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爱吃肉汁小土豆的雪牛”的倾心著作,陈守义李老栓是小说中的主角,内容概括:一1996年,农历八月十四。豫北的秋天,来得早,也冷得狠。天刚擦黑,风就卷着黄土、玉米叶、枯草根,在土路上呜呜地刮,像是有女人在暗处哭。我叫陈老歪,今年五十六岁,土生土长的陈家村人。右腿有点跛,走路一歪一斜,村里人打小就这么叫我,叫着叫着,本名陈守义,反倒没几个人记得了。我右眼是瞎的,眼皮耷拉着,常年闭紧,只剩下一条暗红的缝,看着吓人。左眼还能看见点东西,却也模模糊糊,看人像是蒙着一层雾,看鬼,倒...
一
1996年,农历八月十四。
豫北的秋天,来得早,也冷得狠。
天刚擦黑,风就卷着黄土、玉米叶、枯草根,在土路上呜呜地刮,像是有女人在暗处哭。
我叫陈老歪,今年五十六岁,土生土长的陈家村人。
右腿有点跛,走路一歪一斜,村里人打小就这么叫我,叫着叫着,本名陈守义,反倒没几个人记得了。
我右眼是瞎的,眼皮耷拉着,常年闭紧,只剩下一条暗红的缝,看着吓人。
左眼还能看见点东西,却也模模糊糊,看人像是蒙着一层雾,看鬼,倒是清清楚楚。
我是个算命先生。
但我和别的算命先生不一样。
别人算吉庆、算姻缘、算财运、算升官发财,我不算。
我只算凶命、横死命、绝命、鬼缠身、阴魂讨替。
谁家里要出白事,谁要撞邪,谁被鬼盯上,谁活不过今夜,我才开口。
村里人背地里都叫我——阴命先生。
不是尊称,是怕。
怕我这张嘴,怕我这只瞎眼,怕我算出来的话,一句一句,全都应验。
这天傍晚,我刚从邻村王家庄回来。
王家庄老王家的小儿子,十八岁,下河洗澡,淹死了。
家里人找我,不是算死因,是算会不会变成水鬼,找家里人讨替。
我捏了八字,排了小六壬,起了铜钱卦,又看了孩子的面相、掌纹,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三七之内,家里必有第二人落水。”
话一出口,我左眼就疼,针扎一样,眼泪混着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老王家人吓得脸发白,跪在地上求我破灾。
我摇了摇头,没敢多待,拎起我的布包,转身就走。
干我这行的,有规矩:
只说灾,不轻易破灾。
破一次,损一次寿。
救一人,瞎一分眼。
我这只左眼,就是这么一年年,一点点,快瞎透的。
布包里装的都是吃饭的家伙:
三枚磨得发亮的乾隆通宝铜钱,一本翻烂了的《渊海子平》,一本紫微斗数抄本,一把巴掌长的桃木剑,一截黑驴蹄子,几张黄符,还有一支用来画符的朱砂笔。
最底下,压着一张我二十岁时的照片,那时候我眼不瞎,腰不歪,还是个壮实的小伙子。
从王家庄回陈家村,要走三里土路。
土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秋天玉米收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半截枯秆,密密麻麻,立在地里,像一排排站着的死人。
风一吹,枯秆哗啦哗啦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这条路,我走了几十年。
可我比谁都清楚,这条路,白天走人,夜里走鬼。
尤其是中间那一段,挨着北坡乱葬岗,那是解放前、解放后,村里横死的、无后的、夭折的、穷得买不起棺材的,全都随便埋在那里。
荒坟一座叠一座,白骨露在外面,野狗晚上常去扒坟啃骨头。
老辈人传下来的夜路规矩,我刻在骨子里:
一不吹哨,二不唱歌,三不喊人名,四不回头。
人头顶、双肩,各有一盏阳火,夜里走路,阳火微弱。
一回头,肩膀上的阳火就灭一盏。
灭两盏,鬼就能近身。
灭三盏,人就被鬼抬走,再也回不来。
我低着头,踩着坑坑洼洼的土路,一步一步慢慢走。
右腿跛,走得慢,也稳。
夜里阴气重,我能闻见风里的味道——
不是土味,不是草味,是阴冷、发腥、带着腐朽土气的味道。
那是阴气,是鬼气。
我没当回事。
干我这行的,天天跟阴魂打交道,寻常野鬼,不敢惹我。
我身上有桃木、有铜钱、有术法,更重要的是,我背的是阴命,我本身就半人半鬼,一般的小鬼,见了我都要绕着走。
可今天,不一样。
走到乱葬岗边上时,风,突然停了。
玉米秆不响了。
蛐蛐、蛤蟆、野虫子,全都不叫了。
整个世界,一下子静得吓人。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是敲在棺材板上。
我脚步,猛地一顿。
左眼,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眼球里。
疼得我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布包差点掉在地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撞阴。
这是大阴物拦路。
二
我没跑,没慌,没回头。
干阴命这行,最怕的就是慌。
一慌,阳气散,阴气压阳,再厉害的先生,也要栽。
我深吸一口气,把呼吸压稳,脚步继续往前挪,装作什么都没感觉到。
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土路,不看两边,不看身后。
可就在我迈出第三步的时候。
