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小说叫做《他站在麦田中央》,是作者慕一世清欢的小说,主角为沈麦陆川。本书精彩片段:导航播报说“已到达目的地附近”的时候,沈麦把车停在一片麦田边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原地转圈的箭头看了足足一分钟。没信号。她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五月的风从麦田那头直直地灌进来,带着青苗特有的涩味和一股子说不清的粪肥味儿。麦苗刚过膝盖,绿得发黑,风一过就翻浪,一层一层地滚到远处的山脚下去。山。她这才注意到,村子不是在路边,是在山坳里。进村的路是一条只比车身宽不了多少的水泥路,弯弯曲曲地往下出...
导航播报说“已到达目的地附近”的时候,沈麦把车停在一片麦田边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原地转圈的箭头看了足足一分钟。
没信号。
她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五月的风从麦田那头直直地灌进来,带着青苗特有的涩味和一股子说不清的粪肥味儿。麦苗刚过膝盖,绿得发黑,风一过就翻浪,一层一层地滚到远处的山脚下去。
山。
她这才注意到,村子不是在路边,是在山坳里。进村的路是一条只比车身宽不了多少的水泥路,弯弯曲曲地往下出溜,两边全是疯长的野草。草叶子把路面割得只剩中间一道白,看着就像这路多少年没人走过似的。
沈麦把手机扔在副驾上,熄了火。
四周突然就静下来了,静得能听见风把麦叶吹得沙沙响,静得她有点不习惯。在北京待了八年,她早就忘了安静是有声音的。
她下车绕到后备箱,把那个背了八年的摄影包拎出来挎上。相机在里面硌着腰,沉甸甸的,她反而觉得踏实。
沿着那条水泥路往下走,草叶子不停地扫她的小腿。她穿的是条旧牛仔裤,膝盖上磨得发白那种,脚上是双踢不烂的工装靴——外拍穿惯了的行头。草汁蹭在裤腿上,绿了一道,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走了大概十分钟,村子才从山坳里露出来。
和记忆里差不太多。灰瓦土墙,房子挤挤挨挨地趴在坡上,炊烟直直地往天上走,走到半空就让风吹散了。有狗叫,有鸡打鸣,还有人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小孩吃饭——那调调听着就像刘翠兰,村口小卖部那个。
但沈麦没往村子里走。
她的眼睛让山林边缘的东西勾住了。
是个人。
离她大概两百米远,在林子边上,光着上半身,正从一个木头箱子里往外掏什么。那箱子架在几块石头上,离地半米高,灰扑扑的,上面盖着块油毡布。
蜂箱。
她在北京拍过一期关于城市养蜂人的选题,认得那东西。
那人把油毡布掀开,弯着腰往蜂箱里探。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截后背——古铜色的,在太阳底下像是抹了一层油,肩胛骨随着动作一耸一耸的,脊椎那道沟深深地凹下去,汗珠正顺着沟往下滚。
沈麦的手比脑子快。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相机已经举起来了,镜头已经推上去了,食指已经压在快门上。
取景框里,那人的后背被拉到眼前。肌肉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那种一块一块的,是干活干出来的,精瘦,紧实,动起来能看到皮下的筋在滑动。汗珠沿着脊椎那道沟往下淌,淌到腰眼那儿,被裤腰截住,洇湿了一圈深色。
她按快门。
咔嚓。
很轻的一声,但在这么安静的地方,那声音像石头扔进井里。
那人猛地回头。
沈麦在取景框里和他的眼神对上了。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太黑了。黑得像山里的夜,一点光都不反。隔着两百米,隔着镜头,她居然被那道视线钉在原地,手指还压在快门上,忘了松开。
他盯着她。
她透过镜头盯着他。
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去,麦田翻了一阵浪。
足有三秒。
然后他先移开了视线,重新低头摆弄他的蜂箱,像是根本没看见她这个人。
沈麦慢慢放下相机,这才发现自己憋着一口气。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青草味的空气,心跳快得莫名其妙。又不是没见过拍过,北影厂门口等活儿的老头她拍过,工地上的钢筋工她拍过,舞美系的男学生她也拍过——脱了上衣的多了去了,没一个让她手心出汗。
这人谁啊?
她把相机挂回脖子上,继续往村里走。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背对着她,肩胛骨还在动。
这一次她没举相机。
就站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看见他直起腰,从蜂箱边上的桶里拎出个什么东西——像是一件衣服,搭在肩上,往林子里走了。走几步,停一下,回头。再走几步,再停一下。
沈麦没动。
他也没动。
最后是他先走的,背影让树影子切碎,一块一块地消失在林子里。
她这才继续往村里走。
刘翠兰的小卖部还在老地方,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又粗了一圈。沈麦还没走到跟前,刘翠兰就从里头迎出来了,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蹭着,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哎哟!这不是老沈家那闺女吗?麦子!麦子回来了!”
