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骨纪元
第1章
东荒,南域,青阳镇。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最后一抹残阳将天边染成暗红,像一块渐渐冷却的烙铁,压在青阳镇起伏的黑色屋檐上。深秋的风穿过镇外荒芜的矿山区,卷起干燥的尘土和枯黄的草叶,发出呜咽般的哨响。
山道上,一个瘦削的少年正背着几乎与他等高的柴捆,一步一步往下挪。
他叫林峰,今年十五岁。
柴捆是坚韧的老荆条捆扎的,粗糙的木条深深勒进他单薄的肩胛,粗布衣衫早已磨得发白,肩胛处甚至隐约透出暗红色的旧痕。他的布鞋前头裂开了口,露出裹着厚茧的脚趾,每一步都结实地踩在尖锐的碎石路上,却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稳节奏。
镇上的老人都说,林峰这孩子,命硬,也命苦。
命硬,是因为他来得离奇。十五年前,青阳镇赖以生存的旧矿洞深处,矿工们挖穿了一面岩壁,后面不是什么富矿脉,而是一个仅容一人盘坐的封闭石洞。洞中无宝,只有一具呈打坐状的完整人形枯骨,怀中紧抱一个裹在破烂襁褓中的婴孩。
枯骨不知历经多少岁月,衣衫早已朽烂无踪,骨骼却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玉色,在火把照耀下流转着微弱的光。最奇的是那婴孩,不哭不闹,睁着一双漆黑如点墨的眼睛,静静看着闯入的陌生人。当矿工试图分开枯骨的手臂抱起孩子时,那玉色骨骼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一片晶莹的飞灰,簌簌落下,转瞬无踪。
唯余婴孩躺在灰烬中,掌心紧握着一枚拇指大小、黯淡无光的灰色石子。石子仿佛天生就长在他肉里,与掌纹血肉相连,浑然一体。
当时带队的矿工头领林老汉,早年丧子,见这婴孩可怜,又觉此景奇异,便不顾旁人“不祥”、“妖孽”的议论,将孩子抱回家中抚养,取名“峰”,取“自绝处逢生,当勇攀高峰”之意。
命苦,则是因为十五年过去,林峰掌心的石子再无异状,他本人也如镇上千千万万矿工的后代一样,过着清贫平凡的日子。三年前,林老汉在矿难中瘸了腿,家计便早早压在了林峰肩上。更让镇上人私下议论的是,林峰曾先后三次,在镇守府每年一度的“测灵日”上,将手放在那块能感应修行资质的“测灵石”上。
结果无一例外,顽石无光,凡骨之资。
在这片被称为“东荒”的无垠大地上,修行是跨越阶层的唯一通天路。人体内有九大主脉,潜藏于四肢百骸,闭塞不通。所谓“开脉”,便是以特定法门或机缘,引动天地灵气或服用宝药,贯通这些脉络。每贯通一脉,不仅气力暴增,有扛鼎之能,寿元亦能平添二十载。若能九脉全开,便可尝试“筑基”,筑就道基,从此真正脱离凡俗,寿达两百,拥有种种不可思议的手段。
开脉境九重,便是修行之路的起点。而这起点,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已是遥不可及的天堑。能感应灵气,有资质开脉者,百中无一。像林峰这样,测灵石毫无反应,便是断了仙路,注定一生劳碌,与黄土矿石打交道。
“听说了吗?镇守大人家的三公子,前日开脉成功了!才十二岁啊!”
“了不得!开脉一重便有千斤之力,日后前途无量!”
“何止!西街王家的那位小天才,王腾,听说昨日在青云宗来使面前,一口气显露出开脉三重的修为,当场被收为外门弟子,不日就要前往山门了!”
“啧啧,王家这下要发达了……”
山脚下,几个镇民围在井边闲聊,羡慕赞叹之声随风飘来。林峰脚步顿了顿,头埋得更低,肩上的柴捆似乎又沉了几分。他加快脚步,想绕过这群人,从镇子边缘的小路回家。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青阳镇的‘石娃’吗?这么晚才下山,给你那瘸腿爷爷捡的柴火,够烧一宿炕不?”
