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铁律
第1章
天是什么颜色,林风已经忘了。
头顶那片灰黄,像一块洗不净的旧抹布,死死盖在这片土地上。辐射尘不再像一年前那样见血封喉,可每一次呼吸,喉咙里依然能尝到淡淡的铁锈味——那是死亡留下的舌头,还在舔着每一个活人的肺。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五个人。
不,算上他自己,六个。
六个人挤在荒山野岭里,像六只被世界遗忘的蚂蚁。背包里只剩三包压缩饼干、半瓶水、一把生锈的短刀。没药,没车,没方向。最后一个像样的据点,三天前已经被一伙扛着土枪的暴徒踏平了。他们是从后墙狗洞里爬出来的,连头都没敢回。
“林哥,还走吗?”身后有人问,声音干得像裂开的土。
林风没回答。他只是盯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脉,脑子里转着一个问题:人,到底要烂到什么程度,才算彻底不是人了?
昨天,他们亲眼看见两个男人为半块发霉的罐头,互相用石头砸碎了对方的脑袋。前天,一个被辐射毁容的女人跪在路边求水喝,没人停车——不是不想,是不敢。停一下,可能就是死。
人性?在活下去面前,人性比纸还薄。
“走。”林风终于开口,嗓子像砂纸刮过,“城里不能待了。辐射重,人也疯。再待下去,早晚死在里面。”
“那去哪儿?”又有人问。是二牛,队伍里最小的那个,十八九岁,瘦得像根麻秆,眼神却还没死透。
林风抬手,指向远处那一片墨绿色的山影。
“进山。树多、土厚、偏僻。核尘落得少,疯子也进不来。”
他没说的是:进山,也可能饿死、迷路、被野兽撕碎。但留在城外废墟,被同类杀死、被辐射慢慢拖死,是死得更慢,还是更惨?
没人问。六个人,没一个犹豫。
因为他们都知道:跟着林风走,活下去的概率,最大。
队伍再次出发。
林风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像一头老狼带着狼群穿越陌生的领地。他话不多,但那双眼睛一刻没停过——扫过地上的脚印,扫过远处的树林,扫过每一个可能藏人的石头缝。
二牛跟在他身后,脚底已经磨出血泡,一瘸一拐,却咬着牙没吭声。
再往后是一个叫老郑的中年人,以前在城里开修车铺,手上全是老茧,话少,干活实在。他背上背着那支自制长矛,矛头是林风用钢筋磨的,绑在木棍上,缠了三道铁丝。
最后面是两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女人一个姓张,一个姓李,都是逃难路上捡的,男人都死了。孩子是张姐的,六岁,男孩,不哭不闹,眼睛却大得吓人。
六个人,一条命。
饿了,挖野菜,抠树皮,运气好能逮到一只被辐射毒得半死不活的老鼠。渴了,找山涧,先让二牛喝——他年轻,扛得住,万一水有毒,死一个总比死一堆强。夜里,挤在山洞里,不敢生火,不敢说话,连喘气都得压着。
累到极致,困到麻木。伤了,咬牙扛;病了,硬挺。没人抱怨,因为抱怨没用。
林风记得最清楚的一个晚上,二牛发高烧,烧得说胡话,整个人烫得像一块炭。张姐抱着孩子缩在角落,眼睛红得像兔子。老郑一声不吭,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盖在二牛身上。
那一夜,林风没睡。他就坐在洞口,盯着外面黑黢黢的山,手里攥着那把生锈的短刀,守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二牛的烧退了。
老郑看着林风,只说了一句:“你比药管用。”
林风没接话。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二牛的脑袋,说了两个字:“走了。”
不知走了多少天。
林风已经懒得数了。方向比天数重要,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这天下午,他们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四面环山的洼地里,一座巨型建筑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趴在大地上。
高墙。哨塔。铁门。完好无损。
整座监狱死寂一片,没有人声,没有灯光,只有风吹过高墙的呜咽声,像什么东西在哭。
六个人站在山梁上,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二牛小声问:“林哥……那是啥?”
林风盯着那座监狱,喉结动了动。
他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不知道有没有埋伏、有没有死人、有没有比外面更可怕的东西。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可能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撞见“希望”。
“你们在这等着。”他说。
“林哥!”二牛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一个人去?”
林风没回头,只是把他的手掰开。
“一个死,总比六个死强。”
他顺着山坡往下走,一步一步,走向那座死寂的监狱。
身后五个人,站在山梁上,看着他越来越小的背影,谁也没说话。
二牛的眼泪下来了。他咬着牙,没让自己出声。
林风走到监狱大门前,停下来。
门是铁的,锈迹斑斑,但依旧厚重结实。他伸手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绕着高墙走,找到一个破损的侧门,用短刀撬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比他想象的还要空。
监舍一排排整齐排列,门都开着,里面没人,没有尸骨,连血迹都没有。操场上的草长到膝盖高,风吹过,沙沙作响。仓库门半掩,里面堆着一些生锈的工具、破帆布、几袋发霉的杂粮。
他走到后院,愣住了。
一口井。水是清的。
一片菜地,虽然荒了,但土还在。
角落里,三台柴油发电机安静地停着,旁边还有几个油桶,晃了晃,有货。
林风站在后院中央,抬头看着那片灰黄的天,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回山梁。
五个人还在那里,缩在石头后面,眼巴巴地望着他。
林风走到他们面前,站定。
他看着二牛,看着老郑,看着那两个女人和那个孩子,一字一句说:
“有水,有地,有发电机。墙是好的,门是铁的,没人。”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我们不走了。”
二牛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哭得像个孩子。
老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但眼眶也红了。
张姐抱着孩子,靠着墙,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却咧着嘴笑。
那天晚上,六个人第一次生起了火。
火光映着他们的脸,映着高墙,映着这座死寂了整整一年的监狱。
他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会不会有敌人,会不会有比外面更可怕的东西。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
今晚,他们不用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