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之上,人心为灯
第1章
江寻是被渴醒的。
喉咙像吞了一把干沙,嘴唇裂开的口子黏在一起,他试着咽了口唾沫,什么都没咽下去。
睁开眼,入目是一根歪斜的木梁,梁上挂着发黑的蛛网。蛛网是空的,蜘蛛不知是死了还是跑了。
这是哪儿?
他撑着坐起来,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一层干草。干草有股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阳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亮斑,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江寻按住太阳穴,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他记得自己在考古现场——河西走廊,一座新发现的汉代墓葬。墓室墙壁上刻满了奇怪的符文,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古代文字。他凑近了看,伸手想摸,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醒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江寻抬头,看见一个缺了条胳膊的老人站在门槛边。老人穿着灰扑扑的短褐,左边袖管空荡荡的,被风吹得一晃一晃。脸上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只眼睛浑浊,另一只眼睛却亮得有些吓人,正盯着他看。
“你是……”江寻开口,声音像破风箱。
老人没回答,转身往外走,丢下一句:“等着。”
江寻想下炕,腿一软差点栽下去。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不知从哪儿来的粗布衣裳,脚上是一双露了脚趾的草鞋。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刮的。
记忆断得干干净净。
没过多久,老人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水。水不干净,飘着一点草屑,但江寻顾不上了,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
凉意从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活过来三分。
“谢……”他喘了口气,“谢谢。老人家,这是哪儿?”
老人在炕沿坐下,那只独眼还是盯着他,看得人心里发毛。
“落凤村。”老人说,“你从山上滚下来的,昏迷三天了。能活着,命大。”
“山上?”
“北边那座山,叫乱葬岗。”老人的语气很平淡,“那地方邪性,村里人都不敢上去。你能活着下来,要么是运气好,要么……”
他没说完。
江寻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又问:“老人家怎么称呼?”
“姓周,叫老周就行。”老人站起身,“能走了就下来吃饭。村里不养闲人,伤好了得干活。”
说完,他就走了。
江寻坐在炕上,慢慢消化这些信息。落凤村,乱葬岗,断臂的老人。他摸了摸身上,什么都没摸着——手机、证件、考古工具,全没了。只有手腕上还戴着那块表,表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三天前的下午三点十七分。
他盯着那块表看了很久,然后下了炕。
脚踩在地上,有点软,但不至于站不住。他扶着墙走出门,外面是个不大的院子,土墙围着,墙头长着枯草。院子里有只鸡,瘦得皮包骨头,正低头啄地上的土。
院子外头,能看见几间土坯房稀稀拉拉散着,更远的地方是山。山不高,但阴沉沉的,像罩着一层灰雾。
天上有太阳,但太阳的颜色不对——泛着一点暗红,像蒙了层脏玻璃。
老周在院角的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锅里煮着什么,飘出一股野菜的苦味混着一点粮食香。
“过来坐着。”老周头也不回。
江寻在灶台边的石头上坐下。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又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
“三天前,”老周开口,往灶膛里又塞了根柴,“村里人上山采药,在山脚看见你。你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身上没有伤,就是醒不来。他们把你抬下来,放我这儿了。”
“为什么放您这儿?”
老周转过头,那只独眼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因为别人不敢收留外人。”
“……为什么?”
“怕惹祸。”老周回过头,拿根树枝搅了搅锅里的东西,“这年头,外人就是祸。谁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身上带着什么。”
江寻沉默了。
锅里的东西煮好了,老周盛了两碗。一碗推给江寻,一碗端在自己手里。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有几粒米沉在底上。
江寻低头喝了一口,苦的,还有股土腥味。
“老人家,”他抬起头,“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年月?”
老周没回答,慢慢喝着自己碗里的糊糊。喝完最后一口,他才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你不知道,我也不问。”他说,“既然活下来了,就好好活着。记住三条规矩,能活久一点。”
江寻坐直了身子。
“第一条,”老周竖起一根手指,“太阳落山之后,不要出门。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出去。”
“第二条,”第二根手指,“晚上睡觉,闭着眼睛。哪怕感觉有人在你床边站着,感觉有东西在摸你的脸,都不要睁眼。”
“第三条,”第三根手指,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江寻,“如果有人喊你的名字,不要应。不管是谁的声音,不管喊多少遍,都不要应。”
江寻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这三条,”老周说,“是落凤村活命的规矩。记住了?”