沈麦被她一把拽住胳膊,热乎乎的手心贴着她小臂,她本能地想抽回来——在北京待久了,不习惯这么近的接触——但忍住了。
“刘姨。”
“哎哟喂,长变了长变了,瘦了,也黑了,外头跑的吧?我听你爸说你在北京照相?照啥相啊?给人家照结婚照?那可挣钱!”
沈麦笑了笑,没解释。
刘翠兰的眼睛往她身上扫,从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最后盯在她脖子上的相机上:“这就是那照相机吧?贵不贵?得几千吧?”
“差不多。”沈麦说。
刘翠兰啧啧了两声,突然压低嗓门:“你爸在县里呢,你不知道?他跟你后妈住,这老宅子空了有两年了,你回来住?一个人?”
“嗯。”
“那可得收拾收拾,老房子没人住,潮得很,去年冬天后墙都让野猪拱了——哎你见着守林的那人没?就陆家那小子,他给修的。”
沈麦脑子里闪过刚才那个后背:“守林的?”
“对,陆川,他爸活着的时候也是守林的,他妈走得早,前些年他爸也没了,就剩他一个人,住在山上那守林屋里。三十多了吧?也不成家,也不下山,就那么一个人待着,怪得很。”刘翠兰说着,往山那边努了努嘴,“就那片林子,归他管。”
“他刚才在取蜂蜜。”沈麦说。
“你见着他了?”刘翠兰眼睛一亮,“咋样?吓人不?村里人都说他那眼神瘆得慌,跟狼似的,盯着人看能把你看出窟窿来。我倒是觉得吧,就是一个人待久了,不会跟人说话了。其实心善,前年我老头摔了腿,就是他给背下山的,十几里山路,愣是没歇一口气。”
沈麦没接话。
刘翠兰又絮叨了一会儿,问了她爸的情况,问了她在北京挣多少钱,问了她有没有对象——最后一个问题沈麦含糊过去了。然后刘翠兰才想起正事:“对了,你家那锁,钥匙还在老地方,门框上头,你摸摸。”
沈麦道了谢,继续往老宅走。
老宅在村东头,靠山最近的地方。三间土房,一个小院,院墙是石头垒的,墙头上长满了草。门上的漆都裂了,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锈得不成样子。
她踮脚往门框上摸,还真摸到一把钥匙。
捅了半天才把锁打开,推门的瞬间,一股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她咳了两声,站在门槛上往里看。
院子里草长得有膝盖高,正房的窗户破了半边,风从那洞里灌进去,把里面什么东西吹得呼啦啦响。墙角确实有个新补的痕迹——土的颜色和旁边不一样,石头也是新的——应该就是刘翠兰说的,野猪拱的,陆川补的。
她没急着进屋,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这地方比她记忆里小。小时候觉得这院子能跑能跳,现在看,也就几十平米,几步就走完了。但那棵石榴树还在,这个季节正开花,红艳艳的,落了一地。树下那个压水井也还在,铁把手磨得发亮。
她走过去,试着压了几下。
没出水。
又压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她放弃了,转身进屋。
屋里比她想象的更破。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来的土坯都粉了。家具上蒙着厚厚一层灰,用手一抹,能划出几道印子。炕上的席子卷着,里头不知道住了多少老鼠,地上全是老鼠屎。
沈麦站在屋中间,突然不知道自己回来干嘛。
是,她在北京待不下去了。工作室被人撬了,拍了三年的项目让甲方一句话就毙了,那天晚上庆功宴上,那个认识五年的“老师”把手搭在她腰上,笑着说“麦子啊,你这几年拍了那么多,该学的都学了,有些事,得靠悟性”。
她让他把爪子拿开。
他脸色变了。
第二天,她的项目就被转给了别人。
她没闹,收拾东西就走了。拍了八年,她太知道了——这行就这样,有人吃肉,有人喝汤,有人连汤都没得喝。她不是不能忍,是不想忍了。
可回来干嘛呢?
这个破地方,连口水都压不出来。
她站在那发了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还是没信号。她举着手机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在窗户边上找到一格,晃晃悠悠的,时有时无。
她低头给爸发了条微信:到了,房子还行,别担心。
发出去,转了三分钟的圈,终于显示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开始干活。
先开窗户。所有的窗户都推开,让风灌进来。然后找扫帚,把地上的灰和老鼠屎扫成一堆。炕上的席子她没动,明天再说。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全得扔,那个铁锅已经锈穿了底,灶台也塌了半边。
干了一个多小时,天快黑了。
她把垃圾装进蛇皮袋,拖到院门口,准备明天扔。直起腰的时候,余光扫到院墙外站着个人。
她猛地回头。
是他。
那个取蜂蜜的人。
就站在院墙外头,隔着矮墙看着她。离得近了,她才看清他的脸——比想象中年轻,但也比想象中更……她找不到词。冷?不是。硬?也不对。就是那种,好像什么都跟他没关系的样子。
眉眼很深,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皮肤确实是古铜色的,但不是那种健康的亮铜,是发暗的铜,像旧物件。眼睛黑得像没有底,盯着人看的时候,确实让人心里发毛。
她没动。
他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矮墙对视。
过了很久——也许也没多久,就几秒——他先开口了。
“这屋不能住。”他说。
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沈麦愣了一下:“什么?”
