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江林舟的《时间管理官的大魏风云》小说内容丰富。在这里提供精彩章节节选:时间戒指一公元2086年,农历丙午年,腊月二十三。沈定疆从书房宽大的红木椅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他的书房在顶层,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万家灯火。远处,跨江大桥上的车流如一条流动的光带,在寒夜中蜿蜒。四十岁的沈定疆,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他身材修长,面容清俊,眉眼间有一股久居高位者特有的沉稳气度。他是时间管理局的一把手,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五年。整个管理局,他说一不二。但他最喜欢的身份,不是局长...
时间戒指
一
公元2086年,农历丙午年,腊月二十三。
沈定疆从书房宽大的红木椅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他的书房在顶层,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万家灯火。远处,跨江大桥上的车流如一条流动的光带,在寒夜中蜿蜒。
四十岁的沈定疆,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他身材修长,面容清俊,眉眼间有一股久居高位者特有的沉稳气度。他是时间管理局的一把手,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五年。整个管理局,他说一不二。
但他最喜欢的身份,不是局长,而是“时间管理员”。
在这个时代,时间穿越技术已经成熟了一百多年。但拥有穿越权限的人,全世界不超过二十个。而拥有最高权限——可以任意穿梭任何时空、不受任何规则限制的人,只有三个。
沈定疆是其中之一。
他抬起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白色的戒指。戒指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但仔细看,能看到里面有蓝色的光晕在流动,像是有生命一般。这是时间管理局的最高权限凭证——时间戒指。整个地球只有三枚,他是持有者之一。
有了这枚戒指,他可以回到过去,可以去往未来,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时空。没有审批,没有限制,没有监督。这是他凭借卓越的能力和无数贡献换来的。
但沈定疆很少用它。
他不像其他那些拥有权限的人,热衷于穿越到各个朝代去“体验生活”。他更喜欢坐在书房里,泡一壶茶,静静地读史书。从《史记》到《资治通鉴》,从《二十四史》到各种野史笔记,他读了整整二十年。
同事们都说:沈局是时间管理局里最不像时间管理员的人。别人都在各个时代穿梭,他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书。
沈定疆听了只是笑笑。
他不需要亲自去。书里的世界,已经足够精彩。
但今晚,他有些心绪不宁。
他刚刚读完《三国志》里的《明帝纪》,合上书页后,曹睿临终前的那个画面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青龙三年冬,魏明帝曹睿病重。次年正月,驾崩于洛阳宫,年仅三十四岁。遗诏曹爽、司马懿辅政。
短短几十个字,沈定疆读了无数遍。但今晚再读,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三国志》,找到《明帝纪》那一页。上面有他多年前用铅笔写的批注:
“曹睿若多活二十年,何来司马篡位?何来五胡乱华?”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二
沈定疆对曹睿的执念,始于二十年前。
那一年他二十岁,刚入职时间管理局三年,在历史观测科当观测员。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观测舱里,通过时间透镜看各个历史时期的实时画面——就像看电视,只不过电视里演的是真实的过去。
那天他值班,随手调到了三国时期。
画面上是洛阳皇宫,时间是公元239年正月。一个穿着龙袍的年轻男人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太医跪了一地,宫人们垂首啜泣。
那是魏明帝曹睿。
沈定疆看着画面里的曹睿艰难地抬起手,指着跪在床前的两个男人——一个是曹爽,一个是司马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微弱的声音。旁边的内侍赶紧凑过去听,然后直起腰,尖声宣旨:
“……诏大将军曹爽、太尉司马懿辅政……”
话音未落,曹睿的手垂了下去。
那年曹睿三十四岁。
沈定疆当时只是例行观测,没太在意。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永远记住了这个画面。
曹睿死后第十年,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诛杀曹爽,独揽大权。又过了十五年,司马懿的孙子司马炎逼迫魏元帝曹奂禅让,建立晋朝。
再往后,就是八王之乱,五胡乱华,衣冠南渡。
沈定疆后来专门研究过这段历史。他发现,如果把曹睿的死当作一个节点,往前推,是曹操、曹丕两代人的积累;往后推,是司马氏的篡位和中原的三百年动荡。
而曹睿本人,其实是个很有作为的皇帝。
他登基时才二十二岁,却能迅速稳住局面,击退东吴和蜀汉的进攻。他重用司马懿,但也提拔曹爽,试图在士族和宗室之间搞平衡。他大兴土木,修建宫殿,但也注重民生,多次减免赋税。他聪明,果断,有手腕,如果他能多活二十年——
如果他能多活二十年,司马懿未必敢反。
如果他能多活二十年,司马氏未必能坐大。
如果他能多活二十年,也许就没有后来的五胡乱华。
但历史没有如果。
曹睿死了,死在三十四岁那年。死因是什么?史书上写的是“病笃”,但沈定疆翻遍了所有资料,也没找到具体的病症。有人说他是纵欲过度,有人说他是服食寒食散中毒,还有人说是遗传病——曹丕也是三十九岁死的,曹操六十六岁,曹家似乎真有短命的基因。
但沈定疆总觉得不对劲。
他调出当年观测的原始记录,一帧一帧地看。画面里的曹睿,确实病得很重,但他临终前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不,不是平静,是认命。
就好像他知道自己会死,知道自己死后的结局,但他无力改变。
这个眼神,沈定疆记了二十年。
三
书房里的挂钟敲响了十二下。
午夜。
沈定疆从回忆中回过神,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万家灯火。除夕将至,城市里到处是节日的气氛,但他的心却飘在两千年前。
他低头看着手指上的戒指。
这枚戒指跟了他十年。他用它去过很多地方——去看过秦始皇统一六国,去看过汉武帝封狼居胥,去看过唐太宗贞观之治。但他从来只是看,从未想过要改变什么。
因为他知道,改变原历史会引发时间乱流,可能导致不可预知的后果。
但有一个地方,可以改变。
第二地球。
公元2450年,时间科学家发现了一个平行时空。那个时空的物理定律和原历史一模一样,但时间线从公元1年开始就出现了分叉——不是大的分叉,而是无数微小的分叉,形成了无数个平行的地球。
这些平行地球,被称为“第二地球群”。
在第二地球,你可以做任何事,改变任何事,都不会影响原历史。因为那是另一个时空,另一个维度,另一条时间线。
而沈定疆自己,属于地球一。他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影响地球一的自己。但他在第二地球的一举一动,会改变那个时空里所有人的命运。
他从未去过第二地球。
但今晚,他动了念头。
如果他去第二地球,取代曹睿,改变那段历史……
如果他能让曹睿活下来,压制司马懿,预防五胡乱华……
如果他能让魏国统一天下,让汉人少受三百年苦难……
他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个画面。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戒指。
“二十年的执念。”他轻声自语,“沈定疆,你是不是疯了?”
