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科学不修仙

2999年12月31日 23:59 地球同步轨道·天宫七号空间站

林渊透过舷窗，看见自己的母星正在燃烧。

三百公里下方，那个曾经蔚蓝的星球已经彻底溃烂。岩浆像血液一样从地壳裂缝中涌出，在北半球勾勒出猩红色的血管网络。灰褐色的烟尘覆盖了整个大气层，在高速旋转中形成一个个足以吞没欧洲的台风眼。

“地壳崩溃进度：67%。”

“人类文明幸存者数量：0。”

“空间站剩余能源：可维持生命体征47分钟。”

冰冷的机械音在意识中回荡。林渊没有回头。

三个月了。自从最后一缕无线电信号在电磁风暴中消散，这个叫“天工”的系统就是他唯一的对话者。

“47分钟。”林渊轻声重复，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天工，你之前说的那个方案，成功概率到底是多少？”

“跨界跃迁。通过量子化载体意识，强行突破维度壁垒，寻找可生存的平行世界。” 天工的回答一如既往地平静，“理论成功率：7.238%。”

“实际呢？”

“以当前载体身体状态和能源储备，实际成功率：0.037%。”

林渊笑了。

零万分之三。比买彩票死在兑奖路上的概率还低。

他没有问“如果不做呢”。47分钟后氧气耗尽，成功率是百分之百的零。

“干。”

“指令确认。”

“开始准备跨界跃迁程序。”

“第一步：意识量子化。此过程将产生极端疼痛，请载体做好心理准备。”

林渊最后看了一眼那颗星球。

岩浆已经吞没了北京。曾经的世界第一大都市，此刻只是地壳上一个小小的亮点，在红外光谱中闪烁了两秒，然后彻底熄灭。

爸妈在那座城市里。所长也在那里——三个月前，当黄石火山喷发引发的连锁反应终于波及亚洲时，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把他推进了逃生舱，自己转身冲向实验室深处。

“老子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造出了你。”所长最后的通讯里这么说，声音被电磁风暴切割得支离破碎，“林渊，给老子活着。”

“倒计时开始。”

“10……9……8……”

林渊闭上眼睛。

“……3……2……1……启动！”

疼痛。

那不是人类语言能够描述的疼痛。

像是有人把他的灵魂从肉体中剥离，然后用三千六百刀切成碎片，每一片都在燃烧。林渊想叫，却发现嘴巴早已不存在。想挣扎，却发现身体已经化作无数光点，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拉伸、碾压。

意识在崩溃。

记忆在消散。

父亲的背影。母亲的微笑。所长的怒吼。初恋的侧脸。第一次在实验室通宵时窗外泛起的鱼肚白——

全部都在碎裂。

“警告！量子态受到未知能量场干扰！”

“修正失败！”

“载体意识出现溃散风险！”

“启动紧急保护协议！”

最后一秒，林渊“看见”了一道光。

那光芒从无尽黑暗的深处涌来，不是白色，不是金色，而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颜色——它穿透了维度，穿透了时间，穿透了他即将消散的意识，然后——

不知过了多久

痛。

这是林渊恢复意识后的第一感觉。

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他想动，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想睁眼，却发现眼皮重如泰山。

然后，他听见了第一个不属于天工的声音。

“咦！这里怎么躺着个人！”

“别管闲事，青山镇快到了，赶紧入镇歇脚。这荒山野岭的，谁知道是不是妖兽叼来的死人。”

“等等……这人好像还活着！胸口在动！”

“活着？这方圆百里没有凡人村落，他一个凡人怎么可能到这里来？古怪，太古怪了。快走，别碰他，万一是哪个魔修的陷阱……”

脚步声仓皇远去。

林渊的意识再次沉入黑暗。

再次醒来

是被疼醒的。

林渊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天空，而是一张血盆大口。

那是一头野兽——如果那东西能叫“野兽”的话。它长得像狼，但体型比北极熊还大，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片，嘴里淌着腥臭的涎水，正低着头，用一双暗黄色的竖瞳打量着林渊。

距离：不到一米。

距离林渊被吃掉：大概还有两秒。

“检测到危险生物！战斗力评估：远超人类极限！”