“这屋。”他抬了抬下巴,指着她身后的房子,“不能住。”
“为什么?”
他没回答。
沈麦等着。
他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她突然有点恼。这人什么毛病?跑来跟人说“不能住”,问为什么又不吭声,让她猜?
“你是陆川?”她问。
他没回答,但眼神动了一下。
“刘姨说你把后墙修了,”沈麦说,“谢谢。”
他还是不说话。
沈麦被堵得没脾气了。她在北京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能说的,有不能说的,有装不能说的,但没见过这种——好像根本不在乎你接不接话的。
“我姓沈,”她说,“沈麦,我爸是沈建国,这老宅是我奶奶留下的,我就住这儿,有什么问题吗?”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房子,然后转身就走了。
真的就走了。
一句话没说,头也没回。
沈麦站在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山路往上走,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神经病。”她骂了一句,声音不大。
但风把这声音送出去了。
她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停,继续走。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沈麦把东西收拾完了。累得够呛,又渴又饿,但厨房没法用,只能从后备箱翻出两包饼干和一瓶矿泉水,坐在门槛上对付了一顿。
村里很安静。偶尔有狗叫,叫几声又停了。远处有青蛙在叫,咕咕呱呱的,吵吵嚷嚷的,但听着不烦,反而觉得这夜没那么静得吓人。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一格信号,还在。
爸回了一条:行,缺啥说。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没回。
坐了不知道多久,露水下来了,腿上的牛仔裤潮乎乎的。她站起来,准备进屋睡觉——炕上那堆东西还没收拾,今晚只能睡睡袋。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院门口放着什么东西。
天黑,看不清。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
是一个罐头瓶子,玻璃的,洗干净了,里面装着满满一瓶——蜂蜜?借着月光看,确实是蜂蜜,黄澄澄的,瓶底沉着一层白。
瓶子边上是一包东西,用草纸包着,四四方方。
她打开。
是一包草药,晒干的,闻着有股苦味,还有一股熟悉的清香——艾草?她奶奶活着的时候,夏天总在屋里熏艾,就是这味儿。
她拿着那包草药,站起来,往山上看。
林子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沈麦站在那,站了很久。
最后她把草药和蜂蜜都拿进了屋,放在灶台上。躺进睡袋的时候,她还在想那个人——他什么时候来的?放的这些东西?她蹲在那儿吃饼干的时候?还是她看手机的时候?她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他为什么要送这些?
就因为她道了谢?
还是因为刘翠兰说的——这人“心善”?
她翻了个身,睡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窗外月光很亮,把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她突然听见一声响动。
很远,但很清晰——像是木头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
侧耳听。
没了。
只有青蛙在叫,咕咕呱呱的。
她松了口气,骂自己大惊小怪。
但睡不着了。
她盯着天花板,想着明天得去村委会办手续,得找人来修窗户,得把院子里的草拔了,得……想着想着,眼皮沉了。
又一声响动。
这回近了。
像是——后墙?
沈麦一下子坐起来,心跳得厉害。
她没动,就那么坐着,听着。
又是几声,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拱墙。
野猪。
她脑子里闪过这个词,后背一下子凉了。
刘翠兰说的——去年冬天后墙让野猪拱了。
她攥紧睡袋,眼睛死死盯着那堵墙的方向。月光从破窗户漏进来,照在墙上那一片新补的土坯上,颜色浅得发白。
拱了几声,停了。
她等。
等了很久。
再没声音。
她慢慢地,慢慢地重新躺下,但不敢再睡了,就那么睁着眼,盯着那堵墙,一直到天边发白。
天亮的时候,她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看。
后墙好好的,新补的土坯上,有一道深深的爪子印。
她蹲下来,手指碰了碰那道印。
新鲜的。
她站起来,往后山看。
山林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突然想起昨晚他说的那句话——“这屋不能住”。
还有门口那瓶蜂蜜,那包草药。
她想起昨晚她在屋里生气的时候,他站在院墙外头,看的不是她,是她身后的房子。
他看的,是后墙。
沈麦站在后院里,手插在兜里,摸到了手机。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一格信号,还在。
但她没打电话,没发微信,就那么站着,看着山。
晨雾散了。
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照在麦田上,绿得发亮。
她转身回了屋,把那包草药打开,找出一个豁了口的碗,抓了一把点上。
烟升起来,苦味和艾草的清香慢慢地,慢慢地,填满了这间空了两年多的老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