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用户321红尘如实”的优质好文,《汉人巴图》火爆上线啦,小说主人公巴图巴根,人物性格特点鲜明,剧情走向顺应人心,作品介绍:1巴图本是汉人,他父亲在二连浩特当兵。复员后娶妻生子,他就给儿子取了一个蒙古族的名字,巴图。有人说,他为了纪念某一位蒙古族姑娘,也有人说,他是忘怀不了那一段,在蒙古当兵的激情岁月。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当别人问他,为啥要给儿子起这样的名字的时候,他只笑笑,并不回答。巴图出生以后,不多年时间,父母又连续给他生了一个弟弟,三个妹妹。弟弟延续了他的名字,叫做巴根。妹妹分别叫着做:棋,琴,书。看这名字的架...
1
巴图本是汉人,他父亲在二连浩特当兵。复员后娶妻生子,他就给儿子取了一个蒙古族的名字,巴图。
有人说,他为了纪念某一位蒙古族姑娘,也有人说,他是忘怀不了那一段,在蒙古当兵的激情岁月。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当别人问他,为啥要给儿子起这样的名字的时候,他只笑笑,并不回答。
巴图出生以后,不多年时间,父母又连续给他生了一个弟弟,三个妹妹。
弟弟延续了他的名字,叫做巴根。
妹妹分别叫着做:棋,琴,书。看这名字的架势,可能还想生一个画来着,可还没等那个画生出来,他家的天塌了。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也特别多。当民兵连长的父亲,那时候是有配枪的。大雪天,遍地都是厚厚的积雪。生产队里的活自然是干不成的,父亲就带着枪上山打猎。
因为有会打猎的父亲,巴图他们家经常有,鹿呀,麂子呀,果子狸呀,等肉吃,野鸡,兔子,那是常年都有,有时候甚至还能打回来一头野猪。
所以他们家的生活,过得比别人家要好得多。
村里有一个爱看书,还说他自己懂得阴阳八卦的人,常跟人说,民兵连长走的是死运气,众人也不以为意。
在巴图十二岁,周岁生日将过。也就是这个大雪特别多的冬天,父亲吃完早饭出去打猎,可一直等到晚上还没有回来。
天黑了,父亲还没有回来。母亲便着急的喊叫,全村的人去给她帮忙找。
可村里的人,都因为山高路险,冰天雪地,晚上谁也不敢去,就包括巴图的几个舅舅也不敢去。
无奈的母亲一夜未眠,第二天,天不明就早早的做了早饭,请大家来吃,吃了去找她丈夫。
半下午的时候,巴图的父亲,被从山上抬回来了。同时抬回来地,还有一只很大的鹿。
两个都没有生命体征,是两个僵硬的尸体。
听找父亲的人说,是在一个急陡坡下找见他父亲和鹿的,坡上有鹿和他父亲翻滚的痕迹。
父亲是被鹿带滚到山下,摔死的,父亲死的时候,两只手还紧紧地拽着鹿的后腿。找见他的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的手,从鹿腿上分开。
他们死的地方,鲜血染红了大片洁白的雪地。有人的血,也有鹿的血。
在父亲摔死的山坡顶上,找见了父亲的枪。
因为巴图和众妹妹们年龄都很小,父亲的死,他们并没有感到有多么悲伤。
寒冷的冬天,喧闹的人群,母亲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让巴图感到多多少少的有一些悲哀和烦躁。
现在浮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拿竹棍抽打他的父亲。
父亲经常打他,他没有往回砍柴火打他,他往回打的猪草少了打他,他们吃了饭没洗锅碗也打他。把地没扫干净也打他,更气人的是,邻家的阿三背书,父亲让他背,他背不出来也打他。
现在父亲走了,死了,他的感觉就是,这个世上,就是少了一个每天打他的人,其它似乎对他的影响不大。
安葬父亲的时候,他在父亲的灵棂前,戴着孝布,扛着引路幡,端着灵牌,在舅舅的搀扶下,慢慢的往前走动。
左邻右舍,亲戚朋友,看到他这幼小的年龄,就这样为父亲送葬,身后还跟着一群不知啼哭的弟妹。众人无不为之动容,心软的人都为之落泪。
母亲没有来送葬,没有来送葬,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小妹才出生不到两个月,母亲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好,小妹太幼小,也不能带着来送葬。
还有一个原因,是当地有一个风俗,如果还想改嫁的话,妻子是不能给逝去的丈夫送葬的。
父亲没了,还算年轻的母亲,肯定另有打算,不过母亲这心思,巴图是不知道的。
父亲的死,巴图的天算是塌了一半,还有一半,由母亲撑着的。
父亲走的时候,家里还有很多各种肉。粮食虽然不是很多,加些野菜啥的,一天三顿还是能吃得到的。
父亲去世百日的那天,母亲和巴图一起来到父亲的坟前。前面逢七的时候,母亲都没有来,都是巴图带着,大一点的弟弟和妹妹来给父亲烧纸。
母亲在父亲的坟前哭得很伤心。诉说着这日子的艰难。
“你爸呀,你就这么狠心的丢下我和孩子走了。你在的时候没有吃的了,你就去山上打猎。可现在山上的肉再多,它也回不来了。生产队分粮了,咱们家没有工分,只有人口粮。你爸呀,你让我和孩子怎么活呀?”
母亲的这些话,十二三岁的巴图是听懂了的。家里墙上挂的那些烟熏肉。日渐减少,装在柜里的粮食也已经不多了。吃饭的问题,逼着巴图这个没长大的孩子往大长。
父亲以前说过,你是长兄,你是老大,父亲不在了,你就是家里的主人。当时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是在他有一次,该砍柴回来,没砍回来的时候,父亲拿竹棍抽打他的时候说的。
他当时不懂,现在似乎懂了,我是哥哥,我得顶起这个家来。
巴图不上学了,虽然他的个头还很矮小,高低也和父亲在时,使用的那个锄头把差不多。
可当他扛起和他一般高的锄头,去生产队参加集体劳动时,生产队的大人们没有嫌弃他。
母亲也从悲伤中走出来。让大妹妹,棋,也不要读书了。在家里照看只有几个月大的小妹妹。
母亲每天有八分工。队上每天给巴图也评了五分工。有了这些工分,分粮的时候就能多分一点。
但是要解决全家人的温饱,还是远远不够的。
最近巴图发现了一个问题,本村里有一个叔叔。最近似乎往他家来的时间多了些,好像是在和母亲商量着什么事,等他和弟弟到跟前的时候,他们就不说了。
至于他们说些啥,十二三岁,也算是个半大小子的巴图,也能猜出个八九分。
巴图和他舅舅说,那个叔叔经常来他家,和他妈说啥的时候,舅舅沉默了,舅舅低着头似乎在想啥。
过了很久,舅舅慢慢抬起头来:“你妈也不容易,要把你们姊妹们都养活大,只她一个身单力薄的女人,可能是做不到的。她得找一个帮手。”
巴图懂得了舅舅的意思。等那叔叔再来的时候,巴图说:“叔叔,你是不是喜欢我妈,可是我们这一大家子人,个个每天起来张嘴要吃饭,叔叔,你怕不怕?”
那个叔叔笑了:“怕啥呀?你们一天天长大,困难是暂时的,我现在在养你们的小,你们以后养我的老,这不是很公平吗?”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他们的事,也就没有啥和孩子们遮掩的了。
母亲和这位叔叔的婚事,就这样水到渠成了。
但令巴图没想到的是,母亲和叔叔商议妥当,母亲带着二妹去叔叔家生活,把他们俩的户口也转去叔叔家。
让巴图立一个户口,和弟弟巴根。大妹,棋,小妹,书一起生活。
这个决定做出来的时候,也是弟弟巴根辍学的时候。
大妹九岁,小妹,八个月。母亲带着二妹改嫁了。虽然说母亲和继父说了,每个月给他们送五十斤粮食来。
可对巴图来说,每个月这五十斤粮食只能养活一个妹妹。就算自己能养活了自己,可还有两个弟妹咋办?
2
那叔叔来接母亲和二妹的那一天,家里是办了酒席的。办酒席的钱不用说,肯定是那个叔叔出的。
吃酒席嘛,当然不可能空着手来。有拿小麦的,我拿荞麦的,有拿稻谷的,有拿酒的,还有拿钱的。
那叔叔也就是现在的继父,很大度的把今天接的礼物,全部留在了这里。包括接那四十八块礼金钱。
当继父把那四十八块钱,亲手递给巴图的时候,巴图看到了即将要离这个家的母亲,在那儿默默的流泪。怀里还抱着最小的妹妹,妈妈最小的女儿,书。
继父给他递钱的手似乎在微微颤抖,巴图接钱的手,比继父给钱的手,抖得更厉害。
巴图知道他接过的不是钱,是一份家庭责任的传承。 今天他就是这个家的主人了,虽然只有十三岁,标准来说是十二岁半。可从今天起,他得担负起大人的责任。
此时母亲也把小妹,书,递给大妹,棋。把自己一份沉甸甸的,母亲的责任,就这样轻飘飘的传给了,自己尚未成年,只有九岁的女儿。
这时候,她递给九岁的大女儿的,小女儿才只有八个月大。
母亲抱着二妹,跟着来接她的男人走了。
家里留下了四个未成年的儿女,还有够吃半年的粮食。这些粮食,就是这一次办酒席的时候,来吃酒席的那些客人拿的。
这些粮食给巴图解决了很大的问题。弟弟十一岁了,在家里砍柴,打猪草。再喂上几只羊。大妹在家里带小妹做饭,做家务。自己就好好在生产队上工,生产队再给分些粮食。把自己家里的自留地种好,一年以内,家里的粮食是够吃的。
再过一年,自己也长高些了。弟弟也长高些了。如果那时候,弟弟也能在生产队开始上工,自己长高些了,生产队评工分的时候就应该多评一点。那时候就能分更多的粮。
那时候小妹也应该会走了,能放开手的大妹就能干更多的活。
巴图对家里的生活和前途充满了信心。
继父说话还是算数的,把母亲和小妹接走以后,满第一个月的时候,他送来了五十斤粮食。二十斤小麦,二十斤苞谷,十斤稻谷。
小麦和稻谷都是细粮,是很金贵的东西。
大妹很高兴,特意留继父在这儿吃了一顿饭。也是吃的,他们不常吃的擀面条。在母亲走了以后,大妹就学会擀面了。只不过擀面的时候得踩在椅子上。
被大妹请来教她擀面的邻居大妈,边教大妹怎么揉面?怎么擀面?边吧嗒吧嗒的掉着眼泪。
没心没肺的大妹问大妈:“是我大伯和你吵架了。还是你家,那我姐姐惹你生气了”?
大妈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擦了擦眼泪说道:“都不是,我就是忍不住想哭。”
可大妹阿棋,哪知道这个大妈是同情他们,可怜他们,心里难受才流的眼泪。
转眼到了年底,腊月二十四。妈妈带着二妹回来了,顺便还带回来一些好吃的。过后几天,继父又陆陆续续的办一些年货回来。
腊月二十八的时候,继父拿来了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袱。
他把包袱放在,床头边上放着那装粮食的柜盖上,没有打开。
大妹好奇的偷偷的去摸了一下那包袱,感觉好像包地是布。
那年那个年,他们过的是团圆的,祥和的。虽然去年走了一个父亲,今年又来了一个父亲。
让他们感觉到,这个父亲似乎比那个父亲还能好一些。
在年夜饭开饭前,继父打开了那个包袱。原来包袱里包的是,母亲为他们做的衣服还有鞋。给人一身新衣服,一双新布鞋。鞋里边还装得有,他们常不穿的袜子。
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吃年夜饭的时候,继父还给他们每个人发了一个两块钱的红包。四个人八块钱呐。那是他们不敢想象的大钱。
当时生产队干活,因为队长头脑比较活络。生产队办得有纸场啥的。还派人出去做木工。生产队的结算结果算是很好的。今年一个工分平均五毛钱。听说是全公社第一。生产队队长还得到了公社大会的表扬。
可这两块钱,当时巴图已经能挣上六分工了,可这也是巴图差不多七天的劳动成果。
有了这八块钱,家里半年的煤油和盐钱,也就不用发愁了。
所以他们觉得,这个继父比父亲好的原因,父亲每天起来打他们,骂他们,逼着他们干活。可这个继父是每个月给他们送粮食。过年了给他们拿新衣服来。还给他们发了硬碀碀红包。
初二那一天,继父走了,当然也带走了母亲和二妹。
他们送他们走, 送到路口的时候,母亲回头对巴图说了一句,记得去给你舅拜年。
巴头这才恍然大悟,过年这几天总感觉到好像少办了点啥事,没想到是过年前,没有准备给舅舅拜年的礼物。
按风俗给舅舅拜年,必须得拿面条的。可没有压面条怎么办?大集体的时候,在山村里是买不来面条的。只能是自己磨面,去大队的压面机房压面条。
可才开始学着过日子的他们,就忘了这个茬。
没办法,没有面条就只有拿别的替呗,巴图让大妹去了大队的代销店里,买回了几斤白糖,一斤一包,是小卖店的人给分包好了的,倒也省事。
在家里找了几个提包,每个提包里装了五斤麦子,送面条是三斤。
巴图想,面条是三斤。送5斤麦子应该不少了。另外,每一个提包里放一瓶散装的,自己做的柿子酒。一包白糖。这样三色的拜年礼就成了。
大妹在家里带小妹,巴头和巴根弟兄俩就分头给舅舅拜年去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巴图倒是挺兴奋的。他是去的大舅和二舅家。在大舅和二舅家各吃了一顿饭。和大舅二舅家的表姊妹们也玩得很开心。
可巴根很不高兴,说在小舅娘家吃点饭。还不如不吃,自己回来吃。说小舅娘在他边吃饭的时候,边数落他:“你们真不懂事。哪有拜年给人家拿麦子的?你们就怎么连面条也不知道压?也不知道你娘咋教你们的?”说了过了一会,舅娘又阴阳怪气的说:“哦,我都忘了。你们现在没有娘。有娘生没娘教,难怪你们给舅家拜年拿麦子。”
脾气劲爆的大妹,接过小哥哥的话:“明年咱们不去给小舅家拜年了。咱们不去受他那些气。明年不说面条了,麦子也不给他拿。看他怎么地,他还能来要不成。”
听了弟弟和妹妹的话,巴图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是自己这个哥哥,这个当家人没做好,提前没有计划拜年的这个事。
小舅娘这话虽然说得难听,但也在变相的教他们怎么过日子,教他们怎么做人。
3
过罢正月十五的元宵节,正月十六又到了生产队开始上工的日子。
这天早上一大早,生产队队长就喊着,七点钟出发上寨子坡挖条田。工具自备,路远,中午不能回家吃饭,得各人带干粮。
大妹听到生产队长的喊声,趁小妹还睡着的时候,赶快起来给哥哥做饭,并做中午的干粮。
不用说,早饭肯定还是,天天吃的那个玉米面糊涂。
做干粮吧,这大妹就为了难了,烙麦面饼子,可家里的白面已经不多了。恪玉米面饼子吧,又怕哥哥在地里干巴的吃不下。
最后找出来了家里仅有的一点荞麦面。加了一点盐,放了点葱花。用水把它和成稠糊状,把锅烧红了,拿漆油在锅里边,转圈逛了两圈。
(漆油,漆树籽柞的油,冷却后是固体的,大集体的时侯,它是秦巴山区很多地方,人们的主要食用油料。
等油匀称的融化到锅里后,再把荞麦面糊糊倒进锅里。拿铲子摊匀,等熟了,就是美味的荞麦面饼子。
这也是家里不能常吃到的好吃的。不久荞麦面饼子,就在锅里边发出诱人的香味了。
闻着这诱人的香味,大妹忍不住咕嘟咕嘟的咽着口水。知道熟了,好想扮一块放在嘴里尝尝,可还是忍住了。
那饼子实在太小,她吃了,哥哥中午在山上就吃不饱了。
等吃完饭出发的时候,大妹犯难了。二哥今天也非闹着要和大哥一起去,出工。他说,寨子坡上这个羊是可以随便放的。把羊赶到那儿,一起干活也不误事。而且生产队上很多人,也都是这么干的。
没办法,大妹只有告诉两个哥哥,荞麦饼子只够一个人吃。中午你们不够吃咋办?
巴图想了想,他告诉妹妹:“你下到窖里边,把那红薯给拿上两个来。再挑着把那小些的萝卜拿上一个。给我们一起带着,中午就够吃了”。
大妹知道,虽然那不是饭的饭,也是能顶饥抗饿的。
巴图和巴根赶着自家的羊,跟着生产队的大队人马,一起顺着陡峭的山梁上了寨子坡。
坡顶上真的有一个寨子,听说以前政府的游击队,还在那儿和国民党的保安团打过仗。
寨子的西面和北面,是悬崖和陡坡,东面是一道缓缓的山梁,顺着这道山梁一直能下到大队部门前,南面有很长的一段缓坡。今天全生产队的劳力,就是在这一面缓坡上开挖条田。
有人看到巴根,还没有撅头把高,就不高兴了。
“这么大点小孩就让来混工分。那我们家那些小孩是不是都可以来呀?”
