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夫妻,浮生旧梦痕
第1章
下午六点半,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准时响起。
张梅把高跟鞋踢到玄关角落,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靠在门板上。
公司新来的实习生今天又把她要用的报表打错了三次,她感觉自己一整天都在当幼儿园老师。
“我回来了——”她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厨房里传来油锅滋啦的声响,紧接着是季尤漠带着笑意的声音:“欢迎回家,我的张老师。”
张梅皱皱鼻子,空气中飘着糖醋排骨的香味。
她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蹑手蹑脚溜到厨房门口。
季尤漠系着去年情人节她送的 “天下第一厨夫” 深蓝色围裙,正给排骨翻面。
灶台上还炖着一锅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夕阳从厨房窗户斜斜照进来,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偷看什么呢?”季尤漠头也不回地说,手里的动作没停,“先去洗手,马上开饭。”
张梅撇撇嘴:“你怎么知道我在偷看?后脑勺长眼睛了?”
“你那双拖鞋走路啪嗒啪嗒的,三米外就听见了。”
季尤漠转过身,用没拿锅铲的那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今天累坏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别提了。”
张梅顺势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后背,“我们部门那个小祖宗,把我气得差点提前进入更年期。”
季尤漠低低笑起来,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脸颊:
“那今晚多吃点,补充点战斗力。明天继续跟小祖宗斗智斗勇。”
张梅在他背上蹭了蹭,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混着饭菜香,忽然觉得一整天的烦躁都消散了大半。
这就是结婚三年的好处——不管在外面多累,回家总有个人等着,有热饭热菜,有个可以随便撒娇的怀抱。
“去摆碗筷。”季尤漠轻轻拍她的手,“最后一个菜,马上好。”
张梅磨磨蹭蹭松开手,从消毒柜里拿出两个印着卡通猫咪的碗——那是他们逛宜家时一起挑的,她说这猫的表情像极了季尤漠假装严肃时的样子。
餐桌靠窗,窗外是小区里郁郁葱葱的绿化树。
季尤漠把三菜一汤端上来:糖醋排骨色泽红亮,清炒西兰花翠绿诱人,麻婆豆腐红油汪汪,还有一锅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
“季大厨今天超常发挥啊。”张梅眼睛发亮,迫不及待夹了块排骨。
“慢点,烫。”季尤漠坐下,给她盛了碗汤,“先喝汤暖胃。”
两人边吃边聊些琐事。
张梅吐槽公司里的奇葩事,季尤漠讲他今天接了个有趣的案子。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客厅的暖光灯把餐桌笼罩在一片温馨的橘黄色里。
饭吃了一半,张梅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盯着季尤漠看。
“怎么了?”季尤漠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沾饭粒了?”
“不是。”张梅托着下巴,眼睛滴溜溜转,“我今天听同事说,她老公婚前有六个前女友。”
季尤漠挑眉:“所以?”
“所以我在想啊,”张梅凑近一点,露出狡黠的笑,“你说出一个前女友的名字,我给你1000元。”
季尤漠夹菜的手顿在半空,随即笑出声来。
他放下筷子,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家老婆那副“我挖好坑了你快跳”的表情,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哈哈哈,”他摇摇头,声音里满是戏谑,“你一万块钱,就想探我底呀!”
张梅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接话。
她原本准备好的后续台词卡在喉咙里,只能瞪大眼睛看他,不高兴地撇嘴:
“你们这些男人呀,就喜欢说自己有多少前女友。你有10个前女友吗?”
然后嗤之以鼻地道:“哼!我就知道!你们男人都一个德行!”
季尤漠高深莫测地看着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眼神里藏着某种张梅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酝酿着什么大招。
他缓缓开口:“我一共记了10个名字。”
空气安静了两秒。
张梅的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季尤漠!你——”
“都是你前世用过的名字。”季尤漠打断她,语气忽然变得无比认真。
张梅张着嘴,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表情从愤怒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憋笑,最后实在没忍住——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为什么记住10个名字啊?你编故事也编个靠谱点的行不行!”
季尤漠却一点没笑。
他伸手握住张梅放在桌上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眼神温柔得像窗外的月光。
“因为我们感觉好象经过十世,”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说得清晰缓慢,“千年修得共枕眠。”
张梅的笑声渐渐停了。她看着季尤漠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无比专注,专注到让她心跳快了十拍。
“从哪学的呢?”
她小声问,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颤抖,“哈哈哈……这套说辞,从哪本书上抄的?”