“记住了。”江寻点头,又问,“可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老周打断他,“想活,就照做。”
江寻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下午,老周给他安排了活——劈柴。院子角落堆着一堆胳膊粗的树枝,一把生锈的斧头插在木墩上。江寻过去,试着劈了几根。柴不好劈,木头硬,斧头钝,劈得他满手是汗。
干活的时候,他偷偷观察这个村子。
落凤村不大,总共也就二三十户人家。房子都破破烂烂的,有些甚至塌了一半没人修。偶尔能看见人,但都离得很远,低着头走路,不说话。没有人往这边看,好像这边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太阳一点一点往西沉。
老周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天,说:“行了,进屋。”
江寻放下斧头,跟着他进了屋。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小得像豆子,把人的影子晃得老长。老周坐在炕边,闭着眼睛,也不说话。江寻坐在他对面,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天慢慢黑了。
老周吹灭了灯。黑暗一下子涌进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睡吧。”老周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记住规矩。”
江寻躺下,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他睡不着。
外面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虫叫,没有风声,连院子里的鸡都没动静。就好像整个世界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突然,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周大爷……周大爷……”
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带着哭腔,像是出了什么事。
“周大爷……我男人不行了……您快来看看……”
江寻心一紧。他侧耳听,那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近,好像已经进了院子。
“周大爷……求求您了……”
他想开口问老周,但想起那三条规矩,把嘴闭上了。
老周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周大爷!”那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您怎么不说话!您是不是在家!您开门啊!”
然后是砸门的声音。嘭嘭嘭,一下比一下重。
江寻屏住呼吸。
“江寻……江寻……”
那声音突然换了称呼,变成了喊他的名字。
“江寻……你不是想知道这是哪儿吗……你开门……我告诉你……”
江寻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那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得就像门外真站着一个女人。他能听见她的喘息,能听见她的手指在门上挠,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江寻……开门啊……外面好冷……”
指甲挠门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江寻死死闭着眼睛,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江寻——!”
最后一声,尖利得像刀子划过玻璃。然后,戛然而止。
什么都没有了。
安静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寻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当他再次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破洞里透进来,落在地上。门外传来鸡叫,叫得中气十足。
他坐起来,浑身冷汗已经干了,但后背还凉飕飕的。
老周不在屋里。
江寻下了炕,走出门。老周坐在院里的石头上,正用那只手给鸡撒食。那只瘦鸡低头啄着,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昨晚……”江寻开口。
老周头也没回:“听见了?”
“听见了。”
“应了没?”
“没有。”
老周转过头,那只独眼里难得露出一点赞许:“活下来了。”
江寻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那是什么?”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规矩没守好的人,变成的东西。每天晚上都会来,喊人的名字。谁应了,谁就被带走。”
“带走去哪儿?”
“不知道。”老周说,“被带走的,没有一个回来的。”
江寻盯着那只啄食的鸡,脑子飞快转着。昨晚那东西喊的是他的名字——可他才来三天,它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除非……
他抬起头,看着老周。
老周也在看他,那只独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您……”江寻慢慢说,“怎么知道它喊的是我的名字?”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有些古怪。
“你猜。”他说。
江寻没说话。
那天中午,他劈柴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看东西有点不一样了。
他盯着木墩上的斧头,那斧头边缘隐约浮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一行字在慢慢显形。他凑近了看,那行字越来越清楚——
此斧曾斩三人,持之者,夜间不可对镜。违则见血。
江寻手一抖,斧头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周。老周的头顶上方,也浮着一行字——
守村者周正业,已活三千七百二十六年。每日需吞噬一人精血续命,否则即刻异化。
江寻站在原地,后背的冷汗唰地下来了。
三千七百二十六年?
浊息潮才三年,他怎么可能活这么久?
他慢慢低下头,盯着地上的斧头,脑子里那两行字挥之不去。
每日需吞噬一人。
村里每天失踪一个人——他刚来的时候,老周说村里三十七口人,正以每天一个的速度消失。
而老周,是唯一的幸存者。
江寻慢慢攥紧了拳头。
身后,传来老周沙哑的声音:“小子,柴劈完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缺了一条胳膊的老人。老人坐在阳光下,神态安详,就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乡下老头。
但江寻现在知道,他不是。
“快了。”江寻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他弯腰捡起斧头,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晚,那东西还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