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柔,很细,像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又带着一点小孩子的软糯,飘在空气里,冷得刺骨。
“陈先生……”
我浑身的汗毛,“唰”一下,全竖起来了。
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从头顶凉到脚底。
我没应声。
夜路规矩:鬼喊人,绝不答。
一答,魂就被勾走一半。
“陈先生,你等等我呀……”
声音更近了,就贴在我的后脖子上,凉飕飕的气息,吹在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咬紧牙,继续走。
脚步更快了一点,却依旧不敢回头。
“陈先生,我找你算个命……”
“我命苦啊……”
“你给我算一算,我什么时候能投胎……”
声音越来越委屈,越来越可怜,听得人心头发酸,鼻子发堵。
一般人听见,早就心软回头了。
可我知道。
鬼最会装可怜。
越可怜,越凶。
越温柔,越狠。
这不是野鬼,这是讨替鬼。
是横死、冤死,投不了胎,必须找一个活人当替身,才能去阴间报到的厉鬼。
我左手悄悄伸进布包,握住了那把小小的桃木剑。
桃木压阴,能挡一时。
“陈先生,你为啥不回头看我?”
“我就站在你身后啊……”
“你回头看看我,好不好?”
声音柔得能滴出水,却带着一股刺骨的恶意。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靠近我。
不是走过来,是飘过来。
突然——
一只手,搭在了我的右肩膀上。
不是风,不是树枝,不是野狗。
是手。
冰凉,僵硬,刺骨的冷,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指尖细长,指甲有点尖,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腿像是被钉在了土里,动不了。
阴气顺着肩膀,往身体里钻,浑身发麻,舌头都硬了。
我能感觉到,那只手,在慢慢收紧。
像是要掐进我的肉里,掐碎我的骨头。
“陈先生……”
女鬼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轻轻吹气,
“你就给我算一卦吧……”
“我死得冤啊……”
我喉咙发紧,发干,发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左眼疼得更厉害了,血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滴在衣服上,留下一个个暗红的小点。
我能看见。
虽然我没回头,可我这只阴眼,能看见身后的东西。
模糊的视线里,一个穿着红布嫁衣的女人,站在我身后。
头发又长又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脸色白得像坟头的纸,没有一点血色。
嘴唇,却红得吓人,红得像血。
最吓人的是眼睛——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全是黑的,黑得深不见底,像两口无底的枯井。
是阴婚鬼。
是横死配阴婚的厉鬼。
这种鬼,怨气最重,最凶,最狠,最不好惹。
我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走开。”
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颤抖。
女鬼,突然笑了。
不是温柔的笑,是尖笑。
尖锐、刺耳、阴冷,像是指甲狠狠刮在玻璃上,刮在棺材板上,听得人头皮发麻,脑袋发胀。
“陈先生,你三十年前欠我的,你忘了?”
三十年前。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三十年前。
1966年。
北坡。
活埋。
阴婚。
我终于,忍不住,慢慢回头。
只回了一半,不敢全回,怕阳火全灭。
月光,冷冷地照下来。
我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脸,我记了三十年。
林红杏。
三
林红杏。
这个名字,我三十年没敢提,没敢想,没敢说。
一提,心就疼,就慌,就怕。
她是外乡人流落到陈家村的姑娘,那年才十七岁。
长得白净,秀气,眉眼弯弯,笑起来很好看。
可惜,脑子有点不清楚,有点疯疯癫癫,村里人都说她是“傻姑娘”。
1966年,村里张家的独生子,得了怪病,没撑过半个月,死了。
张家有钱,有势,是村里的大户。
张家老太太说,儿子年轻轻就死了,不能让他在底下孤单,要配阴婚。
要找一个年轻姑娘,死了配也行,活着配也行。
活着配,就是活埋。
那年我二十岁,我爹得了重病,躺在床上,只剩一口气。
张家族长找到我,说:“守义,你帮我把这事办了,我出钱给你爹治病,给你家粮食,让你爹活下来。”
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只知道要救我爹。
我点头了。
那天深夜,天黑得像墨,伸手不见五指。
张家找了我、村长、还有三个壮丁,一共六个人。
把疯疯癫癫的林红杏,骗到北坡乱葬岗。
强行塞进一口薄皮棺材里。
棺材盖一盖,铁钉“哐当哐当”钉死。
姑娘在棺材里,拼命拍,拼命喊,拼命哭,拼命抓。
“放我出去!”
“我不想死!”