戏谑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林峰抬头,前面路口站着三个半大少年,挡住了去路。为首一人身材粗壮,比林峰高上半头,穿着崭新的绸缎短打,正是镇上大户王家的一个旁系子弟,名叫王虎。他虽也未曾开脉,但家境殷实,自幼打熬筋骨,练过几年拳脚,等闲两三个同龄人近不得身。身后两人也是镇上游手好闲之徒,平日以王虎马首是瞻。
林峰不欲纠缠,闷声不响,侧身想从旁边挤过去。
王虎却横跨一步,再次挡住,伸手拍了拍林峰肩上高高的柴捆,拍得尘土飞扬:“急什么?背着这么多柴,压得跟个王八似的。哥几个跟你聊聊。”
“让开。”林峰声音低沉。
“让开?”王虎咧嘴笑了,露出被槟榔染得暗黄的牙齿,“听说你最近老往深山里跑,是不是你那死鬼爹娘——哦不对,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没爹没娘——是不是你那瘸子爷爷,告诉你什么藏宝地了?嗯?”
他身后的跟班哄笑起来。
林峰握紧了捆柴的荆条,指节发白。他可以忍受对自己的侮辱,但听到“瘸子爷爷”几个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瞪什么眼?”王虎见他眼神不对,脸上横肉一抖,觉得在跟班面前折了面子,伸手便用力推向林峰肩膀,“给脸不要脸!把你手里那破石头交出来看看,说不定是什么宝贝,留在你这废物手里也是糟蹋——”
他的手,结结实实按在了林峰肩窝。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林峰甚至来不及反应,他只感觉掌心那沉寂了十五年、几乎已成为身体一部分的灰色石子,猛然一烫!
那并非火焰灼烧的剧痛,而是一种深沉、古老、仿佛源自骨髓深处的炽热。与此同时,一道微不可察、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灰蒙蒙光芒,自他紧握的掌心边缘一闪而逝。
“呃啊——!”
凄厉的惨嚎划破了傍晚的宁静。
王虎如遭雷击,整个人触电般向后弹开,一屁股跌坐在碎石路上。他刚才推人的那只右臂,此刻软绵绵地垂在身侧,仿佛里面的骨头突然被抽走了,手掌不自然地扭曲着,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惊恐。
“虎、虎哥!”两个跟班吓傻了,慌忙上前去扶。
“我…我的手臂!没知觉了!一点力气都没有!”王虎声音颤抖,看林峰的眼神如同见鬼,“妖…妖怪!他是妖怪!”
林峰自己也呆立当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下意识地摊开一直微握的左手。掌心里,那枚灰色石子依旧嵌在皮肉之中,与往常无异。只是……他凝神细看,似乎石子表面那亘古不变的黯淡色泽下,有一道极其细微、此前从未出现过的扭曲纹路,一闪而过,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掌心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余温。
“走!快走!去告诉我爹!”王虎在跟班的搀扶下,连滚爬爬地起身,再不敢看林峰一眼,仓皇向镇子中心王家大宅的方向逃去,那狼狈的背影,与片刻前的嚣张判若两人。
山风吹过,卷起尘土。林峰孤零零地站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背上的柴捆沉重依旧,但心底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再次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那枚伴他出生、被视为不祥印记的灰色石子,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神秘。
深夜,万籁俱寂。
青阳镇东头最破败的角落里,一座低矮的土坯房内,只余一盏如豆的油灯,在破旧的木桌上摇曳。
“咳咳咳……咳咳……”剧烈的、仿佛要将肺叶都咳出来的声音,从里屋传来,撕破夜的宁静。
林峰端着一只缺口的陶碗,碗里是熬得发黑的草药,苦涩的气味弥漫在狭窄的堂屋。他快步走进里屋,炕上,形容枯槁的林老汉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每一声咳嗽都让那佝偻的身躯剧烈颤动。
“爷爷,药好了。”林峰坐到炕边,小心地将老人扶起一些,将碗沿凑到他干裂的唇边。
林老汉就着他的手,勉强喝了几口,喘息稍平。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看向林峰,里面是化不开的疲惫和深深的忧虑:“峰儿……今天,在山上,没人……咳咳……没人欺负你吧?”
