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折腰:怀崽后我夺了他龙嗣
第1章
永和四年的雪,是在我大婚这日停的。
锣鼓喧天,红绸十里。我从沈家唯一残破的侧门被抬出来时,满京城的百姓都在看笑话。
“听说了吗?沈家那个孤女,攀上了首辅大人!”
“什么攀上?是首辅大人可怜她!沈家三年前就死绝了,她一个罪臣之女,能当首辅夫人,真是祖坟冒青烟……”
议论声隔着轿帘钻进来,像针一样扎在耳膜上。
我攥着手中那枚冰凉的金印——谢清晏昨日派人送来的定礼,户部清吏司主事的铜印。印钮上的獬豸怒目圆睁,仿佛在嘲笑我这荒唐的婚事。
是啊,多荒唐。
三年前,沈家一百三十二口,在我及笄那日,被一场“意外”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只有我,被父亲塞进密道,抱着一本染血的手札活了下来。
手札里,是父亲临死前用炭笔写下的最后一行字:
“户部亏空三百万两,漕运、盐引、军饷……皆系于一人。慎之,慎之。”
而今日,我要嫁的,正是那位执掌户部、推行新政、在朝中一手遮天的年轻首辅——
谢清晏。
花轿在首辅府门前停下。
没有新郎迎亲,没有踢轿门。只有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掀开轿帘,声音平板无波:“夫人,请下轿。”
我扶着丫鬟的手刚站稳,就听见府内传来一声嗤笑。
“哟,还真敢来啊。”
一个穿着桃红褙子的少女带着丫鬟走出来,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货物。我知道她,谢清晏的庶妹,谢如眉。
“我哥说了,”谢如眉用帕子掩着嘴,声音却大到所有人都能听见,“今日他要在宫中与陛下商议新政要事,这拜堂嘛……就免了。你自己从侧门进去,在东厢房待着便是。”
四周一片死寂。
所有宾客、下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里有怜悯,有幸灾乐祸,更多是看好戏的嘲弄。
大婚当日,新郎不露面,让新娘子自己从侧门进府。
这是要把我的脸面,扔在地上踩碎。
谢如眉见我不说话,得意地挑了挑眉,故意扬声道:“怎么?沈姑娘……哦不,嫂子这是不满意?也是,你们沈家从前何等风光,如今嘛……”
她拖长了调子:“能进我们谢家的门,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一个罪臣之女,还想要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不成?”
我缓缓抬起头。
雪花又开始飘了,落在我的大红嫁衣上,像溅开的血。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谢小姐说得是。”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我一个罪臣之女,能得首辅大人收留,确实该感恩戴德。”
谢如眉一愣,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顺从。
我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面前。
然后,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
全场哗然。
谢如眉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肿起,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我:“你……你敢打我?!”
我甩了甩发麻的手,从袖中抽出那本父亲的手札副本——昨夜我特意抄录的,第一页摊开,正是三年前漕运亏空的第一笔账目。
“这一巴掌,是替你兄长教训你。”
我的声音陡然转冷,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谢小姐可知,你身上这件苏绣褙子,用的丝线是江南进贡的云锦,一匹值百金?你头上那支金镶玉步摇,是内务府上月才造办的新样式?”
我往前走一步,她就下意识后退一步。
“你更不知道,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我将手札那一页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三年前,江南水患,朝廷拨赈灾银八十万两。可最后到灾民手里的,不足十万。”
我盯着她惨白的脸,一字一顿:
“剩下的七十万两,变成了你身上的衣裳,你头上的首饰,你谢家后花园新挖的湖,你兄长书房里那块前朝的古砚!”
“谢小姐,”我慢慢凑近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说,我一个罪臣之女不配进谢家的门。那你这个喝着人血、穿着人皮长大的谢家小姐,又配站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么?”
谢如眉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宾客都惊呆了,连管家都张着嘴,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
“说得好。”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府门内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
谢清晏一身绛紫朝服,从里面缓缓走出来。他显然刚从宫中回来,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寒气,眉眼深邃,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他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手中那页手札上,停留片刻。
然后,他转身,对着呆若木鸡的谢如眉,淡淡开口:
“跪下。”
谢如眉猛地抬头:“哥?!”
“我让你跪下。”谢清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向你的嫂嫂,赔罪。”
谢如颜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终在谢清晏冰冷的注视下,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
雪花落在她发顶,很快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混着眼里的泪。
谢清晏这才看向我。
他伸出手,不是要牵我,而是指向府内正厅的方向:
“沈姑娘,不——夫人。”
“喜堂已备好,宾客已到齐。”
“现在,可愿与谢某,拜堂成亲?”
他的目光沉静如深潭,我却在那潭底,看见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兴味。
他在试探我。
试探我这个“罪臣之女”,究竟是一把能用的刀,还是一碰就碎的瓷瓶。
我迎上他的目光,将手札收回袖中,然后,将手轻轻搭在他伸出的手臂上。
“首辅大人,”我微微一笑,“请。”
我们并肩走进喜堂。
红烛高烧,宾客满座。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对诡异的新人——一个刚打了小姑子耳光的新娘,和一个亲自出来圆场的新郎。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高堂之位空着,谢清晏的父母早逝。
夫妻对拜。
弯腰的瞬间,我的目光掠过谢清晏腰间那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螭龙纹,是御赐之物。
而我袖中那枚獬豸铜印,正紧紧贴着我的手腕,冰凉刺骨。
礼成。
送入洞房前,谢清晏忽然倾身,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沈明微。”
“从今日起,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仇——”
“我帮你报。”
我抬眼看他。
红烛的光映在他眼底,跳跃如鬼火。
我弯起嘴角,回以同样轻的声音:
“好啊。”
“那首辅大人可要记住了。”
“我沈家的仇,有一百三十二条人命。”
“少一条……”
我抬起手,替他拂了拂朝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心口的位置:
“我都不会罢休。”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冰冷的兴奋。
“很好。”
他说。
“我等着。”
喜娘将我们送入东院新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喧闹都被隔绝在外。
屋里只剩下我和他,还有满室刺目的红。
谢清晏没有动合卺酒,而是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三个月前,”他背对着我,忽然开口,“你在秦尚书府,只用三句话,就点破了漕运亏空的关键——那三句话,是你父亲教你的?”