“陈守义,救我!”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闷响。
我们六个人,一铲一铲填土。
土落在棺材上,闷声闷气,像是敲在人心上。
埋到一半的时候,棺材里,传来一句轻飘飘的话,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
“陈守义,我记住你了……
三十年,我必回来找你……
我要你,还有陈家村所有人,
给我陪葬——”
从那天起,我腰歪了,眼瞎了,命阴了。
我爹活了五年,还是走了。
而我,背了三十年的债,三十年的怕,三十年的噩梦。
我以为,这事过去了。
我以为,她早就投胎了。
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只要不提,不想,不说,就能安稳过完。
没想到,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她,真的回来了。
四
月光下,林红杏穿着那件当年被活埋时的红嫁衣,站在我面前。
嫁衣破旧,沾满泥土,血迹斑斑。
头发散乱,脸色惨白,黑眼珠没有一点光。
她看着我,笑,笑得阴森,笑得恶毒。
“陈先生,三十年了,你还记得我吗?”
“我在地下,等了你三十年啊……”
“每天每夜,我都在听土掉在棺材上的声音……”
“每天每夜,我都在想,你长什么样,你过得好不好……”
我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桃木剑握在手里,像是一块冰,一点用都没有。
在她的怨气面前,我的术法,我的法器,全都不堪一击。
“当年,你们六个人,埋我。
现在,那五个人,都死了。
就剩你一个了。”
林红杏轻轻抬起手,那只惨白冰凉的手,伸向我的脸,
“陈守义,该你还命了。”
她的指尖,快要碰到我的皮肤。
就在这时,我猛地回过神,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
“我给你烧纸!给你修坟!给你立碑!给你赔罪!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别找村里人!别找无辜的人!”
林红杏的手,停在半空。
她笑了,笑得更阴森了。
“我不要纸,不要坟,不要碑。
我只要——命。
我要你的命,我要陈家村的命,
我要所有当年看着、知情、不说的人,
全都死!”
话音落下。
她猛地一挥手。
一股巨大的阴气,狠狠撞在我的胸口。
“噗——”
我一口鲜血喷出来,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摔在土路上。
布包掉在地上,铜钱、书本、桃木剑,散了一地。
我趴在地上,浑身疼得像是散了架,爬不起来。
林红杏慢慢飘过来,飘到我面前,低下头,看着我。
黑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我这只半瞎的左眼。
“从今天起,陈家村,开始死人。
一个,一个,死给你看。
直到你,心甘情愿,把命给我。”
说完,她身影一晃,化作一道红影,消失在玉米地里。
风,再次刮起来。
玉米秆哗啦哗啦响,像是无数个声音在笑。
我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血泪和鲜血混在一起,流进土里。
我知道。
三十年的血债,从今天夜里,开始算了。
陈家村,要大祸临头了。
五
我挣扎着爬起来,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东西,塞进布包。
手一直在抖,腿一直在软。
我不敢停留,一歪一斜,拼命往村里跑。
跑到村口,已经是后半夜。
村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几声狗叫,有气无力。
我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北坡乱葬岗的方向。
黑暗中,隐隐约约,有一点白灯笼的光,飘来飘去。
坟地白灯,是阴魂引路。
这是大凶之兆。
我捂着胸口,喘着气,一步步走进村子。
刚走到我家门口,准备推门进去。
突然——
“咚。”
一声轻响,从隔壁李老栓家的窗户上传来。
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窗户纸。
我脚步一顿。
“咚。”
第二声。
我左眼,又是一阵刺痛。
“咚。”
第三声。
老辈人说:
鬼敲窗,一声问,二声求,三声索命。
三声之后,不应,就闯门。
我猛地转头,看向李老栓家。
黑暗中,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影子,贴在他家窗户上。
林红杏。
她没有走。
她已经,进村了。
我心里一沉。
李老栓家,刚生了一个满月的男娃。
婴儿天眼未闭,最容易被鬼盯上。
我冲到李老栓家门口,拼命拍门。
“李老栓!开门!快开门!”
“出事了!出大事了!”
门里,传来李老栓慌张的声音:
“谁?谁啊?”
“是我!陈老歪!快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老栓穿着背心,揉着眼睛,一脸迷糊。
“陈先生,这么晚了,咋了?”
我没说话,一把推开他,冲进屋里。
里屋,李老栓媳妇抱着孩子,孩子正在哭。
不是普通的哭。
是撕心裂肺、瞪着眼睛、盯着墙角的哭。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憋得发紫,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
我顺着孩子的目光,看向墙角。
墙角空空荡荡。
可在我这只阴眼里,我看得清清楚楚。
林红杏,穿着红嫁衣,站在那里。
正对着婴儿,笑。
无声地笑。
我浑身冰冷,血液冻结。
她第一个目标,不是我。
是这个刚满月的婴儿。
她要,先拿这个孩子,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