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楚营那四年

第一集 坑灰

血。

浓烈的血腥味混着土腥气，往鼻子里钻。

我睁开眼，什么也看不见——脸上糊着一层黏腻的东西，勉强抬手去抹，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的液体。

不是我的血。

周围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我费力地扭头，借着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光，看清了处境——

人。

全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挤在一起，一层压着一层，有人还在动，有人已经不动了。而我，正趴在这些人上面，脸埋在一个男人的背上，那人的后背被长矛捅穿了一个窟窿，血还在往外冒。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拼命往上爬，踩到什么软的硬的都不管了，手脚并用地往外挣扎。头顶有光，有声音，有活人的声音——

“快！都扔下去！”

“将军有令，一个不留！”

我扒开一具尸体，又扒开一具，终于把脑袋探出了这堆肉山。

然后我看见了天。

灰蒙蒙的天，下面是乌压压的人头。不是活人——是正在往坑里填土的士兵。他们排成几排，用锹、用铲、用任何能挖土的东西，把坑边的泥土往里推。

坑很大。

大到我一眼望不到边。

坑里的人也很多。

多到那些还在挣扎的人，像一锅煮沸的粥。

这是哪儿？

我拼命回忆，拼命想让自己清醒过来。可脑子里只有碎片——加班、熬夜、猝死、然后就是这儿了。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我的脚踝。

我低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沾满泥土和血，眼睛瞪得老大，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想往上爬。

踩着我的身体往上爬。

我一脚踹开他，踹完就后悔了——可那只手又伸了上来，这次抓住的是我的小腿，指甲都掐进肉里。

“救……救我……”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块土砸在他脑袋上，他手一松，滑了下去。

土越落越快。

已经埋到我的腰了。

身边有人开始互相踩踏，有人跪下来求老天爷，有人抱着头一动不动地等死。

我听见上面有马蹄声。

抬头，看见一个骑马的年轻人，身披玄色大氅，正冷冷地看着坑里。

他看的是我。

不，他看的不是我，是他脚下的这些人，这些即将被埋进土里的二十万人。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就像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项羽。

坑杀秦军降卒。

新安。

二十万。

公元前207年。

我穿越了。

土埋到胸口了。

那个年轻人勒马转身，似乎要走。

我不能让他走。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猛地从土里挣出半边身子，扯着嗓子吼：

“项伯将军门下弟子——求见上将军！”

第一声，没人听见。

我又吼：“项伯门下弟子——求见楚军上将军！”

第三声吼完，那个玄色身影顿住了。

他回过头，往坑里扫了一眼。

我拼命挥手，土压得我抬不起胳膊，只能晃着脑袋让他看见。

他看见了。

他偏头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策马走向坑边。

是个刀疤脸的汉子，三十来岁，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是何人？”

“项伯将军门下弟子，有要事求见上将军！”

“项伯门下？”他嗤笑一声，“项伯何曾收过弟子？”

我心里一紧，但不能怂。

“项伯将军虽不收弟子，但我受他点拨之恩，愿以弟子之礼事之！”

刀疤脸盯着我，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土埋到脖子了。

“你若骗我，可知下场？”

“我若是骗你，活该被千刀万剐！”

他沉默了三息。

那三息，比我活过的所有时间都长。

“拉他上来。”

有人扔下绳索。

我拼命抓住，被七手八脚拽出了那个坑。

跌坐在坑边，大口喘气，嘴里全是泥，眼前发黑。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坑里，那个抓过我脚踝的年轻人还在。

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眼睛还在眨，还在看我。

嘴还在动。

救……我……

我扭过头，不再看他。

身后，填土的声音轰隆隆地响。

二十万人，就这么没了。

刀疤脸拎起我，像拎一只死狗，往军营方向走。

我被他拖着，耳边是越来越远的哭喊。

眼前是一片帐篷。

帐篷外，有个女人正在擦剑。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白得发光的脸，冷得像霜的眼，嘴角却噙着一丝笑。

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擦那把剑。

剑上还有血。

我没有多看，被刀疤脸拽进了帐篷。

帐中，那个玄色年轻人正在擦手。他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擦完左手，才抬眼。

“项伯门下？”

“是。”

“他何时收过弟子？”

“回上将军，他没收。我借他的名头，是为了活命。”

项羽的动作停了。

他把布巾往案上一扔，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胆子不小。叫什么？”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名字。

然后——

“韩信。”

帐帘忽然被人掀开。

那个擦剑的女人走进来，腰间的短剑已经入鞘。

她走到项羽身边，目光落在我身上。

“韩信？”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像冰碴子划过玻璃，“淮阴那个韩信？”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慢慢走过来，绕着我转了一圈。

然后她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巧了，我正想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