季尤漠松开她的手,重新拿起筷子给她夹了块排骨:
“需要学吗?看到你的时候,这些话自然而然就从心里冒出来了。”
张梅的脸“唰”地红了。
她低头啃排骨,假装专心吃饭,但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三年了,她还是会被这人突如其来的情话击中。
明明知道八成是瞎编的,可心里就是甜滋滋的,像吃了一整罐蜂蜜。
“骗子。”她小声嘟囔。
“嗯,骗你一辈子。”季尤漠从善如流。
吃完饭,张梅主动要求洗碗——这是他们家的规矩,做饭的人不洗碗。
季尤漠也没推辞,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戴橡胶手套。
水龙头哗哗流着热水,洗碗池里泡沫丰富。
张梅一边刷锅一边哼歌,是周杰伦的老歌《简单爱》。
“张梅。”季尤漠忽然叫她。
“干嘛?”她头也不回。
“刚才说的,不是玩笑话。”
张梅动作一顿,转头看他。季尤漠还是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居家裤口袋里,表情平静。
“什么不是玩笑话?”她问。
“十世夫妻。”
季尤漠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我真的这么觉得。不然怎么解释,我看到你第一眼就觉得,啊,就是这个人了。”
张梅心跳又开始加速。她用手肘轻轻顶他:“肉麻死了,走开走开,我洗碗呢。”
季尤漠低笑,不但没走开,反而把她抱得更紧:“洗你的,我抱我的。”
厨房暖黄的灯光下,两人的影子在瓷砖墙上交叠成亲密的一团。
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远处有小孩玩耍的笑闹。
这是最普通的夜晚,最平常的厨房,最家常的拥抱。
张梅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
朋友组的饭局上,她因为加班迟到,匆匆推门进去时,第一眼就看到坐在角落的季尤漠。
他当时正在听别人说话,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偶尔点头,偶尔微笑。
然后他转过头,看到了她。
后来季尤漠说,那一刻他脑子里冒出的念头是:终于来了。
当时张梅笑他老套,现在想想,也许有些事真的说不清。
“喂,”她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在他掌心画着圈,“你刚才说记了十个名字,都是什么名字啊?”
季尤漠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张梅,客厅暖黄的灯光在她眼中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就在这一瞬,某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他——仿佛有极细微的电流从相贴的皮肤窜过,几个音节毫无征兆地、清晰地浮现在他舌尖,陌生又熟悉,像是沉在水底的珍珠被月光忽然照亮。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意识更快地,轻声流淌出来:
“婉娘……一个绣花很厉害的姑娘。”
“嗯?”张梅抬起眼。
季尤漠自己也怔了一下。这个名字……从何而来?但他来不及细想,第二个名字已接踵而至,带着江南水汽的温润:
“青禾,在江南开茶馆。”
紧接着是第三个,音节清脆,有书卷气息:
“明玥,是个女先生。”
他仿佛成了一个被动的接收者,只是将这些忽然降临的名字念出。
张梅的眼睛越瞪越大,季尤漠却在自己都感到困惑的“灵感”中,低笑着摇了摇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看,这就开始嫌我编故事了?后面还有几个,怕你更要说我离谱。”
“停停停!”张梅果然笑着打断,把这归为丈夫即兴的甜蜜玩笑,“还女先生呢!季尤漠你真是越说越没边了!”
“怎么,不信?”季尤漠松开她,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两个橙子,开始剥皮。
“那你说,为什么我们口味一模一样?为什么你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你想什么?为什么你半夜踢被子,我闭着眼睛都能给你盖好?”
张梅被问住了。
她擦干手,接过季尤漠递来的橙子瓣,塞进嘴里。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那叫默契,”她含糊不清地说,“夫妻相处久了都这样。”
“是吗?”季尤漠也吃了瓣橙子,“那为什么我们相亲认识,第一次约会就像认识了十年?”
张梅答不上来,只能瞪他:“就你话多!”
洗完碗,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是个没什么营养的综艺节目,嘉宾们在玩无聊的游戏。
张梅靠在季尤漠肩膀上,脚丫子搭在他腿上。
“季尤漠。”她忽然叫他。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她玩着他睡衣的扣子,“如果你真的有前女友,会告诉我吗?”
季尤漠低头看她,眼神在电视屏幕的光影里明明灭灭。
“不会。”他说。
张梅身体一僵。
“因为根本没有,”季尤漠笑了,捏捏她的脸,“我上哪儿变出个前女友来告诉你?”
张梅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醋吃得莫名其妙,有点不好意思。她把脸埋进他怀里,闷声说:
“我是不是太小心眼了?”
“是。”
季尤漠诚实点头,在她抗议前接着说,“但我喜欢。你小心眼的样子特别可爱,像护食的小松鼠。”
“你才松鼠!”张梅捶他。
电视里传来观众的笑声,窗外夜色渐深。
季尤漠关掉电视,把张梅整个人抱起来。
“干嘛呀!”张梅惊呼。
“睡觉。”
季尤漠抱着她往卧室走,“明天还要跟你们部门小祖宗斗智斗勇呢,张老师得养足精神。”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
季尤漠把张梅塞进被窝,自己也躺进去,很自然地把人搂进怀里。
“季尤漠。”黑暗里,张梅小声叫他。
“嗯。”
“你刚才说的十世……”
“嗯?”
“虽然很扯,”她往他怀里缩了缩,“但我有点喜欢这个说法。”
季尤漠低低笑起来,胸腔的震动传遍她全身。他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睡吧,”他说,“我的第十世夫人。”
张梅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进房间,照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也许真有前世今生这回事,也许没有。
但此时此刻,这个怀抱是真的,这份温暖是真的,明天早上醒来第一眼能看到的人,也是真的。
这就够了。
至于那十个名字是真是假——张梅在半梦半醒间想——明天再拷问他好了。
反正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问,慢慢听,慢慢把每一天都过成甜得发腻的样子。
夜更深了。季尤漠听着怀里人均匀的呼吸声,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其实他没说完。
第十个名字,就是张梅。
这一世,她叫张梅,是他的妻子,是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想看到的人,是他愿意用所有前世换来的今生。
但他没说出口。
有些话,留着以后慢慢说。
反正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可以慢慢说很多很多的情话,慢慢创造很多很多的回忆。
窗外,月亮悄悄移过树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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