“没有。”林峰摇头,用袖子擦去老人嘴角的药渍,动作熟练而轻柔。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抬起左手,摊开在老人眼前,“但是爷爷……今天,它好像……有点发热。”
“发热?”林老汉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瞪大眼睛,枯瘦的手一下子抓住了林峰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他把林峰的手掌拉到油灯下,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枚灰色石子,看了许久,仿佛要透过皮肉,看清石子内部的奥秘。
忽然,两行浑浊的老泪,从他深陷的眼眶里滚落。
“十五年了……十五年了啊……”林老汉的声音沙哑颤抖,带着一种林峰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有释然,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宿命降临的悲凉,“它终于……终于有动静了……”
“爷爷,这到底是什么?您知道对不对?”林峰急问。
林老汉没有立刻回答,他松开手,剧烈地喘息了几下,然后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般,从炕上爬起,推开林峰要来搀扶的手,挪到炕头。他颤抖着手,在糊着旧报纸的土炕边缘摸索着,抠开一块松动的砖,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铁盒。
铁盒锈迹斑斑,显然有些年头了。
林老汉捧着铁盒,如同捧着千斤重物。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生锈的搭扣,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两样东西:一张边角磨损、泛着陈年旧黄色的兽皮,兽皮上似乎用暗褐色的线条勾勒着什么;还有半块玉佩,玉质温润,却断口参差,只剩下一半,上面雕刻的图案也残缺不全。
“当年……在那古洞里,”林老汉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冥冥中的什么存在听见,“那具抱着你的枯骨……在化灰之前,我……我好像听到了一句话……”
“什么话?”林峰的心提了起来。
林老汉抬起头,看着孙子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脸,一字一句,缓缓道:
“太初有骨,葬于九渊。待石纹现,大世将启。”
短短十二个字,却像带着莫名的重量,砸在林峰心头。太初?九渊?石纹?大世?每一个词都陌生而古老,与他十五年来的挖矿砍柴生活格格不入。
林老汉将兽皮地图和那半块玉佩,一股脑塞进林峰手里,用力握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走!明天天不亮就走!离开青阳镇,去这地图上标的地方!不要回头!”
“可您的病……”林峰看着爷爷蜡黄的脸,心中揪痛。
“我的病我自己清楚!”林老汉猛地拔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随即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听爷爷的话!那具枯骨……绝非凡俗!你能活下来,来到这世上,身上背着的……可能是天大的因果!这青阳镇太小,水太浅,藏不住真龙,也……容不下你啊孩子!”
就在这时——
汪汪汪!呜——!
镇子里零星的狗吠声突然变得急促、响亮,随即又仿佛被什么东西掐住脖子般,戛然而止。
杂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由远及近,异常清晰,目标明确,正是朝着这镇子边缘的破旧小屋而来!听那纷沓的声音,人数不少,且步伐沉重急促,来者不善!
林峰脸色骤变!是王家!他们来得竟如此之快!
“从后窗走!快!”林老汉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林峰推向屋子后方那扇用木条钉着破麻布、仅容孩童钻过的后窗,嘶声低吼,“别管我!记住地图!活下去!”
“爷爷!”林峰眼眶瞬间红了。
“走啊!”林老汉抄起炕边的烧火棍,竟拖着病躯,踉跄着挡在了通往前屋的破木门前,背对着林峰,那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灯光下,竟显得有几分决绝的挺直。
林峰牙齿几乎咬碎,他最后看了一眼爷爷的背影,将兽皮地图和半块玉佩死死攥在掌心,弯腰,灵巧地从狭窄的后窗翻了出去,滚落在屋后堆着杂物的阴影里。
几乎就在他身形没入阴影的同一时间——
“砰!”
一声巨响,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一脚踹开,碎裂的木屑四处迸溅!
王虎一马当先冲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怨毒。他身后,两个手持棍棒、家丁模样的大汉侧立,最后,一个穿着锦缎长袍、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的中年男人,背负双手,缓步踏入。他眼神阴鸷,目光如电,扫过简陋得一眼可见的屋内,最后落在挡在门前的林老汉身上。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让油灯的火焰都猛然矮了一截。
正是王家家主,王震山,开脉六重的高手!在这小小的青阳镇,是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
“林老瘸子,”王震山开口,声音不大,却冰冷刺骨,“你那好孙子呢?藏哪儿了?”
林老汉紧紧攥着烧火棍,手指关节发白,挡在通往后屋的狭窄过道前,声音沙哑:“我不知道。峰儿他……还没回来。”
“不知道?”王震山冷笑一声,瞥了一眼旁边被家丁搀扶着、右臂软垂的王虎,“我儿王虎,虽未开脉,却也打熬了七八年筋骨,寻常壮汉都未必是他对手。今日却被你孙子不知用何阴毒手段,震断了手臂经脉!若非我以真气及时护住他的心脉要害,他这条手臂就算不废,也再难用力!你跟我说,他是普通孩子?”
