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指挥部

老付站在牛头山片区拆迁指挥部的小院里，感觉自己像个走错片场的演员。这院子是临时租的一处空地——其实就是个撂荒的停车场。一排铁皮房，顶上锈迹斑斑，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厕所是简易的，男左女右两块牌子歪歪扭扭钉在门上，其中一块还拿铁丝拧着，生怕风大给刮跑了。院里停着几辆沾满泥巴的电动车，车座子都裂了口子，黄色的海绵翻出来，像咧着嘴笑。角落里堆着些缺胳膊少腿的桌椅，大概是上一拨租户留下的遗产。三月的阳光倒是挺好，明晃晃地照下来，把一切都晒得懒洋洋的——除了老付那颗刚悬起来的心。三天前，他还在县发改局的办公室里研究全县宏观规划。那日子过得，用一个字形容：舒坦。一杯茶，一张报，偶尔翻翻文件，偶尔跟同事扯扯闲篇。办公室里暖气足，椅子软，窗外是县政府大院的花园，春天看桃花，秋天赏菊花。谁知道王县长一个电话就把他叫过去了。“老付啊，”王县长坐在会议桌后面，态度和蔼得像要给他发奖金，“你在乡镇干了十几年，群众工作经验丰富。县里研究决定，派你到牛头山片区拆迁指挥部担任常务副主任，主抓拆迁工作。”老付心里“咯噔”一下，比过年吃饺子咬着硬币还响。牛头山片区——全县最大的棚户区改造项目，涉及五个村、上万群众，前两任负责人都没啃下来。那可是块硬骨头，硬到能把牙崩碎的那种。“王县长，我在发改局待得好好的......就是因为在发改局待过，懂政策、会协调！”王县长打断他，“老付，这是组织的信任。县里都知道你能打硬仗，这个重担非你莫属。”得，一顶“高帽”扣下来，他没辙了。如今站在这破院子里，老付点了一支烟，眯着眼打量着周围。墙上那行还没干透的红漆大字——“牛头山片区拆迁指挥部”——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作业，又像在跟他开玩笑。“付主任？”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从屋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点拘谨的笑：“办公室收拾好了，您来看看？”老付掐灭烟，跟着走进去。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间空屋子。一张旧办公桌，桌面坑坑洼洼的，拿报纸垫着。两把椅子，一把四条腿都齐，一把只有三条半，靠墙斜着。墙上贴着张泛黄的地图，大概是八十年代的，好几个村子名字都对不上号。文件柜倒是新的，可惜里头空空如也，打开门还有股油漆味儿。老付在屋里转了一圈，问：“指挥部现在几个人？”年轻人挠挠头：“算上您......四个。四个？”老付以为自己听错了。“对，我，综合组小王。”年轻人指指自己，“还有两个是乡镇抽调来的，今天去村里摸底了。本来还有一个组长，休产假了。现在就咱们四个。”老付沉默了。四个。要面对五个村、上万群众。他想起王县长那句“全力支持”，现在明白了——支持就是给你四个兵，让你去打一场万人战役。“小王是吧？来多久了？”老付掏出烟。年轻人摆摆手：“不会，谢谢付主任。来了几个月了，把五个村的位置摸清楚了，还画了张草图。”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五个方块，标着村名。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字，什么“这条路不通这户有老人这家养了十条狗”。老付接过来看了看，乐了：“行啊小王，有侦察兵的潜质。嗨，我就是瞎转悠。”小王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您没来我也没事干，就到处走走。结果被狗追了三回，有回差点掉沟里。”老付哈哈大笑，心情忽然好了不少。“小王，晚上有空没？陪我喝两杯，我请你。顺便给我讲讲这五个村的狗都分布在哪儿，免得我也被追。”小王乐了：“行，付主任，我请你！我知道村口有家小馆子，炒菜实惠，还能赊账！”老付心想：还能赊账？这指挥部到底是有多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