生产队长也看出了这个问题。小孩太小,安排他上工。挣多少工分都是小事,小孩身体要紧。十一二岁的娃娃正长身体的时候,如果干过于繁重的工作,对他的生长发育肯定是有影响的。
那个队长虽然四五十岁了,论辈分,他和巴图,巴根是平辈。他和颜悦色的对巴根说。“小兄弟,你去放羊好不好?等你再过一两年长大了再来参加劳动。如果你现在就参加劳动,怕你受不了。把你累得长不高了,连媳妇也娶不来了。”
“我不,我能干,就是不给我工分,我也要干。我没有读书了,我就是社员。我来上工,我又不是犯法了。你们不让我上工,我就没有公分,没有工分我就没饭吃。我就会饿死,那时候难道我就能长高了?。”
队长是万万没想到,这么小个小孩,如此巧言善辩。竟把他一个能说会道的队长说的无言以对。
队长思谋了一下,对大家说道:“这一面坡,想全部挖完,没个十天半个月可能不行。我们大家都商量一下这个活咋干,还要能做到,强壮劳力和弱小劳力,能均衡一些。做到大家都不吃亏。”
大家都面面相觑。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也没一个人能拿出个好主意来。
后来还是队长发话了:“我们量尺寸,一个工一丈。你谁一天能挖出两丈来,你就挣两个工。你谁一天只能挖出六尺,你就挣六分工。人员你们自己分组,自己约自己的伙伴。约好了,再一丈一丈的往出量。一丈算一阄,一,二,三,四,五往后排。都抓阄,抓到哪算哪。你把你的挖完了,后边又往后排。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队长虽然这样问,但是他心里清楚得很。再不可能有人,能拿出比这更好的办法来。
毫无悬念的,大家统一了队长的意见。各人约各人的伙伴。最后只剩下了队长和巴图,巴根三个。
当队长说:“我们三个一伙”的时候,巴图说道:“哥,我们不跟你伙,你就让我弟兄两个自己挖吧。挖多挖少都是我们自己的。也不占人的便宜,也不落人的闲话。”
听到巴图这话,还有前边巴根的那一番言论。队长不由得在心里,对这两个半大小孩高看了一眼。便爽快的答应了:“好,那就你弟兄两个挖吧。”
队长说完又回头对大家说道:“为了鼓励这两个小朋友的劳动积极性,我们把第一阄不要抓,让给他两个。这个你们大家应该没有意见吧?”
巴图知道,队长在照顾他弟兄两个。因为第一阄的地势比较平坦好挖。
队长让巴图去砍了两根木棍,先选了个点,把一根钉在地上。队长在身上掏出,他常用的木匠米尺来。
想了一下,又俯身在地上,扯起一根葛藤。抽出屁股后边拐的镰刀,把藤条割断。量出一丈来,又把多余的割掉,用了一丈开始量起来。
他先给巴图和巴根量出两丈,让他们弟兄两个慢慢开始挖。
等量好了尺寸,大家也都抓了阄,各就各位,都去干活了的时候。队长又来到了这两兄弟跟前。
见他们只顾挖着,把土往外翻。便上来告诉他们:“你们这样是不行的。土都顺着坡流走了。你这个条田啥时候能挖成呢?你先用石头。和挖出来的草根和着泥巴块儿在外边垒,你把土只能倒在你的练子里边。你才能把这地挖得平。不然的话,你把土全部糟蹋了。累死你,你把这个条田也挖不成。”
这弟兄两个才知道,这活也是有技巧的。
口里道着谢。手上不停的按照队长的指点,又快速的干起来。
干到快中午的时候,他们的这一节条田已经有了雏形,前面的练子高低已经都差不多够了。后边的工作主要是,把里边的土往下挖。再把挖下的土,拿铁锹铲着倒在外边,把地面整平。
这时他们觉得肚子也饿了,巴图让兄弟去捡来一些干柴火。并搂了些干草来,把草点燃,把柴火架在上边,烧着以后把红薯扔在里边烧。
等明火烧尽,留下火炭的时候,又拿两个长条石头架着两根棍子。把荞麦饼子放在上边烤。
红薯烧熟了,荞麦饼子也烤热了。他们把萝卜拿来一分两半。
一人一个红薯,每人半张饼子,就着那半个甜甜辣辣的萝卜,这一顿午饭他们觉得特别的香。
萝卜本身水分很大,吃了烤红薯,再吃了那烤饼子。把萝卜吃了也等于喝了水了。没想到就是这个无意的搭配,吃完后还感觉得蛮舒服的。
吃完饭他们没休息多大一会,又开始干了起来。本身几岁的时候,就在父亲的威逼下经常干活的他们,干活对他们来说,本身就是稀松平常的事儿。
半下午的时候他们就觉得挖好了,巴图就在那儿喊队长:“大哥,你快来看,我们挖好了。”
队长过来看了以后,总体上来说他们挖的还是够标准的。只是把一些棱角不直的地方,让他们修理了一下。
就喊叫:“记工员!你给巴图和巴根把工记上,他们已经把今天的活保质保量的完成了。”
记工员在不远处答应着:“好嘞。”
巴图和巴根都知道,今天是队长照顾了他。给他们安排了一个比较平坦的地方,让他们做了一个挣满工分的活。也是他们自参加劳动以来,挣的第一个满工。
他们很高兴,心里也很感激队长,他们的劳动积极性也高涨了起来。
看到时间还早,他们又让队长再给他安排活。
队长笑着说你们年龄小,今天干这些都可以了。今天晚上你们好好休息。估计明天就没有今天这么好的事儿了。只能轮到哪算哪。
他们听了队长的话,没再吵着要活。而是到坡底每人砍了一梱柴背着,赶着羊回家了。
因为今天回来的早,回来时大妹,还没有做饭。大妹还以为他们挖条田,干不了活,被队长赶回来了。
看他们一脸幸福骄傲的样子。就笑着问他哥:“你们今天在山上挖着金元宝了?看把你们高兴的那样”。
巴图笑着说:“比金元宝还好。我们今天挣了个满工”。
大妹笑着说:“你们可能饿了吧。但是你们吃不上饭。你们快把堂屋那两袋子,我淘好的麦子,背上去磨房磨面去吧。不然的话,你们明天上山还没有干粮吃”。
知道家里的白面吃完了,这个活不干也不行。今天有点儿早,巴图想一个人去磨面的,可两袋子实在太重了。
他把一袋子,往另一个袋子里边又倒一些过来。让弟弟背了少的,他背着那多的去了磨房。
第二天,他弟兄两个是和大家一起抓阄的。分的地方虽然不是太差,但也比昨天那个劳动量要大的多。一直干到天要快黑的时候,是在队长和几个舅舅的帮助下,赶天黑勉强完了工。
等他们回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定了。浑身累得像散了架,一屁股坐下不想动弹。
大妹看到他们这疲惫的样子。给他们打来了热水。先让他们洗了脸,泡了脚。并在泡脚的时候,给他两个每人倒了一碗开水。
看着他们泡好了脚,喝完了水,大妹才把饭给他们端了上来。
饭是他们最喜欢吃的面条。而且还是炒的肉丁丁洋芋臊子,吃得那叫一个香呀。
随后一段时间,直到把条田挖完。他们两个几乎每一天,都能干完一个工的活。少数的几天没干完的时候,队长说让他放在那儿,最后一天返工。
半个月时间,两个半大小子,奇迹般的和那些大人一起,挣的满工分,虽然有队长和舅舅甚至其他人的帮助。
但这也足够他们骄傲和炫耀的了。也给他们增加了无上的信心。也赢得了大家对他们一致的称赞。
4
随着挖条田工作的完成,生产队又进入了繁忙的春耕春播阶段。
也又到了一年一度评工分的时候。巴图已经十四岁了。个头像个大小伙子了,我脸上的稚气未脱,看来还是个孩子。
如果这次评公分的时候,把他评的和一个成年妇女一样的公分,出勤一天八分工。他心里觉得还是有一点觉得少。
队长看他觉得他有一点不高兴,队长悄悄的告诉他。“评满工有一个硬指标就是挑大粪。而且要每一天把五担粪担上,阳坡山脑还是阴坡的崖头,才能评得上。你现在的身体还没长足。把你的身体压坏了,那就划不着了。人一辈子很长,后边的路还远着呢。你再坚持一年,明年你应该就可以了。”
听到队长,也是老大哥,这语重心长的话,巴图点了点头。
他听了队长的话,再没有要求满工。大家给巴根也评了六分工。这样弟兄两个都算成生产队的正式劳动力了。
在大集体时代,别说这样无父无母的家庭了。就是有好多父母健全的家庭,也有很多,让未成年的儿女在地上挣工分的。
小学没考上初中,或者是初中没考上高中的,这是一种很自然的分工。
小哥也上地上挣工分去了,大妹的活就更忙了,洗衣,做饭,打扫卫生自不必说,她还得放羊,打猪草。
不过现在小妹已经会走路了,干活的时候也能丢开手了。她去打猪草或者放羊的时候,就让小妹和院子邻居,那些小朋友一起玩。也跟院子的大妈说,让人家帮忙照看着小妹。
院子里大妈也同情他们,只要她给大妈说了,人家都会答应。
就这样,哥哥参加队里的劳动,妹妹做着家里的活。
可有一点是令大妹心里很不爽。有好几个月继父都没有送粮来了,这几个月也没见妈妈来看他们。
有一天,天下雨了,天下雨,地上的活肯定是干不成了。
大妹告诉巴图,“哥,你今天去妈那儿看一下呗。叔这几个月也没送粮来了,妈也不见来。你去看一下是怎么回事”?
巴图想了想:“你每一天都在家里,带妹妹做家务。哪儿也去不了,今天我在家里带妹妹,我们自己做饭吃。你去妈那儿看一下吧,就当出去散散心”。
大妹点点头说:“行吧,我把那核桃和柿饼给二妹拿一点。你看还给妈拿点啥不?”
巴图偏着头想了一下:“也没啥好拿的,不过妈他们去年没有喂猪,没有杀猪。你把咱们的猪肉给妈拿一块去。”
大妹虽然有点舍不得,可他还是依着哥哥的话,在墙上取下了一块腊肉。塑料纸包了。和着她准备好的核桃,栗子,放在一个挎篮里,背着往妈妈家走去。
到妈妈家里,这个女儿看见妈妈时傻眼了。妈妈面黄肌瘦,还挺着个大肚子,看来是快要生了。幼小的二妹在那儿洗着衣服。
女儿这才知道,妈妈这快半年了,没去看他们的原因。
妈妈见着女儿来看她,似乎显得有些激动。但瞬间神形又黯淡下来,面露不悦之色。“没事,你来干啥?”
本来是想来要粮食,顺便看妈妈的女儿。
看来这粮食是要不成了,也就只能专程来看妈妈了。
女儿也神色黯然的说:“半年了也没见你们去。我就想着你们可能有啥事,我们不知道的。我就过来看看,也没啥给你拿的。知道你去年没有杀猪,我给你背来了一块肉。另外给我二妹拿了点核桃,栗子。”
这时候母亲情绪有些变化,似乎脸上有些羞愧之色。
二妹见大姐来了,高兴的丢下了手上的活,扑过来抱住姐姐。又哭,又笑,激动的心情难以言表。
女儿问母亲,“我叔呢?”
“家里的日子过不下去,出去打工去了。我这身子又重,又在生产队里干不了活。家里的活还指靠你二妹。”
说到这里,在女儿心里一直很坚强的母亲,竟然掉下了泪来。女儿受了她的感染,跟着她黯然伤神。
女儿站起来,慢慢朝母亲的厨房走去,灶房里看到能吃的东西非常少。只有为数不多的玉米面。吃的菜就是白菜,萝卜。墙角里堆了一小堆,长了好长芽子的洋芋。
看到妈妈在厨房里这个样子,她又忍不住在厨房里的缸呀,桶呀。还有堂屋里放的柜子,翻找起来。结果看到妈妈家里的存粮少得可怜。
女儿这才知道妈妈也过得不容易。如果再过不长的时间,妈妈再生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他们家里的日子也将更为艰难。
妈妈到这儿建立的这一个新的家庭。过的日子,并不像妈妈当初想的那么美好。
继父以前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单身汉。一个人过着无拘无束,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家里多少积攒一点家底,那是有可能的。
可从他和妈妈结婚请客,到给他们家里送了这一年多的粮食。加上自己家里添了两口人吃饭。
那点本来不厚的家底,也就这样,很快被掏空了。
女儿没有在妈妈家吃饭,不是不想吃,而是不忍心吃。她少吃一顿,妈妈就能多吃一顿。何况妈妈现在正怀着孕呢,还是需要补充营养的时候。
见到从妈妈家回来,无精打采的妹妹。巴图有点儿好奇:“怎么啦?那一脸的不高兴。,今天去是妈不给你饭吃,还是骂了你了?”
大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妈,又有了,叔出去打工去了。妈和二妹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
巴图,也是一个孝顺的儿子,他问大妹“咱们家的粮赶接上收麦的时候,还有些多的没有。”
“有,洋芋还多,麦子和苞谷,一样也能省个几十斤出来。要不你给妈送点去?”
巴图长长叹了一口气,慢慢的说:“好吧。你装上些洋芋,让你小哥背上,你把麦子和包谷装好我背上,给妈送去。我饭已经做好了,没做你的饭,我们一人少吃点吧。吃了我就给送去。”
他们把锅里不多的饭分着吃了。大妹装了五十斤小麦,五十斤苞谷。两个袋子拿麻绳系了。让大哥拿扁担挑着。装了一袋子大约有五六十斤洋芋,让小哥背上,给妈送去。
等两个哥哥走了,差不多有半里地的时候,大妹从后边追来了。
他手上拿着家里最大的一张票子,十块钱的大团结。气喘吁吁的对哥哥说:“我先忘了。妈身体不方便,二妹还小。你把这粮食这么囫囵着,拿去她们也吃不成,你把这十块钱拿着。到磨房把玉米和小麦都磨成面。把麸皮留在那儿,你一会转来的时候,拿回来咱们家好喂猪。你把面给他们拿去就是,另外你拿着剩下的钱,到小卖店给妈买几斤油吧。我在妈的灶房里看一滴油也没有了。”
说着大妹的眼眶又红了起来。
当母亲看着两个儿子给他们送来粮食,看到自己走的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的大儿子,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小儿子也即将长成了个大小伙。
她觉得她当初离开那个家,是一个愚蠢的行为,把事想得太短。
看到儿子给他们背来的,白面,玉米面,还有洋芋,她的眼睛有些潮湿了。
她挺着大肚子,要去给儿子做饭吃的时候,被儿子制止了:“我们才吃完饭不长的时间,就磨点面,也不到两个小时,我们回去,大妹在家里给做晚饭。”
听大妹说,母亲家里的粮食很短缺。巴图又和他大妹一样,把母亲家里所有的能放粮食的家具,都翻着看了一遍。果然是十件九空。
看到这情况,巴图的心里很沉重。继父出去打工去了,什么时间能回来?在继父回来以前,自己是不是应该负起,这个做儿子的责任?
虽然古话说好儿不认下堂母。可她毕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管她下堂不下堂,该管的还得管。
5
现在面临到面前的一个最大的问题,是母亲即将临盆了。谁来给母亲伺候月子?赶母亲月子前,继父能不能回来?这是一个未知数。
巴图和巴根往回走的时候,这个事情一直萦绕在巴图的心头。
如果让大妹来伺候母亲,即使她把小妹带过来,家里的猪和羊咋办?