他向前逼近一步,开脉六重的气息不再收敛,如同无形的潮水压向林老汉。林老汉闷哼一声,脸色更加惨白,瘦弱的身躯微微摇晃,却死死挡着,寸步不让。
“老夫最后问你一次,”王震山语气森然,杀意隐现,“你那孙子,人在何处?他手中或是体内,究竟有何古怪?交出来,念在你曾为镇上挖矿多年,我可饶你们祖孙两条贱命。否则……”
阴影里,林峰蜷缩在冰冷的柴垛之后,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冻结。他透过墙壁的缝隙,眼睁睁看着爷爷独自面对强敌,看着王震山那毫不掩饰的杀意,看着王虎脸上狰狞而得意的神情,看着家丁手中在油灯下反射寒光的铁尺……
愤怒,像冰冷的岩浆,在他胸腔里奔突,却找不到出口。无力感,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他痛恨自己的弱小,痛恨这突如其来的灾祸,更痛恨门外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恶徒!
就在这时,他紧握的左手掌心,那枚灰色石子,再次滚烫起来!
这一次,比傍晚时分要猛烈十倍、百倍!仿佛掌心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不,是握住了一颗即将爆发的小太阳!那滚烫的热流并非仅仅停留在手掌,而是顺着他的手臂经脉,凶猛地逆冲而上,瞬间涌入心口,然后轰然炸开,流向四肢百骸!
“咔嚓!”
一声只有林峰自己能“听”见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脆响,在他体内某处闭塞了十五年之久的地方,豁然贯通!
一股微弱、却无比真实、带着勃勃生机的“气”,自他小腹丹田位置(虽然他此刻并不知晓这个名称)凭空生出,像一条终于破开冰封的小溪,开始沿着某种玄奥的路径,在他体内缓缓流淌起来。所过之处,酸痛、疲惫、寒意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充盈的力量感。
开脉第一重!
没有测灵石应有的霞光异彩,没有灵气汇聚的漩涡,更没有旁人进阶时可能引发的任何天地异象。一切都在寂静无声中完成,水到渠成,却又石破天惊。
林峰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双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弱却坚韧的气流,正在掌心劳宫穴附近流转。傍晚时感受到的那一丝暖流并非错觉,而是这正式贯通前的征兆!他能修行了?在这绝境之时,以这样一种方式?
然而,还未等他细想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意味着什么——
“老东西,找死!”
屋外,王震山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眼中寒光一闪,右手成爪,隔着数尺距离,猛地向前一探一抓!空气中仿佛传来轻微的嗤响,一股无形的劲力隔空袭向林老汉!
林老汉如何能抵挡开脉六重高手的一击?他甚至连反应都来不及,整个人便如被无形大手攥住,双脚离地,被凌空提起,脖颈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脸迅速憋成青紫色。
“爷爷——!”
目眦欲裂!
林峰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什么隐忍,什么逃离,什么从长计议,全都被眼前这幕彻底烧毁。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甚至没有去想自己刚刚获得的那一丝微弱真气能做什么,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脚尖猛地蹬地,借助柴垛的反弹之力,林峰像一头被激怒的幼豹,从阴影中疾扑而出!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王震山的后背,右手本能地抓起了脚边一截傍晚劈柴时用来垫木头的短柄柴刀。
体内那股微弱的气流,似乎感应到了主人滔天的怒火和决死的意志,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尽数涌向他持刀的右臂!
“给我放开!”
柴刀划破沉闷的空气,带着林峰全身的重量、十五年来山间劳作积蓄的力气、以及那一股初生却决绝的真气,毫无花哨,直劈王震山后颈!这一刀,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最直接的杀意和速度!
“嗯?!”
王震山不愧是开脉六重的高手,在林峰破窗而出的瞬间就已察觉,背后汗毛倒竖,一股冰冷的危机感骤然降临。他甚至来不及回头细看,凭借着多年实战的本能,猛地松开对林老汉的钳制,脚下步法一变,身形如鬼魅般向侧方横移出三尺!
嗤啦——!
锦缎撕裂的清脆声响。
王震山虽避开了后颈要害,但林峰这超出寻常少年、甚至超出普通开脉一重修士的爆发速度,仍超出了他的预料。刀锋擦着他的左臂衣袖掠过,将崭新的锦缎袖子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甚至在他手臂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王震山倏然转身,目光如电,死死锁定在持刀落地、微微气喘的林峰身上,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和暴怒。
“真气波动?开脉一重?!”王震山的声音因惊怒而有些变调,“你竟然能修行?!还隐藏修为,偷袭我儿?!”
他完全无法理解。测灵石三次无光,这是全镇皆知的事情!一个被判定为凡骨、无缘仙路的少年,怎么可能突然拥有了开脉一重的修为?而且看刚才那一刀的速度和爆发力,绝非初入一重那么简单!难道他一直在伪装?所图为何?
