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寿画师

第1章

阳寿画师 光头小老子 2026-03-06 12:17:47 现代言情

老河滩的味道,陈烛一辈子也忘不了。

那是一种混浊的、沉淀了淤泥、水草、腐烂生物和不知名矿物质的腥气,在盛夏午夜里被潮湿的闷热一蒸,便丝丝缕缕地从黑黢黢的水面下泛起来,钻进人的鼻子,黏在喉咙深处,挥之不去。他每次靠近这里,胸口都会发闷,像压了块浸水的破棉絮。

但今夜不一样。

今夜这腥气里,混进了一丝别的味道。更尖锐,更……“稠”。

像铁锈,又像放久了的血,还带着点难以言喻的、甜腻的腐朽感。这味道不是从河里散出来的,而是仿佛有生命般,主动缠绕过来,钻进他的每一个毛孔,挑动着他那与生俱来、又令他深恶痛绝的“嗅觉”。

他是阳寿画师。能“闻”到死者残留的执念和痛苦,被迫将之绘成“往生图”,送亡魂一程,也折自己一程阳寿。代价是每一次作画,都要亲身承受死者临终前最剧烈的痛苦。

这他妈就是个诅咒。

陈烛捏了捏鼻梁,试图驱散那越来越浓的怪异腥甜。他本不该来这儿。夜里十一点半,老河滩远离路灯,只有惨淡的月光照着粼粼的、仿佛藏着无数秘密的黑水。他是来附近取景的,一个傻逼艺术生客户非要“废墟与河流的颓败美学”,定金给得足,他硬着头皮接了。

但现在,他只想掉头就走。那味道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指尖发冷。

他转身,脚却踢到了岸边乱石堆里一个硬物。低头,月光下,半截泡得发白肿胀的胳膊从石缝里歪出来,手指扭曲地指向黑沉沉的河心。

陈烛脑子“嗡”的一声。

不是恐惧尸体,他见过不少。是那具尸体上缠绕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绝望和冰冷,如同冰锥,顺着他敏感的“嗅觉”,狠狠扎进了他的意识!

“呃——!”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在身后一棵歪脖子柳树上。眼前瞬间闪过破碎的画面:冰冷刺骨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口鼻,肺像要炸开。黑暗,无尽的黑暗,只有头顶水面上一轮模糊晃动的月亮,越来越远。一只手,戴着某种扳指的手,死死按住他的头顶,将他往下、往更深的黑暗里按去……

“嗬……嗬……”陈烛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不是他的记忆,是那河里死人的!这共情来得太快太猛,远超平常。

他扶着树干,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那溺水的窒息感和深入骨髓的冰冷绝望,一遍遍冲刷着他的神经。左臂小臂内侧,传来熟悉的、针扎般的刺痛——几道乌青的、仿佛被无形手指狠狠掐过的淤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加深。

“操……”他低骂,知道今晚这“往生图”是躲不掉了。而且,这死者的怨念强得邪门。

他挣扎着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微弱。通讯录里有个名字——“老河滩李”。一个专在这段河道捞尸的孤老头,姓李,话少,要价不低,但手脚干净,懂规矩。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传来一个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的声音:“喂?”

“李……李大爷,”陈烛声音还有点抖,“老河滩,歪脖子柳这边,水里……有货。”

对面沉默了两秒:“等着。”

电话挂断。陈烛靠着柳树滑坐下来,手臂的淤青火烧火燎地痛。他闭着眼,努力平复呼吸,试图将那溺水者的痛苦记忆暂时压下去,但那股混合着铁锈和甜腐的腥气,却越来越浓,几乎凝成实质,包裹着他。

大约二十分钟后,远处传来柴油机“突突”的闷响。一条破旧的小木船,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风灯,像幽灵般从下游的黑暗里缓缓驶来。船头站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背微微佝偻,正是李大爷。他没看陈烛,浑浊的眼睛像两潭死水,直勾勾地盯着陈烛刚才指的水面。

船靠岸,李大爷也没说话,从船上拖下一盘带着铁钩的绳索,又拿出一小瓶浑浊的液体,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含在嘴里,“噗”地一声喷在绳索和铁钩上。一股劣质白酒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散开。

陈烛知道这是他们捞尸人的规矩,说是“敬河神,避晦气”。他默默看着。

李大爷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他掂了掂铁钩,手腕一抖,钩子带着绳索“哗啦”一声没入水中。他并不着急,慢慢放着绳子,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捻着绳索,仿佛在感知水下的动静。那专注的样子,不像在捞尸,倒像在垂钓。

陈烛屏住呼吸。月光下,李大爷布满沟壑的侧脸像一尊凝固的石像,只有捻动绳索的手指,表明他还是个活人。老河滩这一带,李大爷捞尸的名声很响,都说他眼神毒,手下准,再邪乎的尸首也能给你囫囵个弄上来,但人也怪,从不跟你多聊水里的事。

忽然,李大爷捻绳的手指一顿。

“有了。”他嘶哑地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他开始缓慢、稳定地收绳。手臂上干瘦的肌肉隆起,绳索一点点绷紧,带着水花被拖出水面。