自己和巴根两个吃饭,就说自己起早点睡晚点,都没有啥。可家里的猪和羊,大妹总不能带到这儿来吧?放羊和打猪草那是雷打不动的活,那是放不下的。
巴图翻来覆去想了一夜,也没有想出个好结果来。
吃早饭的时候,大妹感觉着他好像没睡好。又看到他这愁眉苦脸的样子。就问他:“大哥,你是怎么了?怎么这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你是不是在愁妈的事?我都问了,妈坐月子还得一个月。到时候看叔回来不,他回来了,我们就不用管了。他没回来的话,咱们早一点,把妈接到咱们这儿来不就得了。”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呐。妈家又没有牲口啥的,就她和二妹两个走到哪也没个拖累。
眼看母亲的临产期将近,继父还是没有回来。
那天趁着天下雨出不成工。巴图和巴根在大妹和小妹睡的房子里,从中间挡了个隔层,在那儿又支了一张床。天气放晴的时候,大妹带着小妹去妈家,接回了妈和二妹。
他们把妈接回来了,很多人都不理解,甚至还遭受非议。说什么让别人在家坐月子,家里会不吉利怎么的。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巴图,巴根,还有棋,都异口同声的说,“我妈,她是我妈,怎么就成了别人了?我妈在家里,给我们生弟弟或者是妹妹。这是我们家人丁兴旺。是你们想都想不来的好事。谁说不吉利,纯粹胡扯。你们谁以后再说这话,你们会遭骂的。”
看到这家几个孩子年龄不大,可各个主意都挺牢靠。而且他们的脾气都不是很好,所以他们家的闲话还是少说为妙,那些说闲话的人也就渐渐的偃旗息鼓了。
不久后的一天下午,巴图和巴根下工回来。在院子里就听到屋里,传出来了婴儿的啼哭声。也听到了屋里传出来,本院子里大妈的声音,“恭喜你啊,又是个儿子。”
这时大妹从屋里出来,拿了个盆到灶房去打热水。看着站在院子里的两个哥哥,对哥哥微微一笑:“妈生了,是个弟弟,就是有点儿瘦。一点点大,就像咱爸以前剥出来的兔子。”
说着姊妹三个都笑了起来,巴图说:“听声音挺洪亮的,有点男子汉的气势。”
大妹说:“快别废话了,我赶快去打水给妈洗,扶妈上床。你们赶快去,给妈做一碗月子饭。也给我们做饭吃,前院大妈在这儿给帮忙接生,给人家也把饭做上。给妈做饭的时候打六个荷包鸡蛋,放红糖就可以了。”
大妹说完转身拿盆打水去了。弟兄两个也只有依着大妹的话,进了灶房。
从这天起,大妹进入了最忙碌的时候。每天都给妈做四顿月子饭。还有很多次的给小孩洗尿布。每一天喂猪,放羊,做饭,打扫卫生,洗衣服。每天都是天不亮就得起来,一直得忙到半夜。
有时候坐在那儿洗衣服,洗着洗着就睡着了。在灶房做饭的时候,甚至站在那儿也有睡着的时候。
累,很累,可没有办法,妈妈在坐月子,哥哥要上工,二妹尽管能帮些忙,她也只能刮个洋芋皮,烧个火啥的,虽然也起些作用,但帮不了大忙。小妹才三岁,啥也不会干。一天只会趴在妈妈的床头,逗小弟弟玩。
虽然小弟弟才出生,个头也很小。可小妹妹对他爱不释手。隔一会就要去看一看,摸一摸,对他说说话。
小弟弟出生两个月后,继父回来了。
继父还没有到家,就听别人说,他老婆和女儿被人家儿子,女儿接回去了。
继父很高兴,有这样一些懂事的孩子,这是值得荣幸的事。
他没有钥匙,进不了家门,他把他背的铺盖卷和他的衣服,放在家门口。把能吃的东西全部拿着,来到了儿子家。
虽然老婆现在也在这儿,也算是自己的家。但在他的心里感觉,这还只是儿子的家。
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女儿热情的给他倒了开水,儿子们也给他敬烟。不久大女儿就把饭给她端来了。打了几十年光棍的人,感觉到这个家很温暖,可他还是想回他那个家。
第二天吃完早饭,他没顾这儿,儿子和女儿的挽留。抱起了自己的儿子,带着老婆和二女儿。走向了自己的家,走得很坚决。
不过走的时候,他给大女儿留了一百块钱。让大女儿去扯些布,给姊妹们每人做一身衣服。这个继父也是个良心人。
孩子们似乎长大了,接受了继父一年的周济。后来因为继父,家里人口增多,生活压力大,也就停止了每个月,给儿女们拿五十斤粮的承诺。
儿女们也因为,自己家里能够吃饱饭,也不再苛求,继父给他们送这些粮食。
一个不送,一个不要,这事也就这样不了了之。可现在谁也想不到的是,巴图以后娶回媳妇来。闲谈中说家里的事的时候,巴图说出了这个事。给以后巴图母子,相处的关系中埋了个隐患,这是后话。
这年后半年,改革的春风吹到这个山村里,改革的第一步是生产队分组。就是把大的生产单位,化成小的生产单位,来提高人们的劳动积极性。
全生产队三十九户人家,巴图是处在最中间的那一家。选择参加哪一组?队长说了,由他们自己挑选。按地域队长在一组,他的几个舅舅在二组。
巴图的意思是到二组,因为几个舅舅都在二组。可妹妹不同意,说舅舅对他们的照顾,还不如那个队长细心。坚决要求在一组。
巴图问巴根的意思,巴根笑了笑淡淡的说了句:“我随便。”
可大妹还是坚持他的原则。这个妹妹的性格有点儿强。家里的事一般的时候都是由她说了算。无奈的巴图也就依了妹妹,还有一个主要的原因,还是觉得有队长在这儿好,他有主心骨。
麦收过后,开始种秋季庄稼。队长兼组长的那个组长,开始安排巴图,在近的地方或者路坪的地方,开始往地里担大粪。
虽然公分还是那么多,但巴图知道这是队长在锻炼他,培养他。他也很高兴的接受了这个任务。
通过几次近的锻炼,觉得他差不多了。再往远的地方,坡陡的地方送粪的时候,队长也让他去,队长教他怎么样把打杵打稳。咋样休息换肩。
因为往山坡上担大粪。路上是不能往下放的,没有把桶能放稳的条件。干这活不光要力气,还得有技巧。
巴图不笨,他掌握的很快。已经十五岁的他,已经有了成熟男人的模样。虽然稚气未脱,个头不是很高,因经常劳作锻炼,身上到处都是肌肉疙瘩,显得恐武有力。
八月中秋过后,一次全体组员会上,组长宣布:“从今天开始,给巴图记满工,巴根记八分工。其他几个和巴图年龄大小差不多的女孩,记七分工。”大家感觉到这比较公平,也没啥意见。
那天晚上巴图让大妹给炒了几个菜,去把队长兼组长的那个大哥请了来,一起喝了一顿酒。也算是祝贺他的一次成人礼。
那时候有个标志。男人能在地上挣回来满工十分工。女人能在地上挣回来八分工。也就算是,都承认你是成人了。和年龄无关。也是大集体时代,一个特有的文化特征吧。
转眼过去两年,农村的生产单位进一步细化。这一年把生产队里所有的土地,以土地的质量分成若干小块,按各家各户人口多少,把土地分给了各家。
也是从这时候,大家走上了能吃饱饭的日子。
这时候大妹也长成个半大姑娘了,也在地上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小妹也到了上学的年龄,巴图亲自带着小妹去学校给她报了名。
当小妹背起大姐给她缝的花书包,兴高采烈的去学校的时候,大姐在后面看着小妹那愉快的背影,忍不住流下泪来。
自己在应该上学的时候,父亲死了,母亲走了。自己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女孩。就干起了当妈才该干的活。把小妹从八个月大,养到现在七岁。
现在妹妹上学了,本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可想起自己,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6
轮到自己种地了,巴图可犯难了。以前都是由队长或者是组长,人家喊干啥就干啥,人家叫拿啥工具咱就拿啥工具。跟着大家伙一起干就完了。
可现在完全就不一样了,哪一块地该种啥?什么时间种?要多少种子肥料?这些都得自己谋划。
当他正在为这些事,愁得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的时候,妹妹告诉他:“哥,下坪那地,人家生产队把苞谷都摘了。人家别人都在种麦子了,那一块地你准备种啥呀?”
他这才恍然大悟,别人能种麦子,我的地和人家的地连着,我为啥不能种麦子?妹妹一语点醒梦中人。
巴图就看和他打地界的人,人家种啥他就种啥。而且人家在种的时候,他就去人家跟前学经验。
问那些长辈和比他大的哥哥嫂嫂们。多大的地需要多少种子?上多少化肥?播种的手法这几年都学的差不多了,不用再学。
又勤快又勤学的巴图,赶秋季生产队收完庄稼。他带着弟弟妹妹,把自己该种的也都种上了,而且还做得有模有样的,不亚于一些老农民。
俗话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没妈的孩子更能早当家。
他姊妹几个在路上走的时候,总能听到后边有人对他们夸赞。这使他们很高兴,也更有信心。
转眼又到了第二年春季,巴图还是依葫芦画瓢。还是看和他搭地界的人,人家种啥他就去种啥。不过春季种的庄稼也简单。先种洋芋,后种玉米,而且是套种,在不种洋芋的地上就套种的黄豆。
黄豆是个好东西,能榨油,还能换大米,所以他就多种了点。
有不多的一点稻田,不过稻田春天还是小麦。芒种前后收了小麦,在赶栽稻子。一年能收两季细粮,虽然栽稻子很辛苦,也很麻烦。因为有大米吃,他们也觉得是值得的。
赶夏收完的时候,巴图和弟弟妹妹们高兴了。堂屋和房屋的空地上。堆满了从地里挖回来的洋芋,家里的板柜里,都满当当的装着收回来的小麦,而且这些小麦都是,大妹跟着邻家大妈们,学会整干净了的。
虽然她年龄不大,身体还尚未成熟。但颠簸箕,筛筛子,都已经很熟练了。所以整点粮食,不在话下。
通过这几年的历练,大妹成了这个家里名副其实的当家人。
和他们同命相连的,还有他们的邻居阿三。在他们父亲去世后的第二年,他的父亲也去世了。
比他们好一点的是,阿三他有哥哥,姐姐。哥哥,姐姐都比阿三大了很多。
可能阿三的母亲,比自己母亲年龄大一些吧,他的母亲没有改嫁。
阿三的姐姐都嫁了,去年冬天,阿三的哥哥也结了婚。
今年夏收以前阿三的嫂子闹着要分家。意思好像是说阿三在学校读书。他们在家里种地,阿三回来就是个吃白饭的。
再说了,他们当哥嫂的,没有供他读书,供他吃白饭的义务,提出分家也是合理合法的。
阿三不想让老母亲种地养活他自己,阿三就辍学回家了。
因为上邻下院的住着,年龄都有差不多。他们在农忙的时候也互相帮助,下雨闲的时候他们在一起玩,一起打扑克,或是下棋。
他们和阿三有一点不同的是,阿三好歹上了个初一,多少有点儿文化。 阿三喜欢看书,有时候阿三还把书拿着到他们家看。
阿三说他教阿棋写字,可每一天不是种地就是干家务活的阿棋。用别的工具都非常利索。能灵巧的干出很多活来。就包括拿着针线,缝衣服,做鞋都可以。
可就偏偏拿起那个笔来,一个字也写不了。教了几次,阿三也没那个耐心教了,阿棋更没那个耐心学了。
不过阿棋挺喜欢这个阿三哥的。她似乎觉得,这个阿三哥身上有一种他自己两个哥哥没有的特质。
就是他说话比哥哥好听。不光声音好听,而且说出来的东西也不惹人。让人听着舒服。也很会说道理,不明白的事,只要找到他,他总能给你说出个一二三来。
而且阿三这个人一点也不惹人讨厌。他和人开玩笑,干啥都很文明。就是和你开玩笑的时候,伸手来摸你,他也只是做个样子。不等接触到你的身上,他就把手收回去,他这样给人的感觉,比摸到身上更好。觉得他是一个可以放心的人,也是可以依靠的人。
巴图和阿三,互相帮忙种地,很多时候,不是说他们地上的活需要帮忙。而是嫌各自一个人在地上无聊。他们到一起只是图好玩,有伴。
你给我干一天,我给你干一天。有时候是你给我帮忙把这一块地干完了。我再有去给你帮忙干你那一块地上的活。也不在乎谁多了一天,还是少了一天。
这样他们还有一个好处。像种玉米呀,种洋芋呀,这些需要互相搭手的活,他们就不用找别人,省了请工的麻烦。
估计也就和老辈人说那,五十年代的互助组差不多吧。不过他们这是自发的,不是政府组织的。
他们这一种互助形式效率很高。巴图他大妹妹,很喜欢这样做,阿三他妈也很喜欢这样做。因为这样省去了请工,伺候人的麻烦。
那时候请工干活。每天中午和晚上都得给人家炒菜,喝酒。如果你炒的菜少了,或者是酒不好了,每天没给人家那一包烟,你再请工的时候,掏上工钱也请不来。
他们就这样,不觉过了三四年。巴图已经十九岁了,阿三那年十八岁,巴根,那年十七岁。
阿棋那年也十四岁,已经有了成熟的少女形象。
那年大年三十的晚上,阿三又来到巴图的家里玩。
已经给父亲上完坟回来的巴图,拿出扑克来,他们在一起打扑克。
阿棋也拿出家里的核桃,柿饼,还有自己炒的苞谷花,大家边玩边吃。
玩到后半夜的时候,巴图让阿棋去烧黄酒。大方的阿棋在每一个人的黄酒碗里,都打的有两颗荷包鸡蛋。
经常在巴图家吃喝惯了的阿三,也并没有感觉到不好意思。大大方方的吃喝完了,还习惯了把他的碗递给阿棋。
毫无悬念的,他们两个的手碰到了一起。从那一天起,他两个似乎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一种触电了的感觉,阿琪的脸微微的红了。
阿三也有了一种心慌心跳的感觉,他们的微小的变化,也被巴图看得个一清二楚,。
但巴图没动声色,他心里想着,如果将来自己的妹妹和阿三能成了,这未免不是一件好事。阿三为人厚道诚实,人勤快,而且也不是太笨,多多少少还有一点文化。五尺高的个子也不算很低。家里也还算能过得去,觉得他和妹妹在一起也挺般配的。
不过至于妹妹和阿三两个的关系怎么样?这不是他今天晚上想说的,他今天晚上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等大家都吃喝完了,又聚拢来准备打牌的时候,巴图突然宣布了一件事:“ 我给你们说啊,过完年正月初八,我决定和别人一起出去打工去。你们几个在家里种地,巴根和我妹都还小。阿三,你得多帮忙。他们有想不到的地方,你就给他们说。地上的活你们就互相帮着做。要是你吃的亏太多了,我挣的钱回来给你一点补偿。”
三也爽快的答应着:“互相帮忙,那个没问题。吃亏不吃亏的,咱们也不说那话。你回来给补偿,那就更不用说了。不过你在外边找到好活了,如果来年还去。那时候我也都十八岁了,你就得带上我。我也得出去挣钱,回来娶媳妇呢。”
他们听到阿三,把娶媳妇这不好意思说的事都说出来。不由得都笑了起来,阿棋更是脸色绯红的,拿眼睛瞟着阿三,嘴里说道:“羞不羞呀?还没一扎高的人就想着娶媳妇”。
阿三,调皮的站起来,一把拉过阿棋,站到她的对面,拿手比划着:“你看我比你高出多少了?你都能找女婿了,我干嘛不能找媳妇”?
这一下可把棋羞坏了,一把把阿三推了个挒趄,“你羞不羞呀?你想找媳妇了来拉人家比。”
把大家都又逗得笑了起来,笑完又开始打牌,直打到天明。
正月初八,巴图背起自己的铺盖卷,还有几件换洗衣服。和本村里一个堂哥一起,出外打工去了。
当阿棋送他哥走的路口,他想着哥哥走了,自己家里边连个主心骨都没有。二哥这几年脾气,一天显得比一天不一样。总给人一种找三不着四的感觉,不由得流起泪来。
本是上下院子,巴图走的时候也喊着给阿三说了,阿三也从家里赶出来,送巴图。
他见阿棋在那儿流泪,站在那儿也不回去。他就去给阿棋擦泪,对阿棋说:“你大哥走了怕啥?不是还有我吗?不是还有你小哥哥吗?回去吧,没事儿,有啥事儿了你就找我。”
阿棋并没有躲避阿三给她擦眼泪的手,可也没有回答阿三的话,转身默默的回家去了。
又是一年春耕季,过罢元宵,巴根拿着锄头去地上挖地。他那个地界的邻家,人家把地已经挖过了。可他咋看他这个,界桩好像是被挪动过的。
上下两个界桩都差不多,往他这边挪得有一行苞谷的距离,很明显他自家的地被人家占了。
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巴根对大妹说了这个事,大妹阿棋说:“那个这界桩上边不远,坡里边有一棵栗子树。那棵栗子树直下来到地边离界桩不到三尺。底下地边是一条路。路外边有一个大石头,从石头上的地上离界桩不到五尺远。那两个固定的东西它是毁不了的。吃完饭我去看一下,他如果真的挪了,我去找他。”
本身和他搭界的那个人,就有爱占地界那个毛病,和谁搭界他都爱占一点。
他这次因为巴图走了,巴图的弟弟和妹妹又还小。这一次肯定是能占得来的,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这一次踢到铁板上了。
阿棋到地上看了以后,那人果然把那界桩往他这边挪了有二尺多,也就是能种一行苞谷的距离。
阿棋怒了,我大哥在家这几年你不占这地畔子。我哥一走你就挪界桩,你这不是欺负我们小吗?我今天就让你试试看,是我小的厉害还是你老的厉害。
阿棋气愤的跑回家里,拿了一把种黄豆的豆铲,豆铲的形状,像杨家将里边用的那武器,杨家枪差不多。
只不过它的枪头是椭圆形的,带一点凸槽的铁片,按这个一米二三长的木把子,在种豆子的时候,拿着木把子用力往地上一插,往凸出的那面一拐,凹槽面就出现了空隙。把豆种丢进去,再把铲子拔出来。这一窝豆子就算种成了。
所以一般的豆铲,都把那个铲头磨的锃亮,看着锋利无比。
阿棋提着个豆铲,迈着坚定有力的步伐,来到了那家人门前。
那家人正坐在门口吃饭,他家的大黄狗,见有人拿着豆铲到门上来,也是狗仗人势,二是掂棍惹发了狗。
那狗也没想到它自己能有啥危险,呼的一声就向阿棋扑来。正在气头上的阿棋也是想来立威的。人都不怕,还怕你一条狗?
那狗张着大嘴往前一扑,那阿棋顺手把豆铲往前一送。豆铲不偏不斜的插进狗嘴。阿棋又顺手往后一带,当时把那一嘴狗牙拉掉了一地。那狗吃痛,往后倒退几步嚎叫着躲到了房后去了。
挪了地界做贼心虚的那个人。端着碗站起来,颤颤巍巍的说:“你,你干嘛打我的狗?”
“打你的狗,我还打你的人呢”。本来想照头给他一铲子的阿棋。终究还是心软了,扬手拿铲子打掉了那人的饭碗。是从底下往上打的。打掉饭碗的同时,也同时打伤了那人一根手指头。
人手指头当时就肿胀起来,有道是十指连心,当时就疼的他冷汗直冒,嘴里也不停的嚎叫。
他们的打闹,当时就引来了左邻右舍,当人们问他为啥打架的时候,阿棋气定神闲的说,“你让他自己说吧,问我为啥打他。为啥打他,他自己知道,我不说,让他自己说。”
这时候巴根也从后边撵来了,听到妹妹的话,巴根正要张嘴说话的时候,被妹妹狠狠的瞪了一眼,巴根本也不是太笨的人。他知道妹妹是阻止他说话。他从腰里抽出,他拐着的那个镰刀,提在手上,拿眼睛盯着那个占地畔子的人一声不吭。
众人都把眼光看向了那个人,问他:“阿棋从来不和人吵架。你今天怎么惹着她了?她这么小个女娃娃。就敢拿着豆铲来和你拼命。你自己说吧,你做了啥对不起人的事儿了?”
那人磨叽磨叽了半天,缓缓的说道,她说我占他的地界子。
听了这话,阿棋仰天大笑起来,她的这种笑声跟她的年龄极不相符,让人听到毛骨悚然。
众人面面相觑,但也从阿棋的笑声里,和那人的话语里听出了一点门道。
本身他爱占别人的地界子是出了名的,众人都拿他没办法,都巴不得阿棋这一次好好收拾他一顿。
有人故意问他,“那你占了没有啊?”
那人唯唯诺诺的说:“我没有,她胡说的。”
那些人又问他,“她说你占的哪一片地呀?”
那人又轻声说道“垱口那一块地。”
众人问,那个人答。阿棋始终一声不吭,没有阿棋的发话。巴根也站在那儿,一声不吭。只是一只手提着镰刀,愤怒的拿眼睛瞪着那个人。
众人都明白了,原来他占的是那个地方。
众人又把目光投向阿棋,问阿棋那个话是不是她说的?
阿棋这时竟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这地我都种好几年了,我哥在家的时候,他怕我哥,他不敢占,今年我大哥出去打工去了。他见我二哥老实,又见我年龄小,他就去占我的地界。
刚才我啥也没说吧,我来的时候也没说为啥吧。他自己就说,我说他占了我的地界,而且还说了哪一块地?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那一块地,里面离界桩不远,上边有一颗栗子树。从那棵树根直到地上。离界桩也就三尺远。最外面,是路,路外边那个大石头你们都是知道的,从石头上到地上,离界桩也就是五尺远。今天请你们都给我做个见证,我们一块去地上看一下。要不现在让他自己说一下,看他把这个事儿能给我说清楚不?”