“废话！”

林渊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往旁边一滚。

巨狼一口咬空，獠牙撞击发出金属般的铿锵声。它似乎没想到这个“食物”还能动，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愣，救了林渊的命。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双手在地上乱抓——抓到一块石头，猛地砸向巨狼的脸。

石头砸在鳞片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然后弹开了。

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巨狼的眼神变了。从好奇变成了戏谑。它不紧不慢地迈步向前，每一步都让林渊感觉到死亡在逼近。

“载体生命体征濒危。”

“启动紧急能量释放协议。”

“警告！该协议将消耗30%系统储备能量！”

“启动你大爷！”林渊吼出来，“老子都快死了你还请示什么！”

话音刚落，一股奇异的感觉从大脑深处炸开。

那感觉无法形容——像是有一千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他的太阳穴，又像是有人往他的血管里灌进了水银。林渊惨叫一声，整个人弓成虾米。

但与此同时，他的双手表面，突然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蓝色荧光。

巨狼停住了。

它歪着头，看着这个奇怪生物手上的光，暗黄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下一秒，林渊的双手狠狠按在了地面上。

“能量释放完成。”

一道肉眼可见的蓝色波纹从他掌心扩散开来，呈扇形向前方横扫而出。波纹所过之处，草叶瞬间结霜，泥土表面凝结出细密的冰晶。

巨狼被波纹扫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庞大的身躯直接飞了出去，在地上连翻了七八个跟头，撞断了两棵大腿粗的小树，才终于停下。

它挣扎着爬起来，鳞片上挂满了白霜，嘴里发出恐惧的呜咽声，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林渊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天……天工……那是什么玩意儿……”

“紧急能量释放。将系统储备能量以脉冲形式通过载体双手输出。本质上是……一种攻击。”

“你他娘的怎么不早说……”

“载体未询问。”

林渊想骂，但已经没有力气骂了。

他翻过身，仰面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天空中没有太阳，只有一层均匀的发光云，像是不锈钢穹顶反射的探照灯。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臭，不是香，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重感。

“空气成分分析完成。”

“氧气含量：23.7%。氮气含量：74.1%。二氧化碳及其他气体：2.1%。可呼吸。”

“空气中检测到未知能量粒子。浓度：中等。正在建立分析模型。”

未知能量粒子。

林渊盯着天空，突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从低到高，从嘶哑到尖锐，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大笑。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像是在哭。

他穿越了。

他真的穿越了。

从2999年的末世，穿越到了一个有巨狼、有能量粒子的鬼地方。

“载体情绪波动剧烈。建议保持冷静。”

“冷静？”林渊止住笑，声音沙哑，“你让我怎么冷静？我穿越了！这是小说里才有的情节！老子一个量子物理学家，现在躺在一片不知道是哪里的荒郊野外，刚差点被一头长鳞片的狼吃掉，你让我冷静？”

“根据计算，保持冷静可使载体存活率提升34.7%。”

“……你赢了。”

林渊撑着地面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山坡。稀稀拉拉长着一些紫色的植物，茎秆上布满倒刺。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山腰以上隐没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有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蜿蜒伸向山外。

林渊正要站起来，突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压力。

那压力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体内？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皮肤表面，刚才释放攻击后残留的蓝色荧光正在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微光——淡淡的，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像是有无数光点在皮肤下游走。

“检测到未知能量粒子正在渗入载体身体。”

“能量粒子浓度：微量。与载体细胞结合度：正在提升。”

