绿锦战袍,未等他撑刀起身,头顶长沟里的套索、长钩便如毒蛇般齐出。
铁钩锁住了他的臂膀,套索缠住了他的腰腿,任他有万夫不当之勇,陷在泥坑之中,青龙刀施展不开,竟被生生锁死。
他怒目圆睁,喝骂声震得四野落雪纷飞,可东吴的兵卒只是狞笑着收紧绳索,将这位威震华夏的汉寿亭侯,死死捆缚在地。
视线尽头,是关平银甲染血,为了救他,单骑冲阵,与潘璋、朱然的兵马厮杀至天光大亮,最终力竭被擒。
父子二人相对,皆是虎目含泪,却无半分乞降之语。
而后,梦境陡然加速,如走马灯般在眼前疯狂翻涌。
他看见自己昂首立在孙权面前,骂声不绝,最终身首异处,那颗留着二尺美髯的头颅,被盛在木匣里,千里迢迢送往洛阳曹操的案前。
他看见自己的青龙刀被东吴夺走,赤兔马绝食数日,悲鸣着倒在尘埃里,随他而去。
画面再转,是阆中的凄风。
张飞听闻他的死讯,日夜号泣,酗酒鞭挞部下,最终在睡梦中被范强、张达割去首级,一双环眼死不瞑目,桃园里同生共死的誓言,竟落得如此下场。
他想伸手去拦,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只能眼睁睁看着三弟的头颅,被叛贼携着,顺流而下送往东吴。
再然后,是成都的哀声。大哥刘备一身素缟,红着眼倾起蜀汉全国之兵,誓要为他二人报仇。
七百里连营沿着长江铺开,旌旗遮天蔽日,可夷陵的一把大火,烧了整整七天七夜,蜀汉的精兵猛将、舟船器械,尽数化为焦土。
他看见大哥狼狈逃入白帝城,昔日雄姿英发的汉中王,如今只剩一身病骨,在永安宫的病榻上,握着诸葛亮的手,含泪托孤,那句 “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字字如刀,剜得他神魂俱裂。
他看见诸葛亮鞠躬尽瘁,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七擒孟获定了南中,而后六出祁山,誓要克复中原。可街亭之失,上方谷的大雨,一次次浇灭了兴复汉室的希望。
五丈原的秋风吹动着中军帐的帘幕,他看见诸葛丞相点起七星灯续命,却被魏延闯帐踏灭了主灯,最终溘然长逝,只留下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的绝笔,和一片再也回不去的长安。
画面还在往前冲,他看见姜维继承丞相遗志,九伐中原,鏖战不休,可后主刘禅昏庸,黄皓弄权,蜀汉的根基,一点点被蛀空。
最终,邓艾偷渡阴平,兵临成都城下,刘禅竟不战而降,开城献了先祖创下的基业。他看见姜维假意降魏,图谋复国,最终事败,被乱兵所杀,剖腹挖胆,至死都睁着眼睛。
成都的宫城燃起大火,刘氏宗庙被付之一炬,四十二年的蜀汉江山,就此灰飞烟灭。桃园三兄弟一生浴血打下的基业,诸葛丞相半生呕心沥血守护的汉室,终究是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不 ——!”
一声惊雷般的怒吼,关羽猛地睁开了眼。
敌楼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他脸上,刺骨的冷意瞬间拉回了他的神智。
他浑身冷汗,绿锦战袍早已被浸透,冷汗顺着美髯一滴滴砸在城砖上,握着青龙偃月刀的手,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城外,吴军的营火依旧连绵不绝,更漏敲了三更,雪还在下,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风卷着旌旗的猎猎声响。
方才的梦境,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如同亲身经历,每一声悲号都还在耳边回响。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才敢确定,自己还活着,还在麦城的敌楼之上,还握着他的青龙刀。
可那梦境里的一切,太过真实,太过惨烈。
他一生征战,斩颜良诛文丑,过五关斩六将,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从未怕过什么,可此刻,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西北方上庸的方向,又望向东方荆州的地界,最终,目光落在了遥远的成都。
雪雾茫茫,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的眼前,却反复闪过张飞惨死的模样,刘备白帝城托孤的泪眼,诸葛亮五丈原的孤灯,还有成都陷落时,那漫天的火光。
“大哥,三弟……”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虎目之中,竟第一次泛起了泪光。
他猛地攥紧了青龙偃月刀,刀柄上被他握得铮铮作响。城下的吴军还在,合围的网还在,上庸的援军依旧杳无音信,可此刻,他心里那股因连日困守而生的焦躁与绝望,竟被这场噩梦生生震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滔天的决绝。
他不能死在这里。
绝不能让梦里的一切,变成真的。
关羽深吸一口寒气,抬手拭去额角的冷汗,挺直了傲了一生的脊梁,手中的青龙刀在雪光里,泛起了凛冽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