林峰扶住踉跄倒退、几乎瘫软的林老汉,自己心中也充满惊涛骇浪。这就是修行的力量吗?刚才那一瞬间的速度和爆发,是他过去十五年想都不敢想的。但他来不及细品这力量,因为王震山身上散发的杀气,已经如同实质的冰水,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那是五重境界的绝对差距带来的压迫感,是生命层次上的碾压。林峰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猛虎盯上的兔子,呼吸都变得困难。
“峰儿……你……”林老汉看着孙子,又惊又急,更多的是绝望。他没想到林峰不仅没走,还暴露了刚刚获得的力量。
“好啊,好得很!”王震山怒极反笑,眼神却冰冷得吓人,“小小年纪,心思如此深沉歹毒,隐忍伪装,伺机伤我儿在前,偷袭老夫在后。看来今日,是留你不得了!你这身修为和那古怪石头,就一并留下吧!”
话音未落,王震山一步踏出!
轰!
开脉六重的真气再无保留,全力爆发!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油灯火焰被压得几乎熄灭,墙壁上的尘土簌簌落下。一股强横的气劲以王震山为圆心扩散开来,地上的碎木屑、草杆被纷纷吹飞。
林峰首当其冲,只觉得一座无形大山当头压下,胸口剧痛,喉头一甜,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他刚刚获得的那一丝真气,在这等威压面前,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飘摇欲灭。
“峰儿,走啊!”
林老汉不知从哪涌出的最后力气,用瘦弱的身躯猛地撞开林峰,自己却张开双臂,如同护崽的老雀,绝望而又决绝地扑向步步紧逼、杀气腾腾的王震山!
“爷爷!不要——!”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变慢。
林峰眼睁睁看着,王震山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杀意,那包裹着凌厉真气的右手,如同穿花拂柳般,轻描淡写地拍向了林老汉的胸口。动作看起来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精准和冷酷。
不——!
林峰在心中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砰!”
一声沉闷的、令人心胆俱裂的撞击声。
林老汉干瘦的身体猛地一顿,像一片枯叶被狂风卷起,向后抛飞。他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僵住了,眼睛瞪得很大,看向林峰的方向,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大股大股暗红色的鲜血,不可抑制地从他口鼻中涌出,染红了花白的胡须,染破了胸前破烂的衣衫。
他的身体重重撞在后面的土坯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缓缓滑落,在斑驳的土墙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最终瘫软在地,再无动静。只有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还望着林峰的方向。
世界,安静了。
狗吠声,风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了。
林峰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摊迅速扩大的、温热的鲜血,看着爷爷那双逐渐暗淡的眼睛。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从脚底瞬间蔓延到头顶,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冻结了他的思维,冻结了他眼前的一切色彩,只剩下那片刺目的、不断蔓延的猩红。
王震山皱了皱眉,甩了甩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恼人的苍蝇。王虎和两个家丁,则是一脸快意和残忍。
然后,那冰冷的、冻结一切的寂静,被打破了。
被一种从灵魂最深处、从血脉源头、从掌心那滚烫石子连接着的未知之地,轰然爆发的无声咆哮所打破!
“啊——!!!”
那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那是灵魂在燃烧,是骨髓在沸腾,是每一寸血肉都在泣血哀嚎后凝聚出的、最原始、最暴戾的怒吼!林峰的双眼,瞬间布满了血丝,但那血丝深处,却隐隐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灰色暗芒!
他左手的掌心,那枚灰色石子,从未有过的滚烫!仿佛要融化他的血肉,熔穿他的骨骼!石子表面,那道傍晚曾一闪而过的细微纹路,此刻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并且迅速延伸、分化,变得复杂、玄奥,仿佛某个沉睡万古的符文,正在被滔天的恨意与悲恸唤醒!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超越人耳听觉极限的震鸣,以林峰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光华万丈的异象。
但首当其冲的王震山,脸上的残忍和冷漠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毛骨悚然的惊骇!他感觉自己释放出的、属于开脉六重的真气威压,在那无声的震波掠过时,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溃散!更可怕的是,他体内的真气运行,都出现了一刹那的凝滞和紊乱!
那两个家丁和受伤的王虎,更是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他们看向那个站在血泊前、低着头、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气息的少年,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来自远古洪荒、刚刚苏醒的狰狞凶兽!
林峰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那双眼中燃烧的、足以焚尽一切的灰色火焰。
他看向王震山,看向王虎,看向这间承载了他十五年卑微却温暖记忆、此刻却被鲜血和恶意玷污的破屋。
一个字,如同万载寒冰,从他染血的齿间,缓缓迸出:
“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