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景框里的光

第1章

取景框里的光 柒贰七 2026-03-05 11:59:52 现代言情

1

九月北京,天黑得慢了。

南飞蹲在胡同拐角的一处屋檐下,膝盖抵着青砖墙,手里那台徕卡M6的过片扳手还翘着。她没急着拍。檐角挂着最后一缕夕光,橙红透紫,像生蛋黄淌进靛青的墨里。对面灰墙上爬着半枯的爬山虎,风一过,叶子翻起灰白的背面,哗啦啦响成一片。

她等了七分钟。

等光从墙头滑到墙腰,等那个收废品的三轮车从胡同口嘎吱嘎吱骑过来,等车把上绑的那串塑料瓶撞出叮叮咣咣的响动——她按下快门。

咔嚓。

过片。再等。

收废品的老头在墙根停下,掏出搪瓷缸灌了一口浓茶,茶叶梗粘在嘴角,他顺手一抹,抹到了墙上。南飞的镜头跟着那只手,从嘴角到墙壁,再到他脚边那只脏兮兮的白猫。猫正舔爪子,舔到一半抬起头,眯着眼看她。

咔嚓。

老头听见动静,扭头瞅过来:“又拍?拍我能卖钱啊?”

“卖不了。”南飞直起身,膝盖嘎嘣响了一声,她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甩了甩蹲麻的右腿,“留着自个儿看。”

老头嘁了一声,把搪瓷缸往车把上一挂,蹬上车走了。那串塑料瓶又叮叮咣咣响起来,越响越远,最后拐进了更窄的那条胡同。

白猫没走,蹲在原地继续舔爪子。

南飞低头翻看刚拍的两张。LCD预览屏里,光影和构图像被框住的诗句。她眯起眼,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一下。

还行。

她把相机收进包里,包是帆布的,磨得起了毛边,肩带断过两回,用纳鞋底的粗线缝上了。包里塞着三台相机、五个镜头、一堆备用胶卷和电池,重得像揣了半块城墙。她背了十年,从拉萨背到喀什,从内罗比背到哈瓦那,肩带勒进肉里的地方磨出一层薄茧。

胡同里飘来炝锅的香味。葱姜蒜下油锅,滋啦一声,接着是酱油的焦香。谁家炖肉呢。南飞顺着香味走了几步,路过一个敞着门的小院,能看见院里晾着的衣服,一件碎花背心旁边挂着一件小孩的校服,红领巾耷拉着滴答水。

院里传来电视剧的声音,是重播的《甄嬛传》。华妃正在冷笑。

南飞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屋里没人,只有电视机自个儿亮着。餐桌上的碗筷还没收,剩菜扣着纱罩,旁边搁着一瓶红星二锅头,盖子拧开了,酒下去小半瓶。

她没忍住,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没构图,没调参数,就那么随手一拍。屏幕上定格的是这个黄昏的某一户人家的某一刻:没人的屋子,亮着的电视,喝了一半的酒。

她把照片发到朋友圈,配了两个字:人间。

发完就揣回手机,继续往胡同深处走。头顶的电线乱七八糟地交错着,晾着被子和裤衩,麻雀蹲在电线上拉屎,白的一道落在灰的褥子上。谁家老娘们探出头来骂了一句,骂声在胡同里撞来撞去,最后撞进炊烟里散了。

南飞住在这片胡同的最深处。

院子是她姥姥留的,一座不大的独院,北房三间,东厢两间,西边是厕所和厨房。院子当中有一棵老槐树,比她的岁数大好几轮,夏天遮天蔽日,秋天落一地碎叶子。姥姥去世后这院子空了三年,她从前年开始收拾出来,断断续续住着。

说不清是住还是放东西。

她在北京待的时间加起来,一年也不超过四个月。剩下的时间在各个城市、各个国家、各个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外晃悠。有时候是为了拍一个专题,有时候纯粹是想走。有活儿接活儿,没活儿就吃老本。老本吃得差不多了,再接活儿。

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老于。

“到没到?”老于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点急,“六点半开场,你丫别又迟到。”

“迟不了。”南飞推开院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她在柬埔寨洗的T恤和牛仔裤,干了半个月了,一直没收,“我换件衣服就出门。”

“换什么衣服,你现在身上穿的就不错。”

“穿了三天了。”

“那也行,你那是艺术气质。”

“滚。”

挂了电话,南飞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槐树的叶子开始落了,薄薄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她抬头看天,天已经暗下来,变成一种介于蓝和紫之间的颜色,最亮的那颗星还没出来。

她进屋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T恤,把相机从帆布包里掏出来,换了只35mm的镜头,又揣了俩胶卷。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屋里乱七八糟的,桌上摊着没冲的胶卷、没洗的杯子、没拆的快递。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

她没关窗,直接走了。

2

展览在三环边上的一家艺术空间。

老于是策展人,也是她大学同学。毕业十几年了,老于一直混在艺术圈,从画廊小工混到独立策展人,头发混没了,肚子混出来了。但他眼光毒,推的年轻摄影师有一半都混出了名堂。