林渊盯着自己的手，眉头紧锁。

这就是……“灵气”？

两个时辰后

林渊终于走出了那片山岭。

一路上，他看见了太多颠覆认知的东西。

三米长的蜈蚣从岩石缝隙中爬出，百足齐动，速度惊人——但它只是瞥了林渊一眼，就钻进了另一道裂缝，似乎对他这个“外来物种”同样心存忌惮。

碗口大的紫色花朵，在林渊经过时突然合拢花瓣，发出“嘎吱嘎吱”的咀嚼声——天工分析那是食肉植物，花瓣闭合的力道足以绞碎野兔。林渊绕着走了三十米远。

最震撼的，来自天空。

一声清唳撕裂长空。林渊抬头，看见一只巨鸟从云层中俯冲而下。

翼展至少三十米。通体漆黑，每一根羽毛都闪烁着金属光泽。它的爪子比林渊整个人还大，爪尖反射着太阳——不，这里没有太阳——反射着天光，像五把弯曲的利剑。

但真正让林渊心跳漏一拍的，是巨鸟背上站着的人。

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人。负手而立，衣袂飘飘，俯瞰众生。

巨鸟掠过林渊头顶时，那人微微低头，目光扫过地面这个奇装异服的渺小身影。

林渊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淡漠，平静，像是人类看见路边的一株野草，一块石头，一粒尘埃。

只是一瞥。然后巨鸟载着那人远去，消失在云层深处。

林渊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天工，那是什么？”

“根据载体地球文明历史文献类比，该存在与传说中的‘修真者’高度吻合。”

“能量反应检测：强烈。超出检测上限。”

“危险等级评估：无法估量。”

修真者。

林渊咀嚼着这三个字，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荒诞还是凝重。

他突然想起刚才那头巨狼。想起自己释放那道蓝色波纹后，巨狼眼中的恐惧。

它不是怕他。它怕的是他手上那道光——那种它可能见过、知道意味着什么的光。

青山镇

当林渊看见镇门上的牌匾时，天色已经暗了。

说是镇，其实比地球上一个村子大不了多少。百来户人家，低矮的土坯房，炊烟袅袅。唯一显眼的是镇子中央一座三层木楼，雕梁画栋，挂着红灯笼，门口还蹲着两尊不知名的石兽。

林渊站在镇外，看着进进出出的人。

他们的穿着五花八门——粗布短褐的，丝绸长袍的，兽皮裹身的。但有一个共同点：大多数人腰间都挂着一个小布袋，或是玉佩，或是葫芦。

灵石。储物袋。法器。

这些词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林渊低头看看自己。破烂的银白色制服，沾满泥土和草屑。脚上是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运动鞋。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脸上大概也是灰一块黑一块。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镇门。

没有人阻拦。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林渊混在人群中，慢慢走进镇子。他的目光扫过两旁的摊位——有卖药材的，有卖皮毛的，有卖一种他完全不认识的黑色矿石的。交易用的不是金银，而是一种指甲盖大小的乳白色石头。

“检测到能量结晶体。” 天工突然提醒，“摊位上的白色石头内部蕴含高浓度未知能量粒子。浓度：约为空气中灵气浓度的三百倍。”

灵石。

林渊脑海中冒出这个词。他正要仔细观察，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几个穿着统一青色短褂的年轻人，抬着一顶软轿从镇外飞奔而来。他们的速度快得离谱，每一步跨出都是两三丈，眨眼间就到了镇子中央的那座木楼前。

软轿落下。

轿帘掀开，走出一个中年男子。

他一出现，林渊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那压力比之前在山里遇到巨狼时更强烈，更直接——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中年男子穿着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银丝腰带，上面挂着一块碧绿的玉佩。他的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眼神和巨鸟背上那人一模一样。

淡漠。平静。无视。

“火灵门外门弟子赵谦，奉命巡查四方。”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青山镇管事何在？”

木楼里飞快地跑出一个胖胖的中年人，点头哈腰：“在在在！赵仙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赵谦冷哼一声，连正眼都没给那胖子，径直走进木楼。

胖子连忙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回头挥手：“散了散了！都散了！”

人群渐渐散去。

林渊站在原地，望着那木楼紧闭的大门，眼神幽深。

火灵门。外门弟子。巡查四方。

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层淡淡的微光已经彻底消失了，但他知道，它还在——在他身体里，在他血液里，在他每一个细胞里。

灵气。

能量粒子。

修真者。

“天工。” 他在心中默念，“三天之内，我要这个世界的所有数据。”

“收到。”

林渊转身，走向镇子边缘一家看起来最破旧的客栈。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数百里之外的火灵门主峰，一面古镜突然亮起微弱的光芒。

看守古镜的筑基期弟子皱了皱眉，凑近查看。

镜面上，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的穿着打扮，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而在身影背后，是一片正在燃烧的星辰。