阿棋的话引起了众人的愤怒,都纷纷谴责他不要脸占地界子,都例举了,哪一块地,还有哪一块地,一会,就差不多有十来家人,都说他占人家地界。
他想和众人吵吧,肯定是吵不过,不吵吧,心想着这多年我占都占了,你们今天都来了,还想要我命不成。
这些人都不要他命,可有一个人不要他命,比要他命他要还难受。
这个人就是阿棋,见众人吵个不休,反而误了自己的事,心下不乐意了,她看到场院边上的猪圈棚边,放着一个搪瓷盆。
拿起自己的豆铲,在搪瓷盆上敲了起来。一连几声咣当,咣当的响声。立即把众人的声音给压住了,也是给逼停了。
见众人没了声音,阿棋高声喊到:“你们和他的问题,你们以后找他慢慢说。你先说一说我的问题。
我连啥话都没说,他就说出了地畔子的问题。这就证明他占了我的地畔子,不打自招了。
我现在要求他去地上,把我们的界桩挪′回原位。大家都跟着一起去,给我帮忙做个见证,以后就再不扯皮了。我在这儿先谢谢各位长辈了。你们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如果把这个事情解决好了,等我大哥回来了,请你们喝酒,我一定杀猪宰羊,好好招待你们。如果这个事今天解决不了,嘿,嘿,嘿,,,,那我今天只好把命放在这儿了。”
说完,跨前两步,直接把豆铲顶到那人的咽喉。
那人本身个头不高,有人开玩笑说他除了长脸皮,其他啥都不长。
阿棋把豆铲顶着他脖子,还有一点居高临下的感觉。并拿眼睛怒视着他的眼睛,阿棋的眼神里充满了杀气,没有了一点未成年少女的样子。他恐惧了,全身微微颤抖。
“你,,你别拿豆铲顶着我,我们一起去,去地上看。”
阿棋听他说去地上看,便把豆铲收了回来,提在手上,厉声吼道:“走!不去,我今天抽死你。”
论辈分,阿棋都要把他叫叔叔,论年龄,他也是个长辈。五十大几的人了,被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在后边拿着豆铲,就像赶牲口一样赶着。步履蹒跚的,顺着羊肠小道往地里走去。
聚拢来的人越来越多,全队三十九户人,最少三十户都有人来。阿三听说这个事也撵来了,同时来的还有阿三他娘。
到地方以后,阿棋说道:“你在哪个地方把界桩挖出来的?你原给我,栽到哪个地方,你如果再动一点歪心思,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只要你还想要你这条老命,你就给我放老实点。”
阿棋的话不只是这个挪界桩的人,其他跟着这些来的人,听到也是脊背凉飕飕的。他们做梦也没想到,经常与人为善,礼貌懂事的阿棋,竟有如此泼辣的个性。
无奈之下,那人只好把埋的界桩扒出来,又去把原界桩的那个窟窿掏出来,当他正要把界桩往那儿放的时候:“你停下,等一会。”
阿棋一声厉吼,那人吓得打了个冷战。抱着界桩的手僵直在空中。
阿棋喊道“各位长辈,各位哥哥,姐姐,你们来给我评评理,看我今天是不是无理取闹。以前老界桩的窟窿还在这儿,你们大家都来看一下,给我做个见证。免得以后都说我是个麻明不分的人。”
众人也都上前,仔细看,那个阿三还害怕众人看不着。急忙俯下身去,把那个老界桩的窟窿边上的土拂开,并把窟窿里的土一把一把的抓出来。一个老界桩窟窿就这样大白于天下,展现在人们的眼前。
众人这下有的说了:你虽然个头不高,但好歹也长了个男人家具。你咋这样不嫌羞耻,丢男人的人。
就当你把这个界桩挪成了,多种这一行苞谷,你吃了你还是长不高,你还只有这半截子。
你咋从头到脚,不见骨头不见肉?净剩下你这一张脸皮了。
那人自己理亏,也只好任众人辱骂。
在忍辱挨骂中,他颤抖着双手,把两个界桩都挪到原位栽好。
栽完以后他瘫软在地,坐在那儿起不来。众人看着他那贱胚相,也都懒得管他。在嘻哈喧闹中散去。
十五岁的阿棋一战成名,前山后岭,七乡八邻,无不啧啧称奇。说她是当代的穆桂英,花木兰。
阿棋走到哪里,都有很多人说杨门女将来了。
看过(杨家将)小说的阿山,悄悄的给阿棋说。“如果以后,谁再把你喊杨门女将了,你就说杨门女将在他们家里,让他们回去喊”。
阿棋引以为荣的杨门女将,怎么到了阿三这里就不是什么好话了?
阿棋好奇的问阿三:“杨门女将,不是厉害吗?你怎么还不让他们那样喊我?”
阿三收起笑容,一本正经的对阿棋说:“因为我想陪你一辈子。”
阿棋以为阿三开玩笑,可看他一脸严肃的样子,又不像是开玩笑。
她的心里不免也沉重起来,正色问道:“怎么回事?你给我说说嘛。”
阿三对阿棋说:“杨门女将,个个都是寡妇。寿命最长的杨六郎也只活了四八岁。”
阿棋听到这里,惊讶的把舌头伸出来老长。神情肃穆的说:“我知道了。”
从那以后,谁叫阿棋杨门女将。关系好一点的,她给人家说:“你以后不要叫了。叫了我不高兴。”
关系差一点的,她就说:“你要叫杨门女将,这样就回你家去叫,你家里那些都是杨门女将。”
如果她说了人家还不听,人家还要把她喊杨门女将的,她就愤怒的说:“你回去喊你妈,回去喊你嫂子,回去喊你老婆,你家里的女人全是杨门女将。”
后来人们才慢慢的回过味儿来,说阿棋可能知道了,杨门女将都是寡妇。所以喊她杨门女将,她就恼了。
人们好奇说“那女子可怪了,虽然不识字,怎么好像跟有文化似的”。
阿棋成了名人,年龄不大,麻明的名声远扬,从此,再没有人去轻易招惹她。
巴图在外打工,听到家乡来的老乡说了妹妹勇斗,爱占地界子的半截子的故事,心里很高兴,幼小的弟妹,这以后在家不会受欺负了。
7
阿三用手掏界桩窟窿,让大家看清情况,阿棋在心里很感激,她觉得这个阿三,在关键的时候,比他那个哥哥巴根强多了。
因为在心里本来对阿三就有好印象,再加上这一次在人前给她长了脸,她又没有其他的啥朋友,在心里越发看重阿三。
因为这次地界子的事,还有别人把她叫杨门女将,她骂了几次人,她的名声一下出去了。似乎很多人对她也有了疏离感,更是没有个说知心话的人了。
这样阿三似乎就成了,她一个唯一可以想说啥就说啥的人。她有了啥也想跟阿三说。家里的事找阿三商量,心里的喜怒哀乐也想向他倾诉。
这样她往阿三家里去的次数,或者是让阿三来她家的次数,不知不觉的多了起来。
哥哥去给别人干活去了,尤其经常去帮妈妈干活,一去就是几天。阿棋就让阿三来她家,给她和妹妹做伴。
时间长了,阿三他妈看出了端倪,她问了儿子阿三:“你是不是想要阿棋做你媳妇?”
阿三腼腆的笑着,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说:“还早”。
当妈的,何尝不知道儿子的心思。她严厉的给阿三说:“和阿棋做朋友可以,拜姊妹可以。但她就是不可以做你的媳妇,她的命相不好,不旺夫。你想娶媳妇了,你就娶那谁谁谁家的女儿,那女子旺夫。”
阿三虽然文化不高,但他博览群书,他妈的心思,他很清楚,说阿棋命不好,不旺夫,那纯粹是胡扯的。
说白了,一辈子个性要强好胜的妈妈,看着阿棋小小年纪,就如此豪勇斗狠,她心里有点儿怕。
怕做了她的婆婆,把她和收拾那个半截子一样收拾。那自己这个婆婆就不好做了。还不如防患于未然。干脆就不让她进这个门,以后自己也不受那个气。
因此阿三妈就想了个釜底抽薪的办法,去给阿棋做媒。
好胜心很强的她,给阿棋做媒,她也不给找个好对象。
她给介绍的对象,不是人才比自己儿子差的,就是家境比自己家里差的,要不就是住的地方比自己这儿更差的。
不用说,这媒肯定是做不成的。
秋天的时候,巴图回来了,阿三妈又去找巴图,说给人家妹妹介绍对象。
巴图还心想着,这老妈子八成是老年痴呆了。明知道自己的儿子和我妹妹她们都有意思。你还来把我妹妹给别人介绍,真是个老糊涂。
可巴图哪知道阿三妈心里的小九九,更不知道阿三妈是怕她妹妹,怕他妹妹去做了人家,家的儿媳妇。
就这样,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两三年。巴图和阿三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妹妹也出脱成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了。
除了阿三妈成天跑去给妹妹介绍对象以外,更有很多人成群结队的来给妹妹做媒,可这个妹妹不管人家介绍的是谁?家里的条件怎么样?住的地点好不好?她都一概回绝。也不去人家那儿看,也不许别人来。即使有硬着头皮来的。也会被阿棋强硬的给怼回去。
几年过去,慢慢的来给阿棋说媒的人就少了。
可有一件令巴图郁闷的事摆在了他面前。阿三他妈为了给妹妹做媒,两个人吵起来了,而且吵的很厉害。
这样阿三和妹妹的事儿肯定就不成了,自己和阿三这兄弟也不好做了。
可自己到了应该婚配的年龄,总得找个对象结婚。他也就不去想妹妹和阿三的事,就先想想自己的事儿吧。
他把凡是自己能想起来的,跟自己年龄差不多。能认识的还是有不认识听说的女子,都在心里想过一遍。再想想自己跟谁熟?谁又跟那女家的人熟?再去请人给他做媒。
可气的是,就是媒人不好请,即使拿上礼物去请上媒人了。结果女方没有一个愿意,和他订婚答应嫁给他的。
这使他很忧愁,他自己拿着镜子,照着看。自己长得也不是很差,家里的日子也还算能过得去。这几年打工还挣些钱,弟弟和妹妹在家里种地,粮食也收了很多。自己家里的日子,可以说是钱足粮丰。为啥就能找不下个对象呢?
阿三这两年也和巴图一起去打工,拿阿三自己的话说去打工赚钱,娶媳妇。
阿三虽然只有母子两个过日子,在别人眼里面,阿三勤快,诚实。他妈也是个很会过日子的人。
拿当时来说家境算比较好的,阿三长得也不算很差。别人主动来给阿三做媒的人很多。阿三妈有时候他也托付人去给阿三说对象。我不管介绍的对象是谁,阿三都是一个不愿意。
也不去人家家里看,人家谁来他家了,他也给人家脸色看,这样对象也肯定是说不成的。
阿棋因为受不了阿三妈的羞辱,性格强硬的她忍辱负重了这几年。她实在忍不住了,和阿三妈硬刚了起来。她们吵了一下午,吵了半晚上。最后,阿三妈又累又气晕倒了才放下。
她和阿三的恋情到此也画上终结号,不过他两个没有吵架,心平气和的在一起,说好了只做一辈子朋友。因为做夫妻是不成了。婆媳关系,水火不容,那日子是过不成的,所以他们就认了命。
阿三妈瞅中了一个,叫阿荣的姑娘,想把她娶来给自己家做儿媳妇。
她就有意无意的去接近那个阿荣,也尽量的和阿荣他父母处好关系。
同时瞅上阿荣的还有巴图。巴图自己仗着胆子,去找阿荣说过,阿荣只是不冷不热的说:“你能找到比我更好的,所以,我不能答应你。”
请了媒人去说,阿荣的父母也没有说愿意还是不愿意。
当巴图知道阿三他妈,去把阿荣给阿三说的时候,巴图找阿山:“你不要去说阿荣好不好呀?你找媳妇比我容易。”
听了巴图的话,阿三苦笑了:“我家里现在不是在给我找媳妇,而是给我妈找儿媳妇。我只能顺其自然,你的媳妇没事,我帮你说,一定能成。”
巴图听了阿三的话,觉得有点儿郁闷,又有点儿纳闷,还有那么一点点好奇。你自己几斤几两你不知道吗?把自己的婚姻事还搞不明白,自己的事都摆不平。还大言不惭的给我找媳妇,你这话我只能当个笑话来听。
过完年的正月,阿三和阿荣订婚了,订完婚的阿三,又和巴头一起出去打工。
在工地上用牛毛毡搭起的工棚里,阿三借着酒劲给巴图说:“我们不干了,回家吧。”
巴图好奇的说:“现在正好干的时候,回家干啥?”
阿三说:“该给你说媳妇了,我说过要帮你说媳妇的。”
巴图问:“说谁?” “我同学!”
“你同学是谁”? “吴怡”
巴图说:“你耍我吧。是想看我的笑话是吧?知道我找不见媳妇,专门拿她来嘲讽我,是不是?”
说到这里好像还来了气,拿眼睛瞪着阿三继续说道:“人家父亲是国家干部,人家又上过初中,还有文化。人家家里住的地点又比我们家的好。人家凭啥会嫁给我?”
阿三笑了:“我敢让你去找她,不说100%了,80%的把握还是有的。你就请那谁谁谁去跟你说。应该没问题,他和吴怡的爸相处得很好。
你敢不敢壮着胆子去试一下?如果敢,你自己硬朗郎的做一回男子汉。如果你把这个媳妇找成了,你的社会地位会提高很多。前山后岭的人都会高看你一眼。”
巴图的心动了,他和阿三辞了工,回到了家乡。
阿棋知道阿三这次回来,专门是为了给他哥帮忙找媳妇的,心里对阿三的怨恨少了几分。
回来的第三天,巴图依着阿三的主意,置办了一个很重的礼物。去请阿三给他指点的那个媒人。可去第一次,那个人,没有答应去给巴图做媒。
知道这情况以后,阿三去找那个媒人,谈了一回心,他们说了些啥?巴图并不知道。
阿三回来,再次叫巴图去请那人的时候,那人表情上有些勉强,但还是答应了去给巴头做媒。
把媒人搞定了,他们两个又相跟着出来打工去了。
直到腊月初,他们一起回家。巴图去见了媒人。那媒人一脸无奈的给他说:“人家娘老子都愿意了。就是女子不答应,你说了,那女子就净哭,不说话。闹的我也没了脾气,你这个媒我怕是做不成了。”
巴图回来给阿三说了这情况,阿三听了笑了笑:“没事儿,山人自有妙计。你这个媳妇儿肯定能成。只要她哭,证明她心里就有活动。只要她心里有活动,你就有机可乘。你再去请媒人说,肯定年底能说好。”
巴图看着阿三这样信心满满。还说年底一定能把这个媳妇说成,可这离年底也就是半个月时间了。能成吗?巴图心里没底。
阿三看到巴图游移不定的眼神,知道他不相信自己的话,对他这一桩婚姻事,好像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他就鼓励巴图说:“你再给媒人办一个礼,再去一次媒人那儿。另外你在家里准备你订婚用的东西,让你妹多收拾一点招待客人的米面,你就等着办喜事就行了。”
说完,也没等巴图说话,他便转身离去。巴图望着,阿三远去的背影,他对阿三的话将信将疑。
阿三去找了他的同学吴怡,吴怡见他的时候,没有表现出来任何表情。不悲不喜,不言不笑,说白了就是,把阿三的到来,当他没来,就当跟前吹来了一股空气。
阿三了解吴怡,一起同学四年,他对吴怡的了解,可能比吴怡自己对自己的了解,还要透彻。
他也不管吴怡理不理他,开口对吴怡说道:“你应该答应巴图对你的求婚。巴图父亲死的早,妈改嫁了。十三岁起支撑起这个家,把弟妹拉扯大。足见他是一个有担当的人。他能这样对自己的弟妹,他也肯定能这样对他的老婆孩子。
男女婚姻的事,放下爱情,就只剩柴米油盐。
谁都想追求爱情。可又有几个人能追求得到?你爱的人,他不一定爱你。爱你的人,你不一定爱他。
有些时候不是你自己,说爱与不爱就能决定的了你的终身。有些事是自己做不了主的。比如你,比如我。这就是社会的现实。
如果追求不到自己理想的爱情,那咱们就放下那一点可悲的爱情,可悲的自尊,去追求那柴米油盐吧。
只要每一天起来,灶里有烧的,锅里有煮的,这就是很好的生活。
经济来源好了,咱们就吃好一点,穿好一点。经济来源差了,咱们就吃差一点,穿旧一点。
人在尘世中就活一个心理满足,有一些人和事,只能是自己心里的念想,一辈子也只能放在心里边。
巴图人长得不差,也有力气,勤劳,踏实,有担当,而且还很聪明。这几年打工,挣的钱都攒在那儿,他弟弟妹妹在家种地,家里的粮满满的,腊肉挂满了墙,酒还有几大缸。你嫁给他,再盖一院新房子起来,你愿意和他弟妹一起过,你们就一起过,不愿意一起过,你们就分家,你过你的,他主外,你主内。男耕女织,这日子也好过。
作为同学一场,我言尽于此。你心里想的啥我知道。你心里爱的谁我也知道。但那只能是自己心里一个美好的幻想,那是命中注定成不了的。
退一万步说,你嫁给巴图,彼此做个邻居。能在一起相处的时间还多,彼此还能有个照顾。也不枉费自己那一份情分,给自己心里留一份念想,也算不枉此生。”
阿三把话说完,站起身来,转身离去。来去如风。吴怡望着阿三远处的背影,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珍珠,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那天晚上媒人又来了,吴怡平静的对媒人说:“让巴图挑个日子来订婚吧。”
听到女儿的话,吴怡的父母又惊又喜。这个已经年满二十三岁的老女子,终于名花有主了。
巴图有点晕了,从阿三给他说,他这个媳妇准能成。到现在还没过了四十八个小时。媒人就来对他说,让他选时间订婚。
他使劲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大腿很疼。证明自己不是在做梦。他忙不迭的答应了,我都看过黄历了,腊月二十六是个好日子,那就二十六订婚呗。
实际他说他看过黄历了,就是胡扯。他只想早一点把婚定了。只要订了婚,订婚仪式办过了,他这个婚事就算保险了。
大妹妹听他说要腊月二十六订婚,悄悄的走到他跟前来说:“我要不要找个先生看一下?挑一个好日子,要不放到正月也行啊?”