今晚是他策划的一个群展,主题叫“在场”。八个摄影师,每人三到五张作品,南飞也在其中。

她到的时候开幕式刚结束,人散了大半。展厅里还剩些端着酒杯晃悠的,男男女女,穿得都挺讲究,脸上挂着那种“我懂艺术”的微笑。南飞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肩膀蹭过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回头。

老于正站在她的那组作品前面,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看见她进来,老于招招手。

“来了?正好,这位是陈老师,《艺术世界》的。”

南飞点点头。陈老师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脖子上挂着的相机上停了一下,笑着说:“南飞的几幅作品我都看了,很有力量。尤其是那张《索马里母亲》,去年的平遥摄影节上我就注意到了。”

“谢谢。”

“你那种粗粝的质感,很像是塞巴斯蒂安·萨尔加多的路子,但是又有你自己的语言。你用的是什么机器?”

“徕卡,有时候用哈苏。”

陈老师点点头,又问了几句创作意图、主题表达之类的。南飞一一答了,答得不长,但也没失礼。老于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把话圆得热热闹闹的。

过了一会儿,陈老师被另一个人叫走了。老于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样,姐们儿给你安排的曝光还行吧?”

“行。”南飞看着墙上的照片,“我那张《索马里母亲》,挂在平遥的时候标价多少来着?”

“两万八,怎么?”

“卖了没?”

“没。”

“那今晚呢?”

老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了:“操,你丫真行。行吧,反正这圈子就这样,曝光比卖钱重要。”

南飞没接话,继续看自己的照片。

墙上挂着五张。最左边是那张《索马里母亲》,黑白,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的头无力地垂着,女人的眼睛望着镜头外面,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干涸的绝望。右边是一组四张的彩色照片,是她去年在新疆拍的,沙漠、戈壁、胡杨林、还有一张是喀什老城的巷子,一个维吾尔族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阳光把他的皱纹照成金色的沟壑。

“这组有名字吗?”老于问。

“《西域》。”

“太普通了,换一个。”

“不换。”

老于又笑了,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他认识南飞二十年了,知道她什么脾气。当年在学校里,她就是这个样子,话不多,主意正,别人说什么都不听。毕业那会儿,班里所有人都削尖了脑袋往报社、杂志社挤,她倒好,背着一台相机就去了西藏,一待就是半年。

后来她拍的那些照片拿了个奖,又后来她开始满世界跑,再后来她的名字开始在圈子里传开。但人还是那个人,话不多,主意正,不混圈子不应酬,拍完就走。

老于有时候想,这大概就是命。有的人天生是来混的,有的人天生是来拍的。南飞是后者。

展厅门口又进来几个人,南飞下意识看了一眼。是几个年轻人,男的穿着休闲西装,女的穿着简约的连衣裙,一看就是刚下班从国贸那边过来的。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瘦高的男人,三十岁左右,侧脸线条很硬,正偏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

他没往这边看。

南飞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照片。

老于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嘴里“嗯”了一声:“那个是沈渡,听说过吗?”

“谁?”

“沈渡。”老于压低声音,“沈家的人,就是那个沈家。他自己做投资,好像投了不少文化项目,上次我们想拉的那个纪录片赞助,找的就是他。没成。”

南飞没说话。

“怎么,有兴趣?”老于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没。”

“行,当我没说。”

那边几个人往展厅深处走了,南飞也没再回头看。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九点一刻。又熬了半小时,跟几个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打了招呼,觉得差不多了,跟老于说了一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外面下雨了。

不大,毛毛雨,落在路灯的光晕里,像千万根细细的银针。南飞站在门口,从包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和雨丝搅在一起,很快散了。

背后传来脚步声,有人也出来了。

她没回头,继续抽烟。

那人站在她旁边几步远的地方,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外面的雨。过了几秒,他掏出手机,接了一个电话。

“嗯,看到了,还行。”他的声音很低,有点冷,像冬天的石头,“不用,我自己回去。”

南飞吸了一口烟,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

是刚才那个瘦高的男人。侧脸还是那么硬,鼻梁很高,眉骨很深,眼睛在暗处看不太清。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没戴表。

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也点了一根烟。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各自抽烟,各自看雨。

谁也没说话。

一支烟抽完,南飞把烟头摁进门口的灭烟柱,转身往回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因为他也正好转身,两个人差点撞上。

“抱歉。”她听见自己说。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她过去。

南飞走进展厅,没回头。

身后,那人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走了进来。他们的视线没有交汇,像两艘在夜航中擦过的船,各自驶向各自的黑暗。

3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南飞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槐树叶子还在滴水。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听见胡同里有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手机上有几条微信,她划开看了一眼。

老于发了一条:“昨晚那个陈老师问你要联系方式,我给你了,回头他可能要找你约稿。”

还有一个是她妈发的:“你爸问你下周回不回家吃饭。”

她没回。

又划了一下,看见昨晚发的那条朋友圈,有好几个人点了赞。有大学同学,有同行,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陌生人。她扫了一眼,准备关掉,忽然停住了。

有一个陌生的头像点了赞,还留了一条评论:“这张拍得好。”

头像是黑色的,什么也没有。名字是一个字母:S。

她没在意,把手机扔到一边,起床洗漱。

院子里积了一小洼水,映着天光和槐树的倒影。她蹲下来看了看,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拍完觉得还行,顺手又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早安,北京。

发完就去洗漱了。

等她洗完脸出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她妈打的。

“喂?”