首先露出水面的,是一角鲜艳的、湿透的红色。

陈烛的心猛地一沉。那红色在昏黄的风灯和惨白月光下,红得刺眼,红得不祥。不是现代衣物的红,是那种老式的、厚重的、织着暗纹的绸缎红。

李大爷的动作依旧稳,但陈烛注意到,他浑浊的眼睛眯了一下,收绳的速度更慢,更小心了。

终于,那“货”完全露出了水面。

饶是陈烛有心理准备,见过不少死状,此刻也倒吸一口凉气,手臂上的淤青骤然刺痛。

那是一个穿着完整、老旧红嫁衣的女人。

衣服是上百年前的款式,宽袖大襟,绣着繁复的鸳鸯和牡丹,虽然湿透紧贴在身上,但依旧能看出曾经的华美。女人的头发梳着旧式的发髻,插着一根褪色的金簪。而最诡异的是她的脸——浸泡在水里不知多久,却丝毫没有肿胀腐败,皮肤甚至透着一种不正常的、玉石般的白皙,眉眼紧闭,仿佛只是睡着了。只有嘴唇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发黑的紫色。

但陈烛“闻”到的,是她身上那冲天而起的、凝聚了百年光阴的怨毒与悲伤!比刚才那溺死者的残念强烈百倍、千倍!那混合着铁锈和甜腐的腥气,源头就是她!

“阿……沅……”一个模糊的名字,伴随着冰冷河水和无尽黑暗的画面,再次强行挤入陈烛的脑海。是她的名字!她在水下睁着眼,看着那轮月亮,看了百年!

“噗通!”陈烛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冷汗如瀑,眼前阵阵发黑。这次不仅是手臂,胸口也传来窒息般的绞痛。

李大爷已经把女尸拖到了船边,但没有立刻弄上船。他蹲在船头,就着风灯,仔细打量着女尸的脸,又看了看她泡得发白但指甲完整、涂着蔻丹(竟然还未完全脱落)的手。看了足足有一分钟,他才伸出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翻了翻女尸的衣袖和衣领。

“红衣,旧式,全须全尾,面容不腐……”李大爷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老河神要收的新娘?不对……时辰不对,打扮也不全像……”

他抬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岸上面如死灰、喘着粗气的陈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果然如此”的了然,最后都归于深沉的晦暗。

“小子,”他哑着嗓子说,“这‘货’……你惹不起。我也只能给她请上来,后面的事,我做不了主。” 他顿了顿,补充道,“报警吧。公家的人来了,怎么说,你清楚。”

陈烛艰难地点点头。捞尸行的规矩,这种明显不寻常的尸首,必须报官,避免后续麻烦。他知道李大爷已经仁至义尽了,没把这烫手山芋直接丢回河里。

李大爷不再多说,用一块准备好的旧黑布,小心翼翼地将女尸从头到脚盖住,仿佛在遮盖什么极度不祥之物。然后他才费力地将女尸拖上船,放在船舱里。

陈烛颤抖着手,拨通了报警电话。语无伦次地说清了地点和发现尸体。

等待警察来的时间格外漫长。李大爷就蹲在船头,默默抽着旱烟,烟雾混入河面的夜雾中,看不清表情。陈烛靠着柳树,忍受着一波强过一波的共情冲击和身体的痛苦。那红衣女尸“阿沅”的百年孤寂与怨恨,如同冰冷的潮水,不断试图将他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了警笛声。红蓝的光刺破了老河滩的黑暗。

几个警察深一脚浅一脚地打着手电走过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中年警官,眉头紧锁。他先看了看陈烛惨白的脸和明显不对劲的状态,又看了看船上盖着黑布的轮廓,最后目光落在沉默抽烟的李大爷身上。

“怎么回事?”中年警官声音沉稳,带着公事公办的压迫感。

陈烛强打精神,把“来取景偶然发现尸体呼叫捞尸人”的经过说了一遍,隐去了自己的共情和“阿沅”的名字。李大爷只是磕了磕烟袋锅,哑声说了句:“水里捞上来的,红衣,老的。”

中年警官示意手下上前检查。一个年轻警察小心地掀开黑布一角,手电光落在那身百年红嫁衣和栩栩如生的女尸脸上时,明显僵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

“头儿,这……”年轻警察声音有点变调。

中年警官脸色也更凝重了。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女尸的衣物和状态,又看了看陈烛和李大爷,眼神锐利。“你们两个,先别走,回去做个详细笔录。”他站起身,指挥手下拉警戒线,呼叫法医和更多支援。现场很快被封锁,灯光将这片河滩照得一片惨白。

陈烛和李大爷被分别带上警车。上车前,陈烛回头看了一眼。

那艘破旧的小木船还停在岸边,昏黄的风灯在河风中微微摇晃。穿着红嫁衣的“阿沅”静静躺在船舱里,黑布只盖住了一半,一只苍白的手露在外面,指尖似乎微微蜷曲。

河面上,那股混合着铁锈与甜腐的浓郁腥气,经久不散。

陈烛猛地关上车门,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气味和景象。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沾上,就再也甩不脱了。

手臂上的淤青,在警车顶灯的闪烁下,隐隐作痛。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