巴图知道妹妹想的啥,放在正月订婚,少一套拜年礼,少说也能节省一千块钱。但巴图不算这个账,他害怕夜长梦多。
巴图依阿三的主意,又请媒人去给吴怡说,邀她一起出去买衣服。
结果媒人回来说吴怡不去,人家说:“我穿的衣服,我自己知道买”。
巴图又来找阿三出主意,阿三说:“我跟你去买吧。”
把图笑了:“你是开玩笑呢,还是你耍我呢?你跟着去买买着,能穿吗?能行吗?”
阿三也笑了:“没事,我跟你去买。保证买的衣服满意,让她对你另眼相看。”
巴图信阿山的话,因为阿三说了他的媳妇能找成,他就找成了。
巴图问阿三:“那得多少钱呢”?
“你准备一千块钱吧。给她买两套外套,两套内衣,两双鞋,两双袜子。外加两个围巾。还得买一块手表,再给你自己买一套中山装,一双鞋。一千块钱应该差不多了,你如果想买档次高一点的,手头宽裕的话,你就多拿一点钱。”
听说要花这么多钱,巴图有点儿肉疼了。可他还是咬咬牙,说到那我们明天去买。
第二天早上,天不明,他两个就吃了阿棋早早起来做的早饭,翻山越岭去了县城。
等巴图和阿三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此时阿棋早已做好了饭菜,等着他们回来吃,因为年底了,离订婚的时间又很近了。说好了,他们晚上一定回来的。所以阿棋也就做饭等着他们。
在巴图和阿三两个吃饭的时候,阿棋打开了他们背回来的包。拿出他们买的那些衣服和鞋。一件一件的摸索着看,看着这些质量又好,颜色又好看的衣服。她好想穿在身上试一下。可她没有,她害怕把衣服穿乱了,叠不到原来那样子。
订婚以后,吴怡把未婚夫巴图拿来的衣服和鞋,她是摸也不摸一下,看也不看一眼。
直到大年三十那一天,在姐姐和妹妹的纵拥,拽拖下,让她试那些衣服。
等打开那些衣服的包装时,吴怡眼睛亮了,那款式,那颜色都是她喜欢的。她忍不住拿手去摸了一下那些衣服。质量挺好,手摸着柔软而舒服。比平常穿的衣服要好得太多了。
忍不住她就穿到身上试,结果不试不知道,一试吓一跳。
把衣服穿上身后,不管是上衣还是裤子,就是包括脚上的鞋。像都是给她量身定做的一样,大一分显大,小一分显小。她心里不禁暗暗称奇。
心里对巴图也多了几分好感。正月初二巴图来他们家拜年的时候,吴怡虽然不是很高兴,但也没有和订婚那时一样,板着个脸。
巴图拜完年,告辞走的时候,他对吴怡说:“我十二来接你去过十五,好不好?让妈和你一起去。十四了,我再来把爸和其他姊妹们接去。”
吴怡没有拒绝他,低头想了一下说到:“你和我爸妈说一声。说好了你就十四来接吧,我和他们一起去。”
等巴图走后,吴怡又好奇的拿起巴图拜年给她拿的衣服,准备试穿,可以看那颜色款式,摸了一下那个质量。随手就把它扔到了,床头边上的椅子上,没有了把它往身上穿的欲望。和订婚时买的东西,简直有云泥之别。
巴图从媳妇家拜完年回到家里,就先去找了阿三。给阿三说了正月十五。去接他未婚妻过来过中过元宵节,并请阿三在家里找上几本书,拿着去他家,陪吴怡玩两天。他知道如果没有阿三,吴怡到他家肯定是坐不住的。
吴怡到未婚夫家,不多长的时间。她的同学阿三就来了,她面露欣喜之色,急忙站起相迎。
阿三肢夹窝里夹着几本书,吸引了她的视线。她知道阿三爱看书,听说他家里有很多书。就是不知道,他今天给自己拿来的是啥书。
阿三拿起书,迎着她的目光,把书递给她。
她一看这几本书名,她乐了。(戏说红楼)(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唐伯虎点秋香)。
她乐着乐着,慢慢的神情就严肃了起来。她从老同学给她拿这几本书的书名里,琢磨着,这个老同学对我是太了解了。把我的心思猜得一干二净,在他面前我毫无隐私可言。
想着想着,不由又有一点黯然伤神。
阿三,看到了她心理和表面的变化,笑着跟她说:“你把这几本看完了,我再给你拿一本。”
她好奇的问阿三:“你再给我拿一本什么书啊”?
(浪子归来!)阿三笑着说。
吴怡苦笑了一下,她没有做声。她知道这一本书是阿三杜撰出来的。是对自己未来的,一个美好的向往。
元宵节的上午,巴图的老丈人来了。
黝黑笔直的寸头,浓眉大眼的眼睛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脸颊红润而光滑,胡须刮得铁青,一身灰色笔挺的中山装,脚上一双黑色的牛皮鞋,擦的锃亮。
从头到脚给人一种威严的气势,也蕴藏着一身贵气。平常给人的一种感觉,就是这个人似乎很傲慢。就是阿三他妈嘴里的话,那个人傲得很。
今天他第一次来新女婿家,倒是显得很随和。当阿三和他女儿到路口迎接他的时候,他满脸含笑的主动伸出手来,和阿三握手。
他知道女儿答应这一门亲事,是阿三做了思想工作的。至于阿三给女儿说了些啥,他并不知道。可他在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点赏识这个阿三。
女儿二十三了。大部分人家的女儿,都在二十左右就嫁了。也许因为自己是国家干部,别人觉得自己的门槛高吧,上门来给女儿提亲的人很少。
他知道自己的女儿,个头不高,其貌不扬,性格还有一点拗,上了初中,多多少少认得两个字。因为自己家境比较好,一般的人她还看不进自己眼里去。
自己抱养出去的弟弟,来给侄女儿做媒。他这个弟弟也是通过全面考虑了的,觉得这个人跟侄女还是般配的。
所以弟弟来说第一次,就答应了这门亲事。这个小伙子他也是门跟前的人,对他的情况自己也非常了解。父亲死了,母亲改嫁了。他十三岁就开始当家,把几个弟妹拉扯大。足见他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五尺身材,相貌堂堂,为人和善,又勤劳踏实,配自己的女儿是绰绰有余。所以他很看好这一门亲事。
阿三牵着他的手,口里亲热的叫着表叔。一直把他拉到屋里,让他上坐了,还亲自去给他倒了茶。
他以前对这个阿三了解不多。只听女儿说过,他读书的时候成绩还行。也是,父亲早早死了。不想让他妈种地养活他,他就辍学不读书了,回来种地。
就冲阿三这一点孝心,他就对这个阿三心里有一点高看。今天见这个阿三对自己这样谦卑有礼,又再加上他对女儿结这一门亲事起了些作用。他也想好好了解一下这个小伙子,所以他和阿的话也就多了起来。
慢慢的,从一些家长里短的事说起,再说地方地理环境对人的影响。再说到一些社会事务。甚至当地政府在执政方面的一些问题,到社会时事。
从这个阿三嘴里说出来的话,总能感觉到戳在痛点上了,他在心里对这个阿三有了兴趣。
他问了阿一个很直观的问题,也是一般的,在他这个年龄答不上来的问题。甚至是一些上了年龄的人,也不一定能回答出来的问题。
他拿起茶杯慢慢的喝了一口茶:皱起眉头,似乎在思考啥。阿三经常看书,多多少少懂一点心理,他知道他同学的父亲,再问出来的问题,肯定是一个尖锐的问题。
他也好奇,有啥事能让这一个国家干部,知识分子还要凝神思考一会才能问他。
他拿眼睛直视着,这个不是太老的长者,眼里露出期待。
这次,人家问的问题很严肃,表情也很严肃。字一句的问他:“你怎么看待,我们村子现在这样的状况?”
他问这个问题,正问到了阿三经常思考的问题。当他提出问题的下一秒,阿三就回答道:“没有天,没有地,没有路。”
他惊讶了,如此小小年纪,竟把这村里的现状说的这样入骨三分。
他知道阿三说的天是啥,可哪一届政府干部,又不想把这地方往好建设呢。
地方穷,政府也穷,问上面要一点钱,还不够救急那些困难户。
地方建设,如果没有上面大力度的支持,本地干部,拿出来的都是那,割卵不出血的钝刀。
他听了阿三这一句话,仰天长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对阿三说,又似乎是自言自语的说:“难呐!”
阿三也没接话茬,其实场面已经冷了起来。巴图,开始这两个说些家长里短的事,他是能听懂的。但越说,越说,他就越听不懂了。后来只觉得这两个人说话,好像有点云里雾里,跟自己没什么相干。
现在看着老丈人神情黯然下来,两个相谈甚欢的人竟然冷了场,他赶快拿起桌子上放的香烟。先双手给老丈人敬上一支,并拿打火机给他点燃。给阿三递了一支,自己也往嘴里叼了一支。再打着打火机,给阿三点了又给自己点。
当时在农村,抽烟就是一种男人成人了的标志。吴怡对眼前这两个,年龄不大的男人抽烟,她并没有表示出特别的反感。
这时候,巴图的继父和妈妈,带着二妹,还有后来她们生的那个小弟弟一起来了。
他们的到来,也给这个冷清的场面救了场。
巴图的继父和老丈人本是同龄人。巴图的继父也是当地出了名的逛鬼,也是个牙尖嘴利的人。两亲家见面,就是没话也得找话说,而且还有说不完的话。
妈妈和亲家母拉着手说了一会话,她便起身进了灶房,帮阿棋做饭去了。
很快,饭菜上桌。九碟子八碗,满满的摆了一桌。
上桌的东西都也是巴图和弟妹们,想尽办法弄来的最好的食材。
当巴图拿出来他家,他认为最好的瓶装酒的时候,看到老丈人的眉头明显皱了起来。
在他要开瓶盖倒酒的时候,老丈人终于说话了:“有自己烧的包谷酒或者柿子酒吗?”
巴图赶快陪着笑说:“有,是我弟弟和妹妹在家里做的,我怕不太好,就没敢往出拿。”
“小小年纪就会做酒,挺不错的。拿出来尝尝。”丈人微笑着说。
巴图搬了楼梯,搭梯子上楼,从楼上抱下来了一个,小口,带嘴的陶瓷酒罐子。从酒罐子的颜色和花纹来看,这个罐子有些年头了。
小口上不是传统的木塞子,而是原罐的陶瓷塞子,这个就很罕见了。听说巴图家还有古铜镜。看来此话不假,这个酒坛子也算是文物了。
巴图也是个聪明人,他从楼上抱下来的酒,并不是弟弟妹妹去年才酿的新酒。而是以前他父母在家的时候,酿的陈酒。哪一年的就不知道了,应该最少都有十五六年了。
酒坛嘴子是拿麻纸塞着呢,拔出那个麻纸塞子,酒香立马弥漫了整个屋子。
当巴图把罐里的酒,慢慢的倒入酒壶的时候,屋里的酒香更加浓郁了。
巴图倒满一杯酒,双手端起给老丈人敬上。老丈人接过酒一点一点的慢慢品尝起来。等他把那杯子里酒,喝到一半的时候,把剩下的酒全部倒进嘴里。
把酒咽下肚子以后满口留香。醇厚甜绵,回味悠长。
巴图又倒了一杯,还是双手敬上。老丈人这次倒是痛快,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完了把酒杯递给巴图:“家里有这么好的酒,你还拿那个来招待我,也不怕我知道了生气?”
老丈人的一句玩笑话,使巴图顿时感到轻松不少。
巴图又接着又给丈母娘子,继父挨个敬了酒。
最后把酒杯拿到,未婚妻吴怡跟前,把酒倒满。也端起酒杯来向吴怡敬酒,吴怡也没有接,也没有让。任由巴图举着,她皱起眉头,一脸不悦之色,口里轻轻说道:“我不喝”。
巴图尴尬的把酒杯举在那儿,阿三看到巴头的囧境,赶快出来解围:“你把酒拿过来给我喝吧,你才开始跟你媳妇到一起,时间不长。你还不知道她喝不喝酒,她就三杯酒的酒量。要敬酒就别给她敬了。完了行酒令的时候,她愿意和谁碰一杯就碰一杯吧。”
巴图赶快借坡下驴,把酒杯递给了阿三。
阿三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他喝过酒,又拿起了酒壶,巴图还想给他倒一杯的时候,他拿眼神制止了巴图。而是自己往酒杯,斟满了酒。
他放下酒壶,端起酒杯,来到巴图的老丈人面前。
双手拿起酒杯说到:“我今天借花献佛,拿巴图的酒,敬叔叔两杯。我还是第一次和叔叔一起喝酒。我敬叔叔的酒,叔叔一定不会推辞的。我以前虽然就认识叔叔,因为身份的原因,我和叔叔交往的并不多。今天上午有幸和叔叔谈了那么多话。有道是:(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虽然说我们话说的不是很多。单从叔叔跟前学的东西,是以前这么多年都没有学来的。”
话说得有些夸张,肯定也有拍马屁的意思。可巴图的老丈人,自己同学的父亲。一向性格高傲的人,似乎对阿三的话十分受用,愉快的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阿三又毕恭毕敬的倒了一杯,放下酒壶,双手端起,再次做出敬酒的姿势说到:“既然今天我已经和叔叔深交了,你又是长辈又是老师,我再斗胆把你叫一声,忘年交的朋友。以后还望叔叔多多指点。巴图和我一样,也是命苦的孩子,从小缺少教养,以后巴图和我做的不对的地方,还请叔叔多多担待。更请叔叔多多批评指正。再敬叔叔一杯,请叔叔喝了。”
这个被敬酒的人,此时心里五味杂陈。他在这酒桌上的表现。看出了女儿以前那么重的心思的根源。可他也只有,无奈的接过酒杯,慢慢的喝下,这杯酒再不是先前那个滋味。
阿三接着又给同学他妈,还有巴图他继父敬了酒。完了,到吴怡跟前,他们没急着倒酒,而是回头问巴图:“家里还有酒杯吗?”
巴图说:“有,不过那是瓷的,不是铜酒杯。”
阿三说:“去把瓷的拿来吧,有几个拿几个来。”
不一会,巴图拿来了三个一模一样的白瓷酒杯。
阿三倒酒,用酒把三个酒杯都洗了,又倒满三杯酒。
他并没有拿起酒杯,而是开口说道:“吴怡,我们以前是同学,也算是缘分,我们以后是邻居,这更是缘分。可我俩的缘分,没有你和巴图的缘分深。你和巴图两个是八百年修来的,夫妻的缘分。我们俩的缘分,是九十九年修来的,朋友的缘分。是上天派我来跟你和巴图做见证的。因此我们三个人共同碰上一杯。见证我们共同的友谊,也不负上天对我们的安排。”
吴怡此时心里很生气,甚至在心里对这个阿三有一点点恨。你拒绝人,都拒绝得这么冠冕堂皇。让人哭笑不得,还只能万分不甘的陪你喝了这杯酒,不喝还下不了台。
巴图虽然感觉到,阿三的话里似乎还有话。但他也不明白,他见阿三和吴怡两个拿起酒杯。他也只好拿起酒杯,三个人同时轻轻的碰了一下。各自把酒倒进嘴里,可倒在嘴里的酒,各自味有不同。
阿三喝下的似乎喝的是一种解脱,吴怡喝下的是一半眼泪,一半不甘,巴图喝下的是对未来生活的全部希望。
8
正当他们三个,把这味各不同的酒喝下去以后,门外响起了人声,原来是有客人来了。
来人是继父的侄女,的侄女婿。
侄女婿的父亲是在宁州,某国营厂里边的职工。他到了退休的年龄,根据国家政策,他儿子给他顶了班。
过年的时候,这个才顶班不久的儿子在厂里值班。等人家别人都收假了,他才回来和媳妇一起,来娘家过元宵节也算是拜年吧。
到他叔叔家的时候,听他叔叔的邻居说:“你叔今天去他继儿家去了,他继儿才找了个新媳妇,丈母娘子和老丈人今天来他们家,他们去陪客去了。”
虽然不亲,但巴图还是叫他们姐姐,姐夫。一听说这个兄弟把媳妇找到了,今天还有亲戚来家里走动,他们也想着去看一下新媳妇,也就兴冲冲的来到了巴图家。
一见来了客人,大家都起身相迎。叔丈一一给他们做了介绍,他们握手问好,推让了一会各自坐下。巴图和阿三把他们的座位让给了姐姐和姐夫,在桌子的下方左右角上,加了两个小凳子,他们坐下。
见姐姐和姐夫来了,大妹赶快给姐姐和姐夫倒了茶水。又给个人杯里,都续上了茶水。给大家招呼一声,她又回厨房忙去了。 巴图这时候起身给姐夫和姐姐敬了酒,给姐夫和姐姐敬完酒后,又从老丈人跟前起,挨次又敬了一回酒。
姐夫也是个爽快人,等巴图敬完酒后,他也拿起酒壶酒杯。从巴图的老丈人开始,依次给大家敬完了酒,自己痛快的陪你两杯。
完了,伸出手来,开始和巴头的老丈人划起拳来。他说他来得迟,打一个通关,大家欣然同意。
巴图他老丈人已经微微有些醉意,便也兴高采烈的和巴图他姐夫两个划起拳来。
那面六位高升,九九长寿的划着拳。这边巴图的堂姐,和他未婚妻俩谈起了家常。
“妹妹今年多大了?听说你上了初中,你没有出去找活干吗”?