“清辞,”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急,“你下周到底回不回来?”

南飞擦着头发,没吭声。

“你爸最近身体不好,血压一直高,你回来看看他怎么了?又不是让你干什么,就回来吃顿饭,能耽误你多少时间?”

“我下周要去新疆。”

“新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去多久?”

“不知道,看情况。”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妈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清辞,妈不是逼你。你爸他就是嘴硬,其实他想你。上回你寄的那张照片,他放书房了,天天看。”

南飞没说话,擦头发的动作慢下来。

“你那个什么……自由摄影师,我们也不懂,就觉得你一个人在外面跑,不安全。你也不小了,该……”

“妈,”南飞打断她,“我知道了。新疆回来再说吧。”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叹息:“行吧,你自己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南飞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洼水。水面上浮着一片槐树叶子,黄了一半,被风吹得打转。

她蹲下来,又拍了一张。

这次没发朋友圈。

4

同一时间,东三环,某栋写字楼的顶层。

许渡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雨已经停了,但云层压得很低,CBD的那些高楼都插进云里,看不见顶。

桌上放着咖啡,已经凉了。

他昨晚睡得不好。不是失眠,是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投资项目的尽调报告、下周的董事会、还有他妈昨天打来的那个电话。

“你爸说你该定下来了,别老一个人晃着。”

他没回话。

“周荃那孩子挺不错的,你们再接触接触?”

他说:“没兴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挂了。

他想起昨晚在展厅门口抽烟的那个人。一个女的,瘦,短发,脖子上挂着相机,抽烟的时候眯着眼看雨,像在等什么人,又像谁都不等。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味,还有一点洗衣液的清香。

他没看清她的脸。

手机震了一下,是助理发的今日行程。他扫了一眼,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放下。

走回办公桌前,他顺手翻了一下昨晚的朋友圈。他的微信加的人不多,除了工作上的,就是几个发小。昨晚那个展览是他一个发小硬拉他去的,说是帮他拓展一下艺术圈的资源。

他本来不想去,后来还是去了。

说不清为什么。

翻着翻着,他停住了。

有一条朋友圈,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发的。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胡同里的电线杆子,上面蹲着几只麻雀。名字是一串字母:nfei。

他点进去看了一眼。

最新的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洼水,倒映着树影和天光。配文:早安,北京。

他往上划,看见昨晚还有一条。一张照片,拍的是没人的屋子、亮着的电视、喝了一半的酒。配文:人间。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昨晚那个抽烟的女人。想起她站在雨里的样子,想起她从自己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那种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气息。

他点了个赞,犹豫了一下,在下面留了一条评论。

“这张拍得好。”

评论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拿起那份没看完的尽调报告。

窗外的云还是那么低,压着整个城市。

5

三天后,南飞在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落地。

她背着那个磨破了肩带的帆布包,从到达口走出来,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晃得她眯起眼睛。天蓝得不像话,是一种在北京从来没见过的那种蓝,像洗过无数遍的旧牛仔布。

来接她的是个维族小伙子,叫艾尼瓦尔,是她上次来新疆拍片时认识的向导。看见她出来,艾尼瓦尔使劲挥了挥手:“南飞姐!这里!”

她走过去,艾尼瓦尔接过她的包,往自己背上一甩,被坠得一个趔趄:“姐,你这包里装的是石头吗?”

“相机。”

“这么多?”

“嗯。”

艾尼瓦尔把包扛上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机场,往市区开去。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烤羊肉串的香味,混着汽油味和尘土的味道。

“姐,这次去哪儿?”

“南疆。”南飞看着窗外,“塔县,慕士塔格峰,然后去喀什。”

“哇,那可远了。”艾尼瓦尔说,“路不好走,要准备很多东西。”

“我知道。”

车子驶上高速,两边的戈壁滩飞快地向后退去。远处能看见天山的雪顶,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南飞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机,发现信号已经不太好了。

她翻了一下朋友圈,看见那条“早安,北京”下面有几个赞,还有几条评论。有一条是那个黑色头像留的,只有两个字:好看。

她想了一下,没想起来这人是谁。可能是哪个同行,也可能是哪个展览上认识的。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着窗外。

戈壁滩一望无际,偶尔能看见一两只骆驼,站在荒凉的土地上,一动不动,像雕塑。风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干燥而粗粝。

她想起北京,想起那个下雨的夜晚,想起那个站在门口抽烟的男人。

只是一闪念,很快就过去了。

艾尼瓦尔在放音乐,是那种很欢快的新疆民歌,手鼓和冬不拉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南飞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这才是她喜欢的世界。

没有规矩,没有束缚,没有那些端着酒杯说“我懂艺术”的人。只有无尽的路,无尽的风,和无尽的天空。

她掏出相机,对着窗外按了一张。

过片,再按。

戈壁滩和天山被装进取景框里,变成一小块凝固的时间。

远处,慕士塔格峰的雪顶在阳光下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