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血:不死太子
第1章
上郡的寒夜,连风都带着尸土的腥气。
荒冢之上,土块簌簌滚落。
先是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尖沾着未干的泥,轻轻按在地面。骨节分明,静得不像活人。
随后,一个人影缓缓自坟中坐起。
长发如墨,散落在单薄的白衣上,那衣料早已被地下的潮气浸得冷硬,还凝着几道洗不褪的暗褐血痕——是当年饮鸩自裁时,溅在袖间的血。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覆下一片浅影,面容依旧是昔年秦国太子的清俊温雅,只是少了几分人间烟火,多了一层从黄泉带上来的、凉透骨血的寂冷。肤色白得像古玉浸在寒潭里,静脉在皮下泛出淡淡的青。
没有狰狞,没有狂戾。
只有一种死过一次、再活过来的空茫。
风掀起他的衣袂,他缓缓抬眼。
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静的青银微光,如寒星落进寒水,不骇人,却让人一眼便知——
这已不是活人。
他是被赐死的长公子扶苏。
是从黄土与阴脉里爬回来的,不死之物。
喉间微微一涩。
一股陌生而狂暴的渴望,自心底深处翻涌上来——
是对生血、对阳气、对人间温热的渴求。
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紧,指节泛白。
明明已是怪物,眼底却依旧藏着当年那份刻入骨髓的、悲悯与克制。
“……我没死成。”
低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散在夜风里。
从此世间再无秦太子扶苏,
只有一个行走于黑夜、以血续命、守着亡国残梦的孤魂。
白衣上的血痕早已沉成暗褐,是那日接诏时,鸩酒穿肠、溅落襟前的印记。地下阴冷浸骨,他却不觉寒——只因自身,已比寒土更凉。
他抬手,指尖触到自己的颈侧。
脉搏沉寂,无温无热。夜更深了。
荒径尽头,隐约飘来一点微弱的火光。
扶苏停在枯林阴影里,指尖微微蜷缩。
那股从醒过来就压在喉间的腥渴,骤然间疯长——
他闻到了。
鲜活的、温热的、带着人间气息的……血气。
那是活人。
他本能地绷紧身体,眼底那层青银微光几欲翻涌。
身体在叫嚣,在催促,在疯狂地渴望靠近、攫取、吞噬那点温暖。
千年不腐的骨骼深处,传来饥饿的震颤。
那是人气……是生血。
只要过去,只要靠近,只要稍稍动用一点力气……
我就不必再忍受这撕心裂肺的渴。
可他脚下像生了根,半步也不肯前移。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出细微的冷血,却半点也缓解不了那股非人欲望。
我曾是大秦太子。
我一生所求,是护苍生安稳,是令老有所终、幼有所养。
如今,竟要向无辜之人张口吗?
他死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凉的克制。
他转身,想躲进更深的黑暗,可那点火光,却偏偏跌跌撞撞地靠近了。
是个十几岁的小牧童,怀里抱着半块干饼,手里提着一盏破油灯。
许是天黑迷路,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看见林间白衣人影,吓得一缩。
“你、你是谁?”
少年声音发颤,油灯摇晃,照亮扶苏半张苍白的脸。
那一瞬,鲜活血气近在咫尺。
扶苏能清晰听见对方胸腔里跳动的心脏,温热、有力、干净。
他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好近……
只要一瞬。
只要一瞬,他就会倒下,而我会从这噬骨的饥渴中解脱。
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牧童。
天下大乱,死人无数,少一个,无人会记得。
可那双干净惶恐的眼睛,像极了当年他在上郡边地见过的孩童。
那时他还会蹲下身,温声安抚。
如今,他却成了能令孩童恐惧的异类。
扶苏缓缓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涌的青银。
声音压得极低、极轻,不带半分活人的温度,却温柔得令人心头发酸。
“天黑路险,快回家去。”
他微微侧身,将自己彻底藏进阴影,“不要回头。”
少年愣了愣,竟鬼使神差地点点头,抱着油灯慌慌张张跑远。
那点火光,终于消失在夜色尽头。
扶苏缓缓靠在枯树上,抬手放在毫无起伏的胸口——
他早已没有心跳,可此刻,却像有什么东西在寸寸断裂。
我已是不死之身,已是阴邪怪物。
喉间的渴意灼烧得他几乎站立不稳,冷汗浸透白衣,苍白的唇微微颤抖。
他缓缓闭上眼,长睫落下一片破碎的阴影。
生不为仁君,死亦不作恶鬼。
夜风卷起他的衣袂,像一场无人见证的、孤独的立誓。
月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那片从黄泉带回的、无边无际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