堂姐用她那好看的眼睛直视着巴图的未婚妻,轻声问道。
“没有,我爸说我没找婆家,也没有个熟人带我,不让我去。”吴怡略带悲戚的说道。
堂姐说:“那也是,一个女孩子出去没人带着,也就是不行。听说柳庄那儿老郑家和老周家的女儿,出去都失踪了。父母不放心你一个人出去,那是对的”
听了堂姐的话,吴怡情绪更加低落:“唉,就这样一辈子在这穷山沟里。长这么大还就只去过两次县城,其它哪也没去。如果再一结婚,以后也就只能在这山沟里边,待一辈子算了。”
堂姐说:“那倒也不至于,要想出去,机会倒是多的很。你们才订婚,结婚吧,咋也不得个一两年。这两年你成天坐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还不如出去找点活干”。
“好我的姐咧!我都想出去,怎么出得去?又没个认识的人带我们。家里也不放心,我自己也不敢。”吴怡幽幽的说。
堂姐听了吴怡的话,低头想了一下,微笑着说,“倒是有一个机会,一是看你敢不敢去。二是看你家里人放你去不?”
听了堂姐的话,吴怡的眼睛立即放出了兴奋而惊喜的光彩:“姐,你说,什么机会?看我干得了不?跟你一起去,我爸他们会答应的。”
这时吴怡的妈妈在旁边插话到:“现在就不是你爸说了算了,你已经是订了婚的人了。让你去不让你去是巴图的事,他让你去就可以去。”
堂姐笑了:“人家都说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阿姨,你这是把女儿还没嫁,就把女儿当水泼了呀。能去不能去,还是看你和我叔叔一句话,只要你们让去巴图是肯定同意的。”
巴图在跟前听到他们的对话,当然,他们的对话阿三也是听到的。
阿三眼睛盯着巴图示意他,让他接过话茬。巴图心领神会的说道:“只要爸妈愿意,吴怡自己想去,我肯定不会拖后腿的。”
这是巴图的老丈人和巴图他姐夫两个一轮酒令已完,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姐夫开口问妻子:“你是说门前那个饭店里,要招服务员那个事儿吧?那老板给我也说过,让我们回来,在我们这边留意给她找一个,说我们这边的人勤快,实在。”
堂姐笑着说:“就是的,我看弟妹挺合适的。不知道叔叔和阿姨让不让我弟妹去”?
巴图他老丈人拿眼睛看妻子,征询着妻子的意见。
妻子看着丈夫的眼神,知道丈夫同意女儿去,就开口说道:“去,我们都想是让我女儿去,这就是我们这娃老实,又没有出过门,带着怕给你们添麻烦。”
巴图他姐夫说:“那有啥好麻烦的?这么大的人了,又不用背,又不用抱。跟我们一块去,在人家那儿上班挣钱,其实也不用我们操啥心。就在我们门前,不到一百米,我家里边也有房子,就住在我们家就是,很方便的。”
巴图他老丈人听到这话,拿起桌上的酒杯,倒满酒递到巴图他姐夫面前,开口说道:“那就谢谢你姐姐和你姐夫了,请你们把我女儿带上,给她帮忙把活找好。有你们照顾,我们也放心。”
就这样巴图的未婚妻,吴怡的第一次远行计划,就算是定好了。
他们约定好了,正月十八的早上八点在县城车站见面。一起坐班车去省城,再从省城坐火车去宁州。
吃完饭,姐姐和姐夫告辞走了。 阿三悄悄的告诉巴图,让他提出送未婚妻去县城,这是一个培养感情的好机会。
早上八点钟见面。从自己的家到县城有九十里地,要翻过两座大山。所以头一天必须去县城住着。
当说他送未婚妻去的时候,巴图他老丈人两口子同时把眼光看向了女儿,吴怡本身不想让巴图送她。当她提出让她爸送她的时候,他爸说他下午就得走,有单位的车来街上接他。如果下午就跟父亲走,要在县城住三个晚上。一个女孩子,在县城里住几天旅店,父母说啥也不会答应的。也只好勉为其难的答应让巴图十七送她。
说好了这个事儿,老丈人也告辞,要走。
约定车来接他的时间已经不远了,从他们家到街上还得走五公里路。
阿棋挽留嫂子,还有嫂子她妈,让她们在这儿住着。让自己的哥哥送他老丈人回去就是。
可她嫂子还有她嫂子她妈,怎么也不愿意留着。苦留不住,阿赶快到屋里,拿出来给嫂子还有她父母打发的东西。嫂子是一身衣服,一双鞋。给嫂子的父母是一身做衣服的布料。
因为嫂子的父亲说那酒好喝。阿棋提前就用十斤的塑料桶灌了一桶,还有提前准备好的猪蹄子。以及其它一些零碎吃的东西,一起装在背篓里让他哥哥背了,送他老丈人,丈母娘子和未婚妻回家。
对女婿家这个小姑娘,虽然两个老人只和她相处了这不长的时间,可拿她和自己的女儿相比,那是强的太多了。无论是谋事绸划,待人接客,还是烧茶煮饭。都是自己女儿望尘莫及的。他们在心里,为自己的女儿有这样的小姑子感到庆幸,但也为自己的女儿感到深深的担忧。
如果自己的女儿,将来不能和这个小姑子好好相处的话,她的日子是会很难过的。
他们一行人回到家里。吴老先生抬腕看了看手表,连水也没顾上喝一口,急忙到卧室里,拿起自己的黑色公文包。出来和巴图打了个招呼,扬长而去。
甚至连巴图招呼他慢些走的话,也没顾上回。
老丈人走了,丈母娘子对巴图说:“巴图我有些累了,才喝几杯酒,可能有点儿多了,头有些晕。我去睡一会,你就在这儿玩。”
吴怡的弟弟妹妹,因为明天是正月十六都要上学。这会都在赶着写没有写完的寒假作业,他们也没顾上抬头看一下父母和他们这个新姐夫,更不说叫一声姐夫,说一句话了,只留下吴怡和巴图两个尴尬的坐着。
沉默了很久,巴图没话找话的说:“有啥需要干的活没有?如果有的话,你给我说,我去干。”
吴怡头也没抬,生冷的说一句:“没有,没必要。”
接着又是尴尬的坐着,巴图浑身都不自在,如坐针毡。没想到自己在未婚妻跟前这么不舒服,比他以前想象的环境天差地别。
实在忍受不了心里这种煎熬和身体的不适。巴图站起来,告辞:“那我回去了,后天早上我来送你。”
吴怡头也没抬,眼也没睁,真是拿鼻子轻轻的“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巴图的说话。
巴图一个人轻轻的移动脚步,朝门口的方向走去。似乎有一种想逃离的感觉,脚步不能迈的太快,也不能迈的太重。
他一个人就这样默默无闻的走了,他好像有一点被羞辱的感觉,可也很无奈。
十七的早上,大妹阿棋早早的起来给巴图做了饭,天将明就喊她哥哥,起来洗脸,吃饭,让他早些走。
巴图临走时,妹妹从屋里拿出来了一个提包。钱包里装着饼干,点心,还有一些其它零碎吃的和两个罐头。她叮嘱哥哥:“这是你们路上的干粮,里面还有一个红包,装着二百块钱,这是你和我嫂子去住店和吃饭用的,还有你给嫂子打发的路费。你小心点,千万别给丢了”。
看到如此细心体贴的妹妹,想到自己在未婚妻家遭受的冷遇,巴图的眼睛潮湿了。
巴图赶到未婚妻家时,丈母娘子已经做好了早饭,等他来了一起吃。
当听巴图说他吃过了饭时,只听吴怡说道:“饭熟了,我说吃,不让我吃,说让等他。他妹妹那么勤快,肯定早上会起来给他做饭吃的,这不是白耽搁时间嘛?”
听这话明显是在埋怨她妈, 她妈笑着说道:“你都知道人家妹妹勤快,起来给人家做饭吃。怎么不就勤快起来自己做饭吃啊,我不做你还吃不上。还嫌耽搁了时间,那就赶快吃呗。”话里尽是嗔爱之意。
吴怡草草的吃了点饭,从屋里拿出来了一大一小两个包。
那个大的吧,虽说大,但也不是很大。吴怡这次就只拿了订婚的时候,巴图给她买的那两套她比较能看得上眼的衣服。她觉得那两套衣服能穿的出去。其它的,嘿,嘿,嘿,,身上穿的衣服是自己以前买的。
今年春早,天气也逐渐暖和了,她就只穿了一套秋衣,一套外套。
她不知道即将到达的地方,宁州是一个塞北高原,大河边上的城市,那里现在还是天寒地冻,春寒料峭的地方。
巴图见吴怡拿出来两个包,赶快上前接过那个大的,因为里面就只装了两套外套两套内衣,一双鞋。分量还没有巴图拿的那干粮重。
体积也不大,分量也不重,巴头知道他没有拿厚衣服。想提醒一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了。也觉得春天到了,不会太冷。
吴怡也没客气,把大包递给了巴图。背起自己那个装零碎的小坤包,也不管母亲在后面叮嘱她:“出门在外注意安全,把自己照顾好。有好活了就干,不如意了就回来。”
快步出门走了,并没有在意母亲眼里溢出的泪花。巴图宽慰丈母娘知道:“妈,没事的,你放心吧。她又不笨,那么大个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再说了,还有我姐嘛,在那儿她不会受委屈的。”
他见吴怡已经走远了,也赶快追了上去。
可等他追上吴怡的时候,吴怡故意放慢脚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他知道吴怡是害羞,他也照顾吴怡的情绪,在前面不紧不慢的走着。那时候的未婚夫妻,一同走路的样子大体如此。
巴图因为经常干的是体力活,自幼就在山上摸爬滚打,走点路当然不在话下。
可吴怡就不一样了,走了不到二十里就已经显出疲态,脚步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
等他们走到第一道岭前,要开始爬陡坡的时候,吴怡在路旁的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巴图见未婚妻停下来了,他把背着的包放在路边上。转身走回来,来到了吴怡的身旁:“来,我拉着你走吧,这上坡你走不动。”
看到巴图伸出来的手,听了巴图说出来的话,吴怡并不漂亮的脸被臊的通红,轻声说道:“谁要你拉了”。
她并没有伸出手来,而是把手撑在石头上缓缓站起,慢慢往前走去。
幸亏这第一道岭不是很高,用了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也就爬上了岭。
上岭后看到远处一道更高的山岭,横亘在眼前。吴怡有点儿愁了, 以前从这一条路走过两次,那时候一起走的人多,说说笑笑,好像也没觉得这么累。
今天爬上这第一道岭,该走的路才走了四分之一,现在看着前面那一道高高的山岭,心里有些发怵。
下坡毕竟好走一点,把脚随地往前拖,也不是那么费劲,腿脚也不是那么疼,就这么不紧不慢的往前走着,巴图也就那样在后边不紧不慢的跟着。
两个人也都不说话,不知不觉的走到了那一道高岭前。在即将要爬坡的时候,巴图喊到:“歇一会吧,吃点东西再走。一会爬到半山的时候肚子饿了,走不动。”
其实吴怡早都想歇了,碍于面子,硬撑着。一听巴图喊叫歇,看到路边有一个石头。从身上掏出手绢来,把石头上的灰尘擦了擦,又把手绢铺在石头上。拿手扶着膝盖,慢慢的坐下来。
巴图这时候来到跟前,从背包里拿出罐头来,把盖拧开。又在包里边把妹妹早准备好的勺子拿出来,连同罐头一起递给了未婚妻。
吴怡早上的饭本身就吃得了草,也没有喝水。这一会也真是又渴又饿,她也没有推辞,从巴图手里接过了罐头和勺子。
巴图腾出手来,又在包里拿出来了饼干和点心,摆在了吴怡的面前。
吴怡瞥了一眼巴图,眼里有一丝欣赏之色。
正在他们吃喝的时候,后面山路上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他们是牵着手走的,两人只顾低着头走路。巴图和吴怡背对着来的方向,也没见着来人。
只等四人到一起的时候,才互相看见。见了来人,吴怡喜出望外,原来来人是她几年没见的初中同学,相跟着的那个男的是高一年级的初中同学。
吴怡赶快站起来,两个人拉住手,接着又热情的拥抱了一下。才开始说话:“你们也去县城吗?准备干啥去?这几年我们都没见了,你结婚了没有?”
同学答到:“还结婚呢,连订婚都没订,这不是才说好嘛,我和他一起去置办订婚的东西。。”
吴怡笑着问:“你怎么也等这么迟啊”?
同学笑着答道:“我和他两个谈好了,可我娘不愿意,就这样拖了这几年。她现在见我年龄也大了,也不再和我杠了,同意我两个订婚,还说定了就赶快结。我们这次去是想连订婚带结婚的东西一起办。”
同学说着看了看巴图:“你们两个也是去置办结婚的东西吧?”
其实同学不知道他两个是什么关系,只是猜着这么问一句。
吴怡有一点羞红了脸,灿灿的说道:“不是的,我准备出山外去找活干,他送我。只顾说话了,你两个也赶快坐下来歇着,我们一起吃东西。吃完了我们一起走,还有伴。”
同学的未婚夫,也从他的包里拿出了些吃的,放在他们吃的一起,吴怡把罐头和勺子递给了同学。
同学也不客气,接个罐头和勺子,吃了点罐头果肉,喝了几口汤。直接把罐头和勺子递给了她的未婚夫,看向未婚夫的眼神里充满了爱意。
巴图和吴怡看到人家两个这样,他们心里多少有一点,不是味的感觉。
他们吃饱了,喝好了。又有了新的伙伴,四个人一起上路。
这时气氛比以前好多了,不像那么压抑了,走路也轻快了。路不好走的时候,两个女同学互相拉一把。
当着这两个人的面,那两个牵手的人不好意思牵手了。可那两个不牵手的人,有人帮忙牵一下手,走起来当然感觉也不一样了。
那女同学边走边和吴怡聊起天来:“在学校的时候,我就觉得他长得高高帅帅的,有点儿喜欢他。出学以后他请媒人去我家提亲,我很高兴的就答应了。可我娘不答应,嫌他家穷,嫌他家抠。怎么说我娘也不愿意。可我就觉得他好,别的来提亲的,我一点兴趣也没有,我就等他。我娘他们愿意也不顶事,反正我就不愿意。我娘他们实在没办法了,看我今年本命年。也就不情不愿的答应了这一门亲事。”女同学说到这儿脸上泛起了羞涩的红晕。
她稍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你说我娘吧,也挺有意思的。在年前人家又请媒人来说,她还是不愿意。我就吓唬她,我说我和人家都那个了。你再不愿意我就和他私奔。嘿,嘿,嘿,还真把她吓着了,我娘没办法,就气呼呼的答应了,我们是,准备马上订婚。还想二月半花招的时候就结婚。你看我会气我娘不?”说着开怀大笑起来。
吴怡心里想着:你比我幸运,你能嫁给你自己爱的人。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爱的人,那肯定是幸福的。可怜我这一辈子是不可能了。
想着自己,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下来,神色黯然的对同学说:“你命好,你能嫁给你自己喜欢的人,祝福你啊!”
她俩的对话,开始巴图没怎么注意听,可后来留意听着,听到了自己未婚妻说出来这话。她在感叹别人的命好能嫁给爱的人的同时,肯定也在心里说自己命不好,嫁不到自己爱的人,巴图心里五味杂陈。
说着话谈着心,不知不觉的就翻过了这个高岭。
下到岭底,顺的河谷,一直到县城基本上都是坪路,再没有上坡,路也好走。
因为有人说话,分散了注意力,走起路来也没有那么累。在天傍黑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到了县城。
晚上在县城,一起在一个不大的饭店里吃了晚饭,同学的未婚夫抢着结了帐。吴怡邀请同学和他一起去住旅店,同学拒绝了她,人家说还想在县城里逛逛再睡。让他们先去住店。吴怡心里清楚,她的同学心里想的啥。
当他们去登记旅店,旅店老板开始给他们登记了一间房子,可吴始坚决不同意,她也没有管巴图那央求的眼神。硬是两个人开了两间房,虽然多花了一间开房的钱,可吴怡心里踏实。没有结婚,她不想和未婚夫有任何接触。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吴怡隐隐约约听见了同学的声音。
因为同学和她未婚夫一起去看电影,散场出来已经迟了。登记不到旅店,也阴差阳错的来到了他们住的这个店。
他们两个只登记了一间房子,吴怡害怕同学感到尴尬,硬是忍住没有和他们见面。
吴怡也的确是累了,虽然说见同学和她未婚夫睡在一起,对她多多少少有一点刺激。她也兴奋了一会,可也很快就睡着了。
你在睡梦中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叫醒,她先以为是未婚夫来敲她房门,可又听见门上喊叫,治安查房。她便急忙穿衣下床开了门。
等她出来时才尴尬了,同学和她未婚夫,被治安联防人员双双带到了旅店大厅。说他们没有结婚证,属于卖淫嫖娼,又没有谁能证明得了,他们有夫妻关系?要带他们去治安办公室,接受处罚。
他两个怎么样分辨人家也不相信,让他们找证明人。
吴怡这个同学这次倒是派上了用场:“她是我的同学,我可以给他们证明他们是夫妻关系。他们现在是来办结婚用的东西的。回去就领结婚证,办结婚典礼。我未婚夫也在这儿,说着她把手指向了巴图,只是没有他俩胆子大,没在一起睡。”
吴怡把他们姓啥叫啥,连同同学的出生年月日也都说了出来。
治安联防队的人,看到这好好的发财机会就这么没了。生气的说:“你知道做伪证是违法的吗?我们调查,如果你做了伪证,我们连你也抓起来。”
吴怡的父亲是当官的,对官场上这些事儿,她多多少少还懂得一些,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胆子,张口说道:“你们胡乱执法才叫犯法呢。人家本身就是未婚夫妻,睡在一起犯法吗?有我这个她的同学出来证明,你还威胁我,你去这旁边的邮电局,给我们那公社打个电话,查一下户口不就知道了。何必这样为难人呢?”