我走到妆台前,开始慢慢拆头上的珠钗。
“我父亲只教过我,”我对着铜镜里他的背影,平静地说,“看账,不能只看账面。要看账是怎么做平的,要看亏空去了哪里,更要看……最后谁得了利。”
谢清晏转过身,靠在窗边,看着我。
“所以你今日当众打谢如眉的脸,不是冲动,”他说,“是算计好的。你要借她的口,把‘沈家孤女嚣张跋扈’的名声传出去,好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只是个有仇必报、不懂隐忍的蠢货。”
我拔下最后一支簪子,长发如瀑散下。
“首辅大人英明。”
他嗤笑一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沈明微,我查过你。”他抿了一口茶,目光锐利如刀,“沈家大火那夜,你本该在闺房。可起火时,你却从书房的方向逃出来——你手里那本染血的手札,就是从书房拿的吧?”
我的动作顿住了。
铜镜里,我的脸在烛光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大人想说什么?”
“我想说,”谢清晏放下茶杯,走到我面前,俯身,双手撑在妆台两侧,将我困在他与镜子之间,“你父亲临死前,不止给了你一本手札。”
他的气息拂过我耳畔,带着冷茶的涩香:
“他还给了你一份名单,对不对?”
“一份记载着三年前所有参与构陷沈家、瓜分那三百万两白银的人——”
“完整的名单。”
我闭上眼。
耳边又响起那夜的火声、惨叫声、父亲将我推进密道时最后的低吼:
“明微,活下去!把名字……都记下来!”
再睁开眼时,我在镜中对上谢清晏的视线。
“首辅大人既然查得这么清楚,”我慢慢地说,“那也该知道,那份名单上——”
“第一个名字,就是令尊,谢阁老,谢延年。”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啪地爆开一个灯花。
谢清晏的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微颤,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沈明微啊沈明微,”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果然,从来就没信过我。”
他走到床边,从枕下抽出一卷明黄的绢帛,扔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手指微颤,展开绢帛。
是一道密旨。
字迹凌厉,盖着皇帝的私印。
上面只有两行字:
“查漕运亏空一案,所有涉案者,无论品阶,无论亲疏——斩立决。”
“特赐首辅谢清晏,先斩后奏之权。”
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正是我在秦尚书府,点破亏空的那一天。
我猛地抬头。
谢清晏坐在床沿,慢条斯理地解着朝服的扣子。
“我父亲确实在那份名单上,”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但他不是第一个。”
“第一个名字,是当今圣上,永和帝。”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
“三年前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是灭口。”谢清晏看着我,眼底像结了冰,“你父亲沈文翰,查到了先帝末年一笔最大的亏空——三百万两军饷,在押运途中不翼而飞。而动用那笔钱的,是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
“陛下登基后,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知道你父亲掌握了证据的沈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而我父亲,只是陛下手里,那把递刀的。”
窗外,风声呜咽。
我攥着那道密旨,指尖掐进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
原来如此。
原来我沈家一百三十二条人命,不过是因为,撞破了帝王最肮脏的秘密。
原来我苦苦追寻三年的仇人,坐在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上。
“那你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得像砂纸磨过,“谢清晏,你在这局棋里,又扮演什么角色?”
谢清晏解开了最后一颗扣子,朝服滑落在地。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抬起我的下巴。
烛光里,他的脸俊美如神祇,眼神却像深渊。
“我?”
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血腥气。
“我是陛下最忠诚的臣子,是他推行新政的刀,是他铲除异己的鹰犬。”
“也是——”
他的拇指擦过我的唇角,留下一片灼热的触感。
“要把他从那把龙椅上,拉下来的人。”
我瞳孔骤缩。
“为什么?”
谢清晏松开手,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因为我母亲,死在那三百万两军饷里。”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她是当年押运军饷的将领之女。军饷失踪,她父亲被问罪斩首,她也被牵连,一杯毒酒,死在了谢家的后宅。”
他回过头,看着我,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沈明微,我们都有仇要报。”
“你的仇人是陛下,我的仇人也是。”
“所以——”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某种邀请,也像某种契约。
“合作吗?”
“我帮你翻案,你帮我——”
“弑君。”
屋外,雪又下大了。
雪花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我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执掌生杀大权的手。
然后,我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掌心相贴的瞬间,冰冷与温热交织。
像两条毒蛇,在雪夜里,彼此缠绕,彼此依偎,也彼此防备。
“好。”
我说。
烛火噼啪一声,熄灭了。
黑暗中,只听见他低低的笑声,和窗外无尽的风雪。
而我的袖中,那枚獬豸铜印,正紧紧贴着我的手腕。
印钮上的神兽,在夜色里,睁着空洞的眼。
仿佛在凝视着,这场以鲜血为盟、以江山为注的——
盛大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