弟子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镜面已经恢复如常。

“奇怪……”他喃喃自语，“难道是我眼花了？”

他摇摇头，没有上报。

毕竟，古镜三百年都没出过问题，怎么可能偏偏在他值守的时候出问题呢？

他没注意到，镜面底部，一道细微的裂痕正在缓缓延伸。

客栈

“住店？一晚三文钱，或者一粒碎灵石也行。”

店小二上下打量着林渊，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

林渊沉默了一秒，从口袋里摸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银白色的金属小方块，半个巴掌大，边缘有轻微磨损。那是他从空间站带下来的唯一实物——一个备用电源模块，钛合金外壳，内部是固态电池。

“我没有钱。”林渊说，“这个，能换几天住宿吗？”

店小二接过金属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上露出困惑：“这什么玩意儿？铁的？”

“让我看看。”

柜台后面走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接过金属块，仔细端详。他的手指摩挲过金属表面，眼神微微一凝。

“这材质……老夫活了六十七年，没见过。”老者抬眼看向林渊，“小友从何处来？”

林渊沉默了一下：“很远的地方。遭遇了意外，流落至此。”

老者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东西老夫收下了。给你安排一间房，包吃住七天。如何？”

林渊点头：“多谢。”

老者把金属块收进袖子里，对店小二挥挥手：“带这位客官去后院甲字房。”

店小二一脸不情愿，但还是领着林渊穿过院子，来到角落的一间小屋。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窗。简陋，但干净。

店小二走后，林渊关上门，在床边坐下。

全身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检测到载体能量严重不足。建议尽快进食。”

“知道了。”

林渊睁开眼睛，看着昏暗的屋顶。

灵气。修真者。仙师。

他想起那只巨鸟，想起那双淡漠的眼睛，想起那股让他几乎窒息的压迫感。

蚂蚁。

在那个修真者眼里，他就是一只蚂蚁。

“载体情绪波动……”

“闭嘴。”林渊打断天工，“我不需要情绪分析。我需要数据。需要计划。需要活下去的办法。”

“……明白。”

“正在建立任务清单。”

“任务一：恢复体力。”

“任务二：学习本世界语言和文字（目前依靠量子同步翻译，消耗能源）。”

“任务三：收集本世界基础信息。”

“任务四：寻找安全基地。”

“任务五：……”

“停。”林渊说，“先完成一。其他的，等我吃饱了再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客官，您的饭菜。”

林渊打开门，店小二端着一个托盘站在外面，上面放着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一碗热汤。

“吃吧，掌柜说您看着就饿坏了。”

林渊接过托盘，道了声谢。

关上门，他坐在桌前，看着那碗米饭。

米粒是紫色的，泛着淡淡的油光。汤里飘着几片野菜，散发出奇异的清香。

“检测到食物中含有微量灵气。可以食用。”

林渊端起碗，大口吃起来。

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吃饱喝足，林渊躺在床上，望着屋顶。

“天工。”

“在。”

“你说，那个修真者……火灵门的那个，他有多强？”

“数据不足，无法准确评估。但根据刚才的能量反应检测，该个体的能量强度约为载体目前的一万七千倍。”

林渊沉默了几秒。

“一万七千倍。”

“是。”

“那我要是想达到他那个水平，需要多久？”

“数据不足，无法评估。但根据载体地球文明游戏设定类比，如果修真分为练气、筑基、金丹、元婴等境界，该个体应为练气期。”

练气期。

最低级的修真者。

林渊闭上眼睛，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那是野兽露出獠牙前的表情。

“天工。”

“在。”

“启动长期任务。”

“请命名。”

“屠神。”

“……任务已建立。预计完成时间：未知。成功概率：目前无法计算。”

“那就慢慢算。”林渊喃喃道，“我有的是时间。”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传来隐约的喧嚣声，是那木楼里的“仙师”在宴饮。更远的地方，深山老林里，一双双幽绿的眼睛正在黑暗中闪烁。

那是妖兽。

它们闻到了异界来客的气息——那气息陌生，诡异，带着它们从未接触过的能量波动。

而在火灵门主峰，那面古镜底部的裂痕，又延伸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