这时治安联防里边有一个带队模样的人,见吴怡说的有理有据,就开口说道:“既然是未婚夫妻,但没有结婚以前睡在一起也是属于一种不检点。不过你们年轻人的事,也只能你们自己把握。就这样,你们都回去睡觉吧。”
这个人的一句话,宛如下了特赦令,同学急忙过来拉着吴怡的手:“老同学,谢谢你啊,谢谢你今天替我解围。我们俩怎么说人家也不相信。就是我两个是乱搞的,卖淫嫖娼的,你说气人不气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羞涩的表情也没有。好像她和她未婚夫已经是老夫老妻了,睡在一起是很正常的事儿。吴怡不由得,在心里暗自偷笑。
可嘴里还是说:“你俩真好。快回去睡吧,别耽误了你两个人的良辰美景。”
同学也被吴怡调侃的不好意思起来,他再没有去和未婚夫睡,而是和吴怡睡在了一起。
早上天将明,又有人敲门,吴怡知道这一定是未婚夫,来叫她起来吃饭去坐车的。
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巴图把妹妹早上给的两百块钱,全给了未婚妻。
他自己身上的钱,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吃饭还有住店的钱。虽然花得只剩下几毛钱了,等把未婚妻送走,他自己就走路回家,也不用花钱。
他一再叮嘱未婚妻子:“出门多带点钱,困不住。你在那儿有啥事儿了,你就写信回来或者是回家来,千万要把自己保护好。”
未婚妻只是点头答应着,并没有说话,想着她的心思:你马上就要出门,我写信往哪写?写到家里,我妈能管我吗?她又怎么管?给你写信往哪写?写给家里,你妹妹认得字吗? 论起,你比阿三真的是差远了。
那天在巴图家要告辞的时候,阿三悄悄的塞给吴怡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红都,桥山,贞子沟,兰天煤矿。
吴怡知道这是他和未婚夫,上班的地方,可自己的未婚夫就想不到这一块。
吴怡没有说话,默默的喝着豆浆,吃着油条。吃完后默默地站起身,转身默默的往车站走去。
车站的售票窗口前,姐夫已经去排队买票了。
现在售票大厅中间的姐姐,见到了走进来的吴怡和堂弟。急走几步走过来拉起吴怡的手说到:“我还害怕你两个昨天晚上在一起玩得高兴了。早上起不来,怕误了赶车的时间了,你两个还行,还赶到了。如果我们坐不上八点半的车,到省城里赶不到去宁州的火车,那就麻烦了。”
吴怡听出了堂姐,昨天晚上玩高兴了的言外之意,脸上泛起了羞红之色。轻轻说到:“我们昨天晚上睡得挺好”。
没想到堂姐听了以后大笑起来:“我知道你们昨天晚上睡得挺好呀。郎情妾意的能睡得不好吗。”
吴怡才知道自己说话,把自己挖坑埋了。也不好意思的,尬笑起来。
笑着,猛然想起来,买票的事,那赶快从身上掏出伍块钱来,递给姐夫,让姐夫代她一起买票,这样三个人就可以坐到一起了。
姐姐拿眼睛飘了一下巴图,她想这个票应该是巴图掏钱买的,没想到巴图就没那个情商。他把妹妹给的俩佰块钱全部给了吴怡。这会见吴怡自己掏钱去买票,自己才感觉到有点儿不好意思。可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
9
桥山之下,子午岭前,兰天煤矿坐落在贞子沟南面的坡底下。坡上是郁郁葱葱的松林,中间夹杂着一些桦木和钢木。
煤矿的主井口是斜井,铺着钢轨,离井口四十来米,盖着一个不大的房屋。里面放着一台绞车,电动绞车,很大的滚筒里缠绕着提升矿斗的钢丝绳。钢丝绳的那一头挂着一连四个矿斗车,那是用来往出提煤,或者是往下下料用的,也是煤矿很重要的生产设施。
从主井口往西,二百五十米左右有一个立井。井口上立着一个三角井架,顶部装着有一个滑轮。滑轮的边上,插着一面红旗,滑轮上耷拉着一根钢丝绳。一头连着不远的一台不大的绞车,一头连着悬挂在井口上的罐桶。
两个井口之间,是一块二百多米长,五十米左右宽的坪地。
挨着主井口这边,建着洗澡池子,和砂轮机房,配电房,配电房的左侧是矿部院子,食堂和库房。从库房再往左走过一百多米的空地,那儿就是工人的宿舍了。
工人宿舍和别的建筑明显的差别是,其他的房子都是砖混房。而工人宿舍是拿木头撑起架子,荆笆条编的墙壁上边糊着泥巴。房顶上是盖的牛毛毡。
工人宿舍有一个小间。那个小间是给管理宿舍的人睡的,另外有三个大间,三八制的工人每个班一间。
工人睡觉的通铺,是用铁丝扎的木头架子。架子上放着木头,再在木头上边放上小一点的木棍。把木棍摆齐了,又在木棍上边放上,在后面山坡上揽回来的树叶子。
那时候的工人都是自己带被子的。两个人一伙,拿一床被子往底下树叶子上一铺。另外一床被子做盖被,两个人打对睡。
巴图从送走未婚妻后,不几天就和阿三一起连同几个老乡,来这儿上班干活。
因为阿三多少有点儿文化,带来的人也比较多。为人正直,处事公道,无论是矿上的领导还是工人都比较信任他,虽然说他名义上是个班长,实际上他也还兼职领导着其他两个班,还管理这儿的宿舍。所以阿三就一个人睡在那小房子里。
转眼间到了端午节,矿上给改善了一下伙食,吃了一顿肉。每人发两个粽子,一瓶啤酒。
可那一瓶啤酒并没有喝尽兴,阿三还有其他几个工人一起。又到对面其它矿上办的小卖部里。买回来了一些花生米,几捆啤酒,还有几瓶辣酒,现在工棚里吆五喝六的喝了起来。
正在酒酣耳热之际,矿部办公室的人来了,大声喊着:“谁是巴图,这儿有你的信。”说着把一封信高高的举在头顶。
阿三开开一瓶啤酒递给那个人,顺手拿起那封信递给了巴图。巴图满心疑惑的接过信,一看信封的地址是宁州那边寄过来的,他知道这封信肯定是未婚妻写的,或者是姐夫写的。只是好奇他们怎么知道这儿的地址?
巴图跳下床,拿起那封信,出了宿舍的荆笆门,往后面的树林里走去。
等宿舍里这些人把酒快喝完的时候,巴图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来了。
巴图把那封信递给了阿三,这时候天已经麻糊黑了。阿三拿着信,走到了宿舍外面,门前杆子挂的灯下,看起了那封信。
那封信是吴怡写的,如其说是是给八巴图写的,倒不如说是给巴图和阿三两个人写的。
信是这样写的:巴图,阿三!
近来可好?我和姐夫,姐姐到这儿。一切都好。只是太麻烦人家了,我不想在这儿待了。
本身想回去的,可又想去你们那儿看一下,如果能在你们那边能给我找点活干,那就最好不过了。
如果可以,你们就回过信来,我过去找你们。
哦,还有一句话要给你们说一下。
姐姐说饭店那个活没干成,我来的时候,人家已经找见人了。
我现在,在十公里以外的一个服装厂上班。工厂不管吃住,每天上下班得姐夫,骑自行车送我,接我。中午在厂子吃一顿饭,是在厂门口买的,差不多得俩块钱。
望早点来信。 四月二十五日 吴怡
看到这封信,阿三的心理和巴图一样沉重。不用说吴怡在那边面临的问题非常严重。不说别的,就拿每一天姐夫接送她上下班,这就是个不得了的麻烦事。即使姐夫不嫌累,时间长了,姐姐心里也难免有想法。
阿三和巴图又一起来到了,房背后的树林里,他们的谈话不想让别人听见。
开始是长久的沉默,阿三在等巴图说话,可已经六神无主的巴图,又能说出来个什么呢?他只有默默的等着阿三。
良久阿三缓缓抬起头来:“你明天立即起身。从地图上看,你从这儿往北走到红都,再到靖城,去宁州最近。路费也花不了多少。你尽管去接她就是,其它的事我来处理”。
巴图知道,阿三说的其他事情,可能是他未婚妻过来找活干的事,他也不知道阿三能给找个什么活。可犯难的是,现在去连路费也没有。
阿三当然知道他的难处,你先回屋里等着,我去矿部给你借点路费。
已经没有了任何主意的巴图,也只能听阿三安排了。他垂头丧气的回到了工棚,阿三去矿部,找见了,在矿上主事的书记。
书记是个在职军官,贵州人,身材魁梧挺拔。标准的军人寸头,配合着他那一张红润的国字脸,显得威武霸气。
他见阿三这么晚来找他,肯定有事,和颜悦色的用他那贵州普通话问道:“小子哎!这么晚了你还不睡觉,来找我干啥子哟?”
阿三也高声说道:“借钱”。
“借钱?借个么子钱?不是每个月都给你们发工资吗?”书记好奇的问。
阿三说道:“是的,是每个月都发工资。我发了工资都寄回家了。现在着急着要用点钱就找你来借。你给批个条子,在财务上借也可以。要不把你私人的钱,借我点也行,我工资领了再给你还。”
阿三的话把那个书记逗的又气又笑:“你小仔,以为关系和我铁的很呐,竟敢开口问我私人借钱。”
阿三笑了笑:“这不是没办法嘛”?
“说说吧,怎么回事儿?”书记问。
“我有一个同学,是我们的工人,巴图的未婚妻,她在宁州,在那儿出了点状况。不想在那儿待了,让巴图去接她过来”。阿三面带忧虑的说道。
“你小子,到底是巴图的未婚妻?还是你的什么人?真的是同学吗?”书记半开玩笑半正经的问道。
阿三来了个实话实说:“和她是同学,她喜欢过我,不过我不喜欢她。她和巴图的婚事也算是我做的媒。”
“哦,原来是这样回事儿”。书记说着从兜里掏出来了一叠钞票。数了三百块钱,丢给巴图。
书记手上剩下的也不多了,书记开玩笑说“就是你小子脸大。再换一个人,不可能的,我就这么点钱了。”
阿三连声道谢的退出了书记房子,回到工棚里。把那一沓子三十张大团结,递给了巴图。都知道这三十张三百块钱,差不多就是巴图两个月的工资。
宿舍里十几号人,眼里不由得放出光来。都不知道巴图拿这些钱干什么?有人问巴图,巴图不好意思说。
阿三说到:“巴图去接他老婆。你们就准备喝他俩个人的喜酒。他去把他老婆接过来,在这儿结婚”。
大家都知道阿三爱开玩笑,也没有在意。可第二天巴图也没有上班,早早就走了。大家才知道,巴图真的是去接他媳妇去了。
巴图走的当天中午,阿三又去找了书记。
阿三对书记说:“想跟你商量个事,有一个事想请示你,看行不行”?
书记看着阿三那一脸严肃样:“怎么又是商量,又是请示?你怕是在给你那同学想啥事吧?”
阿三对这个书记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他的心思被人家一眼就看穿了。
书记又接着说:“说说你的想法,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话,我可以答应你。”
阿三说:“谢谢您对我的支持和关照,这个事一点都不难,也不过分,甚至还能给矿上减轻点负担。现在井下的工人,三个班,有两个班,都是我们那儿的人。吃饭的口味和别处的人也不一样。我想自己开一个灶,我们自己管理伙食。自己请一个做饭的,工资在伙食里边摊。
每一个月我把伙食报到财务这儿来,由财务往回扣。每一个月你只提前给我预支一点买菜钱。米面油等就在矿上库房领。你们矿上,即少了管理的麻烦,还能省一个做饭人的工资。这样对我们都有利。那些工人他们也高兴,他们经常就嫌伙食不好,这样的话他们也就没得说了。”
书记低头思考了一会,说到:“这个事不是个小事,我明天在矿部例会里边提一下,在会上通过一下,形成一个文件。你去等通知就好了。”
阿三没想到书记这么痛快,便向书记道了谢。他回到工人宿舍里,找了另外两个班长,还有几个他认为在工人里边,说话比较起作用的人开了个小会,说准备开灶的事。
大家对灶上的伙食本身心里就很不满。一听说自己开灶都是满心欢喜,只要这些人都同意了,在工人跟前,那就更好说话了。 工人一听说要自己开灶,都欢呼雀跃起来,阿三让大家选举一个,灶房管理委员会,最少有三个人组成。买回来的东西凭票算账,每一张票上都要三个人签字。
大家推荐了阿三,还有两个班长。已经说好了,这三个人其中如果有一个人回家或者有其它的事。就由大家在选举一个出来替补。
处理好了管理方面的事,阿三就开始进行了具体事物的操作。
他首先去矿上库房里,领取了木材,荆笆,和牛毛毡。
他组织工人拿回这些材料,又在他住的那房子的右侧,用这些材料搭起了一间灶房。
又去矿库房领回了所有的灶具,这些东西当然都是,由书记签字免费领用的。
在工人里边挑了几个会盘灶火的人,在灶房里盘起了灶火,支起了案板。
这一切硬件都处理好了以后。他又去矿财务支领了一千块钱的买菜钱。并在矿上领了米,面,油,粉条等一些,生活物资。
令大家好奇的是,他们准备了好这么多的事,你开火做饭还有一个关键的因素没有。
那就是做饭的人,就是这个做饭的主厨。以前开会的时候,阿三让工人每天由一个人轮流的帮灶。帮灶的这个人,主要是负责担水,再干一些需要干的活,具体干啥活由主厨吩咐。
阿三还去库房领了一套新的被褥,折叠好放在自己睡觉的那个床里,明眼人都知道他这是给谁准备的。
一个礼拜后,巴图带回来了,他那个长得并不漂亮的媳妇。
个头不高,微胖,老皱着眉头,似乎有无限的心思。别的女人脸色是红润的。可这个女人的脸色不是红润的,而是深红的酱紫色,因此她就少了一点女人的魅力。
巴图回来后,看到了阿三为他们准备的这一切,他很高兴。他未婚妻吴怡也很高兴。
当天下午,阿三就带着人翻山去镇子上,买回来了很多肉和菜,当然也包括酱油,醋和很多调料。
阿三去了矿部,给他们这儿报了灶的人,全部在矿上备了案,下了灶。
他们这个灶,就从吴怡的到来,算是正式成立了。
他把他住的房让给了吴怡。他自己住进了工人的通铺,大宿舍。这令巴图和吴怡很感激。
可以因阿三过于的心细和周全。在巴图吴怡一和他自己三人的关系中埋下了隐患。
吴怡到来的第二天,就走马上任了他们这个伙食单位,厨师的这个工作。
第一顿饭嘛,阿三安排了四荤四素八个菜。他挑了两个比较会做饭的人给吴怡帮厨。
不用说,他自己也里里外外忙个不停。
那天中午他请了矿上的书记,矿长,和安全矿长以及跟班安全员,来他这儿吃饭。
书记没有来,书记还开玩笑的和他说:“你小子那饭不好吃。”
阿三知道,书记是不想和其他的管理人员,一起来他这儿吃饭。
那天的开伙仪式举行得还算隆重。按大家的玩笑话说,今天这个锅底,尞红了。
喝酒的时候,大家都拉着巴图和吴怡开玩笑。让他两个给大家敬酒,大家也说给他两个闹洞房。
在阿三的诵勇下,吴怡涨红着脸给大家敬了酒。这个洞房肯定是闹不成的,巴图高兴,也仗着他自己有点儿酒量,等敬完酒后,他和所有的人划了一轮子拳,走了一轮通关。
走通关时,或划拳,或打老虎杠子,或是数三十,或是猜宝。
工人都是全国各地来的,也带来了全国各地的酒文化。
巴图也不笨,各种游戏规则它基本都懂,也基本上都会玩。玩的时候有赢有输,按规矩,每个人跟前六杯酒。即使游戏你全赢了,你最少也得喝两杯。
不怕你酒量再大,好汉架不住人多。
巴图因为这一段时间过于劳累,也许心里还有其他说不出的苦,也想借酒消愁吧。
那天他喝醉了,醉的非常厉害,把吃的东西和喝的酒全部吐了出来,而且人也处于昏迷之中。
看到他这个样子,吴怡只是铁青着个脸,并不照顾他。
照顾他的事,就落到了阿三和他一个远房堂哥的头上。
他这个远房堂哥,在照顾他的时候也是紧锁着眉头。
他那个堂哥也是个有洁癖的人,由于他的呕吐太脏,味道太重。他堂哥在伺候他的时候,也跟着吐了起来。
但那个人的痛并不是酒喝多了,是看着把头吐出来的污秽,引发的生理反应。
吴怡虽然没有来伺候她的未婚夫,可她心里非常难受。
阿三听到了,她在那个小房里轻轻的哭泣声。
不知道她是在哭她未婚夫,还是在哭她自己。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第二天,吴怡给阿三说了她在他姐夫那儿的遭遇。
她到那儿的时候,她姐说的那个饭店已经找下了人,一时找不见工作,她也就只好住在她姐家里。人家夫妻去上班了,他就在家里给人家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有时候还帮他们洗衣服。
可一直没有自己的工作,老在人家家里吃白饭,自己也觉得挺没意思的。
等姐夫和姐姐上班了就去找工作。
偶尔在一个街道十字路口的电线杆上,看到一处服装厂帖的招工广告,她就按照那个招工广告上的电话号码,在路旁的公用电话亭里,把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接通了,服装厂里,要招收会使用锁边机和缝纫机的工人。吴怡说了,她自己不会,可以不可以来学习?
对方一个很好听的女声说道:“学徒工,头一个月不管吃住,没有工资。第二个月到第四个月。三个月,每个月只有六十块钱的工资。第五个月到满一年,每个月一百二十块钱的工资,一年以后熟练了,算计件工资,做的多,挣得多。”
吴怡盘算着工资虽然少,头一个月自己自己带的钱还够花。第二个月就可以养活自己了。虽然工资少,但能学会缝纫手艺到家里也能挣钱,也还不错。
晚上姐夫和姐姐回来,她就和她们说了这个事。
姐夫和姐姐。看到她在这儿找不见活干,都也很着急的。现在有这个机会能找到工作,而且还能学到手艺,这也是个很不错的事。
姐姐高兴的对姐夫说:“你明天带着弟妹。去那儿看一下,如果可以的话。就让弟妹在那儿去上班吧。暂时还住在我们家里。每一天你就辛苦着接送他。”
没想到就是她的这一句话,给自己和丈夫还有她这个弟妹,以后带来了无尽的烦恼和麻烦。
这个活毫无悬念的看成了,可从他们家到这个服装厂,有八公里多的路程。路虽然比较平坦,但每一天骑自行车接送也是个很费劲的事。来去得一个多小时,每一天给丈夫增加了两个多小时的工作量。
丈夫似乎很不在意自己每一天的辛苦,早送晚接,风雨无阻。有时候甚至还在路上,和弟妹在一起吃了饭再回来。
开始堂姐并没在意这事,但时间长了,女人的敏感神经难免就有了变化。
丈夫去接弟妹,回来的时间稍微晚了一点,妻子便脸上有了颜色。
瓜田李下久了,这位小舅子媳妇,虽然长得不漂亮,没有自己老婆好看。但毕竟是个成熟的大姑娘。姐夫也难免有一点色心萌动。
吴怡从姐夫的眼神,还有有意无意的肢体接触,也看透了姐夫的心思。觉得此地不可久留。她想起了阿三给她的那张纸条,便给巴图和阿三写了信。
巴图直到此时,在吴怡和阿三的对话中,才知道了吴怡在那儿的难处,可这些话吴怡以前从来没有对他说,只是给他说不想在这儿待了。
10
吴怡没有做过大锅饭,不过在这些吃饭的人当中,有一个对做大锅饭有经验的人。他是巴图的一个远房堂哥,他虽然和巴图两个关系不咋地,但他和阿三关系处得比较好。
阿三请他出来给吴怡帮忙,教吴怡对饭菜的定量,还有一些操作技巧。他也欣然同意了。
自吴怡开始上工的第一天起,他也就起早睡晚的来和吴怡一起干活, 给吴怡当师傅,这对吴怡的帮助很大,吴怡心存感激。
差不多过了一个星期,吴怡对上班前开饭的时间,和下班后应该准备饭的时间,都把握得挺好。也对饭菜的数量控制得很好,也掌握了各种大锅饭烹饪技巧。
看到吴怡在各方面都已经步入正轨了,堂哥才慢慢的退了出来,只是看到吴怡在特忙的时候,再偶尔的去给她搭把手。拿吴怡来说这就已经很好了。
巴图这段时间显得有些尴尬,他去厨房帮忙吧,他又不会干。不去帮忙吧,自己未婚妻在那儿干活,又有别人在那儿帮忙。倒显得自己和未婚妻生疏了。
有时候他硬着头皮去了,因为不知道干啥,吴怡也不想吩咐他干啥,他只好傻站着。我站不了几分钟,吴怡就皱着眉头:“你出去吧,别在这儿碍事。”
有了几次被赶出来的经历,他除了吃饭去灶房舀饭以外,他也就再也不想去灶房了。
有没有米面,有没有其他的东西,都有阿三管着他也插不上手。
缸里有没有水,地上有没有煤?他也没操那个心。也只是没有了,阿三就安排人往回弄。
时间久了习惯成自然,吴怡,阿三,巴图,还有所有的工人。也都觉得这一切很自然的。
所以吴怡有啥事儿都是喊叫阿三,别人说个什么事儿,她也就说阿三说了,不知道的事也就顺口说,问一下阿三。
可时间长了,巴图觉得不对味了,怎么他两个倒觉得很像两口子了,我就怎么和个局外人一样?
吴怡的内心世界里,也产生了很大的变化。她对阿三的重视程度,远远的超过了对巴图的重视程度。
阿三吃没吃饭,她心里门清,可巴图吃没吃饭,她心里可能没感觉。
更令巴图生气的是,阿三如果下班回来得迟了,吴怡就给他另做一点新鲜的好吃的饭。如果是巴图下班迟了,就是以前没吃完的剩饭,你爱吃不吃。甚至有时候饭菜还是冷的。
有一件事更令巴图生气,阿三的衣服脏了。吴怡就抢着给他洗,甚至阿三上班去了,吴怡给他洗他平常穿的衣服。阿三睡觉了,吴怡给他洗他上班的衣服。可他自己的衣服吴怡不说给洗了,连看也不看一眼。
你两个这不是欺负人吗?巴图心里很压抑。可吴怡也不管巴图压抑不压抑,阿三下班的时候,她总爱找阿三去和她说话。甚至有时候她还给阿三唱歌听。
当吴怡给阿三唱那<浪漫的夏季>的时候,巴图的心里乱得一团糟。
他有时候躺在床上,想到自己的未婚妻和别人的亲近,和自己的疏远。他内心就有一团无名火,无处发泄。
他也开始唱歌,唱孝歌,以前小时候在家种地时学的,他虽然没有多少文化,读书学习也不怎么好。但他字写得还可以,也抄了不少孝歌本,学会了唱很多孝歌。
他用他的孝歌,来发泄着他内心的寂寞与无奈,也散发着他心里的妒火与怒火。
可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把他们三个人的微妙的关系,一下摆到了明面上来了。也就是这一天,他们也算是撕破脸了说话。
事情是这样的,阿三最近一段时间发现了巴图情绪上的变化。还有吴怡对他在情感上的依恋。
他为了照顾巴图的情绪,也为了疏远吴怡对他的情感,他故意慢慢的和吴怡拉开了距离。
他的副班长住在井口的另一处宿舍里,那儿离澡堂子比较近,副班长也是带着家属的,他和副班长关系也处的挺好。
他和副班长说了,他和巴图还有他那个做饭的之间尴尬关系,提出了在人家家里换衣服。副班长也就答应了他,副班长的家属也很高兴。下班的时候,很多时候也都给他把饭做得吃了,再让他回去。
这样,阿三就避免了很多和吴怡相处的机会。人家的脏衣服,净衣服都不往回拿,衣服自然也是没得洗了,甚至有时候饭也不回来吃。只是每天趁吴怡不在灶房的时候,他进去检查一下,所用物资的情况安排着去购买,或者是安排人担水担煤。
因为吴怡已经上了好几个月班了,对,啥也都熟了,也不需要帮忙了。他即使一两天不去灶房,也误不了事。
吴怡感到有些失落,但是她也不好说啥。可这反而激起了巴图心里的炉火,如果你们没啥关系,你回避个啥?
有一天堂哥说要去洗衣服。在井口配电房隔一条沟,有一条公路,公路里面的坡底是以前一个废弃的井口。
那个井口是因为井下透水废弃的,从井口往下有四五十米远,就是水。
很多人都把衣服拿到那个井口,从那井里担水出来洗。
而且附近几个伙食单位,吃水也都是从那儿担出来的。
阿三的工作衣服也有几天没洗了,见巴图的堂哥去洗衣服,他也说去洗。
他去那个副班长家里,拿了他的上班衣服。来到那个废弃井口,和巴图他堂哥一起在那儿打水洗衣。
吴怡听见他两个说去洗衣服,她都好久没有给阿三洗衣服了,鬼使神差的也就来到了那个废弃井口。到那儿不说二话,抢过了阿三手上的活计。阿三也无奈的给了她,坐在跟前看她洗。
巴图见未婚妻去了井口,他知道她又去给阿三帮忙洗衣去了,他心里就有些难受。
也鬼使神差的顺着这边,朝配电房跟前走去,配电房附近是不高的草地和灌木丛。他想去那儿偷看一下,阿三和吴怡到底在那儿干啥?
可他还没到那儿,他的行踪就被他堂哥发现了,他那个堂哥是打心眼里看不起他的,他堂哥装做不知道。
这个装做不知道的堂哥使了个坏招,他去了离这个废弃井口不远的小卖店。买了几瓶啤酒,几瓶饮料,还买了一瓶辣酒。买了些罐头,还有一些零碎吃的。
他把这些东西拿过来,摆在井口前面的平地上,搬来了几块儿石头当座位。便和他这个弟媳妇还有阿三吃喝了起来。
这时候,实际上阿三和吴怡都已经发现了巴图的行踪。也都有点儿生气,即使心里不高兴,也装着个高兴在这儿尽情吃喝。
同时发现巴图的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就是那个副班长的老婆。
那个女人也够坏的,她也认识巴图,他故意走到巴图跟前,装做不知道的喊道:“巴图,你坐在这儿干啥呀?是不是老婆跟人跑了?”
巴图的堂哥好像故意配合那个婆娘一样。只喊着巴图和他划拳喝酒,故意把个声音拉得老高。
这声音传到几十米外的巴图耳朵里,是那样的,刺的人难受。总有一种耳鼓发麻的感觉。
巴图虽然怒火万丈,可他无法发泄。那是自己的堂哥和阿三,还有自己未婚妻三个人。而不是阿三一个人和自己的未婚妻相处。
而且是在清光化日之下,在那儿喝酒,吃东西,也不算做啥见不得人的事。
他无奈之下回头苦笑着对那个婆娘说:“我老婆长得丑,没人要。要是你老公把你自己要看紧一点,不然的话,阿三那哈怂有可能会把你拐跑的。”
说完,也不等那个副班长的老婆回话。他站起来逃也似的跑了。
就在那天下午,阿三去工棚前,收晾在铁丝上的衣服。看到了沟底一群,肥膘肉满,毛色鲜亮的黄牛,在没有人看管的情况下,顺着沟底往里走。
老家也有喂牛的,阿三小时候家里也喂得有牛,也放过牛,似乎对牛很有感情。
老家喂的牛,大部分一家都是两三只,最多四只。即使几个小朋友凑在一起来放牛,也最多不过十来只。
像这样一大群几十只的牛,阿三很少见。阿三就兴奋的在那儿看着这一大群牛,想着他以前喂的牛,也想和他一起放牛的小伙伴。
看到他在那儿看着发呆的吴怡,不知道是啥情况,也就跑过来看。自然而然的,两个人看着牛,也就说起了牛,也就说起了小时候放牛的事。
就连巴图什么时间到他们跟前的,他们也没觉察。其实吴怡是觉察到了的,她装了个不知道。
在牛群的最后,一头老母牛带着一头牛牛犊子,离大的牛群有三四米远,慢慢的跟着牛群走着。
巴图说话了:“你们看那娘儿两个,走到哪跟到哪,就连叫声都是一样的。”
阿三和吴怡两个都知道他在指桑骂槐,阿三没支声悄悄的回头走了,可吴怡不干了:“巴图!你把嘴巴放干净点!你想说啥?你明说。不要这样指桑骂槐。你如果愿意,咱们就这样过。你如果不愿意,咱们可以马上脱离关系。你在我跟前花的那点钱,我会加倍还给你。
你想的那些事,我们是没往那想,也没往那做。如果真正是想望那想,还是想往那儿做,也轮不到你现在来想个啥。你自己掂量一下你自己几斤几两,你还能干个啥?在这个地方你离开别人,你狗屁不是。”
巴图被吴怡骂愣了,呆呆的立在原地。就连吴怡含着泪上了后面的山坡,进了树林,他也没有反应过来。
后来几个月倒也相安无事,但是阿三很多时间都在副班长那儿吃饭。他的衣服,也是副班长的老婆给他洗了。
工棚里再没有了吴怡的歌声,只有巴图悲哀的孝歌声,在空中久久的回荡。
年底了,放假回家,一路上吴怡个人独行独立。似乎和巴图还有阿三没有任何关系。巴图是接近不了她,阿三和她俩是故意回避。
其他人因为看到巴图那尿性,也没人和巴图说话,可也没有一个人主动的去帮一下吴怡。
11
吴怡有了在外一年的厉练,心智和体力都比以前强了很多。
在县城里独自开房住了一晚。第二天虽然是和巴图,还有阿三他们一起回家的,可她一路上跟谁也没有说话,走累了就休息一会,饿了就吃一点自己置办的干粮。
巴图和阿三回家的时候,要从她家门前的大路过。从大路口到她家门上有一百多米远。
当巴图跟在她后边转向她门前的时候,她站住脚步,眼睛直视着巴图,用冰冷的声音说道:“你回去吧,有什么话我们以后再说。”
她直立在路中间,路很窄。如果站在一边,旁边还可以过去一个人,可站在路中间,边上是过不去人的。
巴图知道吴怡是故意在堵他,他无奈的转身,跟在已经走远的阿三后面,往自己家走去。
见着女儿一个人回来,吴怡的父母有点儿惊愕,再怎么着女婿也应该送她回来,即使不在这儿住一晚上,吃一顿饭再走也好。但女儿一个人回来,表现得极不正常。
父母都是过来人,本身他们订婚的时候就是不情不愿的。可当父母的,心疼自己的女儿。知道自己的女儿旅途劳顿,也没有说啥,甚至也没有问巴图。只是让女儿赶快去梳洗。
吴怡梳洗完毕,她妈便给她端上来了一碗,香喷喷的酸菜肉丝面。
闻到味道,香气扑鼻,直沁心脾,吴怡急忙用微微颤抖的双手,接过那一碗香喷喷的面条。回想起这一年的酸甜苦辣,泪水夺眶而出。
母亲见女儿接过饭碗,竟然不吃,还哭了起来,也知道了,女儿这一年在外过得不容易,肯定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委屈。
过来轻轻的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轻轻的说道:“回来了就好,家里也不缺吃,不缺喝的,来年咱也不去受那个罪了。回来了,娘天天给你做好吃的,让你舒舒服服的过大年。”
听了娘的话,吴怡并没有搭话,一只手拿着碗,另一只手擦了擦眼泪,轻轻的点了点头。
也的确是饿了,便赶快吃起面条来,没想到,头一筷子夹得有点儿多,进嘴以后,热气涌入喉咙。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把一嘴面全部喷到了地上。
母亲又急忙来给她,拍背,揉肩,弟弟也赶快给她拿来了纸,让她擦嘴。
晚上母亲特意烧了一大锅热水,让吴怡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母亲便抱走了她的脏衣服,拿去给她洗了。
吴怡那天晚上,睡得很香,睡得很舒服。自正月十七从家里走,到现在,腊月十八。她第一次睡这么舒服安稳的觉,美美睡了一夜,甚至连梦也没做一个。
父亲一晚上没有和吴怡说话,这个用洞察世事的眼睛,洞察自己女儿的父亲,他看得出女儿心里的苦。对女婿没有来家里这件事,他能理解,不是女婿不来,而是女儿不让人家来。
他知道女儿和这个女婿这一年,并没有建立起来感情。
第二天是个逢集的日子,吴怡没有心思去赶集,一年了,身心俱疲,她想多睡一会觉。
等她睡到九点多钟起床的时候,母亲和弟妹们都已经吃完了早饭,赶集去了。他们也可能是为了去买东西,也有的就是纯粹为了去玩,去赶热闹。
父亲在家里,看得出来父亲是专等她的。
等她起来梳洗完毕,走到父亲跟前的时候,父亲用命令的口气说道:“先去吃饭,饭吃了,来我有话和你说。”说完便不再做声。
吴怡无力的拖沓着她的脚步,进了厨房,揭开锅盖。
锅里边是她久违了一年的苞谷面糊涂,那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引起了她的食欲。
她寻了一个比较大的碗,舀了一碗玉米面糊涂。把案子上酸菜,腌菜和辣子,每一样往碗面上夹了些。端着坐在火盆边的父亲对面坐下,边烤火边吃饭。
父亲默默的看她吃着,并不说话。
她吃完了饭,慢腾腾的在灶房里洗锅碗,打扫灶房的卫生。
父亲知道她是在做内心斗争,故意磨蹭,拖延时间。父亲也不着急,只是在那儿慢慢的等待着。
在墙上的挂钟敲响了十一点的时候,她终于不情不愿的坐到了父亲面前。
父亲从她那微微颤抖着的身体,和那有些粗重的喘息中,知道了自己女儿内心的煎熬。
拿眼神示意她坐下,放下了一向威严的面孔,轻声说道:“出去一年了,信也没写几回,在外边吃了不少苦吧。你在宁州,是怎么又去了红都的?”
吴怡没有说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了下来。她抽泣着俯下身子,两个肩膀在父亲面前耸动。父亲知道她是在努力的压抑自己,不让她自己哭出声来。
父亲说道:“想哭你就哭吧,哭出来了就会好些。把你想对我说的话说出来,我帮你解决问题。没有哪一个父亲不心疼自己女儿的。任何一个父亲,都想给女儿一个好的未来。”
吴怡慢慢的稳定下了自己的情绪,慢慢的抬起头来,向父亲说道:“我要和他退婚,他的情商太低,和他一起过一辈子日子,我可能就是坐一辈子牢。”
她忽略了父亲问她的问题,她也不想和父亲说她这一年的遭遇。而是直接说出了她心里的诉求。
父亲沉默了,双眉邹起,双眉间深深的竖起了一道川字纹。
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很久,很久。他冷冰冰的说出来一句话:“不行,我不同意。”
接着他又说:“再好的感情,敌不过家里的柴米油盐。”
说着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时而摇头,时而点头,终于下定了决心,说出了一段吴怡,早已知道的事,但不是父亲嘴里应该说出来的事:
“在我们家里,别人看着我们的日子过得好吧。可我们家里的酸甜苦辣,别人未必能知道。我在外工作,常年不得着家。家里,里里外外,轻轻重重的活,都在你妈一个人身上。还要养活你们这姊妹五六个,你妈苦不苦?累不累?但她为了把你们好好的养活大,光靠我拿回来那点钱,是做不到的,有些活必须得有个男人去干。
你华叔,人长得帅,脾气也好,人又勤快。他这多年为我们的家付出不少,我是看在眼里的。至于他和你妈的闲话,我也不是傻子,我不可能不知道。但我只能装作不知道。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姊妹们能够健康快乐的长大。我的那点男人的自尊又算个啥?
我在外面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一个国家干部。可我在家里,是一个要把家撑起来的男人,一个要养家糊口,卑微的男人。为了这个家,我只能放下那一点可怜的自尊”。
一生刚强的父亲,说在这里,声音也不由得哽咽了,他这是第一次在孩子面前流泪。
这个泪是为女儿流的,也是为他自己流的。他第一次在孩子面前,坦露了自己的心事。道出了自己心里的酸楚。
吴怡知道父亲给她说这些话的意思:人一生追求不到自己想要的爱情,那就放弃对爱情的幻想,去谋求自己的柴米油盐。
毕竟人活着就要吃饭,要吃饭就得有稳定的生活来源。也就得有个家,男女组成的家。
解决自己吃饭的问题,解决赡养父母的问题。再养活儿女,解决自己老来吃饭的问题。
这就是人生,谁都逃脱不了的人生历程,这一切,似乎与爱情无关。
既然是吃饭,和谁吃也是个吃。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