没有人回答他。
书房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回书桌前,拿起那本《三国志》,翻到《明帝纪》那一页。他看着那行批注:“曹睿若多活二十年,何来司马篡位?何来五胡乱华?”
然后他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那就让他多活二十年。”
四
三天后,公元2086年腊月二十六,深夜十一点五十八分。
沈定疆站在书房的窗前,最后一次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几十年的世界。再过两分钟,他就要去往另一个时空。
他穿着特制的穿越服,轻便,保暖,可以适应古代的气候。他什么都没带,除了手指上的戒指。戒指里有时间锚点,如果他愿意,随时可以回来。
但他知道,他不会回来。
至少,在完成使命之前,不会回来。
他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
目标:第二地球,公元235年,农历十一月,魏国洛阳皇宫。
任务:取代曹睿,改变历史。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启动。”
戒指骤然爆发出耀眼的蓝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他感到身体在变轻,意识在扩散,周围的一切都在远去。书桌、书架、窗户、城市……一切都变得模糊,像水墨画里的远山。
最后一刻,他想起曹睿临终前的那个眼神。
平静的,认命的,无力改变的眼神。
他想:这一次,我来替你改。
蓝光炸裂,书房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本翻开的《三国志》留在书桌上,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轻轻翻动书页。
停在那一页。
《魏书·明帝纪》。
五
沈定疆是被一股剧烈的头痛震醒的。
那种痛,像是有人用铁钉从太阳穴往里钉,一下,一下,又一下。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被胶水粘住,怎么也睁不开。他想动动手指,但手指不听使唤,软得像面条。
耳边传来模糊的声音。
“……脉象浮而无力,此乃风寒入里,郁而化热……”
是古汉语,带点洛阳口音。沈定疆在时间管理局受过专门的古代语言训练,能听懂,但此刻脑子像一团浆糊,每个字都听进去了,却连不成句。
又有一个声音,尖细的,像太监:“太医令,陛下的病……”
“老夫知道。寒食散之毒,积郁日久,加上风寒外感,内外交攻,难啊……”
寒食散。
沈定疆的意识捕捉到了这三个字。他想起自己查过的资料,曹睿确实有服用寒食散的记录。那玩意儿是当时士大夫阶层的流行毒品,吃了能让人精神亢奋,但长期服用会慢性中毒,损害身体。
有人继续说:“太医令,陛下若有不测,我等……”
“慎言!”太医令的声音严厉起来,“陛下春秋鼎盛,不过偶感小恙,休养几日便好。你们休得胡言乱语!”
话是这么说,但语气里的心虚,谁都能听出来。
沈定疆努力睁开眼睛。眼皮终于掀开一条缝,光线刺进来,痛得他眼泪直流。他眯着眼睛,模糊地看到头顶是明黄色的帐幔,绣着龙纹。帐幔外影影绰绰有人影晃动,大约有七八个。
他试着张嘴说话,喉咙干得像沙漠,只发出嘶哑的“啊”声。
帐幔立刻被掀开,一张脸凑过来。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留着山羊胡,穿着深色官服,头上戴着进贤冠。看到他睁开眼睛,那人大喜过望:“陛下!陛下醒了!”
周围顿时一阵骚动。
沈定疆被扶起来,有人往他嘴里灌温水。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药味,但此刻顾不得那么多,他大口大口地喝,感觉喉咙终于活过来了。
“陛下,您昏迷了三天三夜,可把老臣吓坏了。”那个山羊胡男人跪在床边,眼眶泛红,“太医令说您脉象不稳,臣等……”
沈定疆看着他,脑子慢慢转动起来。
这个人的脸,他在历史资料里见过。刘放,字子弃,涿郡人。曹睿时期的侍中,掌机密,是皇帝的心腹。史书上说他“善书檄,每作文书,常受诏为文”,是个文官,但权力很大。
“刘……放……”沈定疆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刘放又惊又喜:“陛下认得臣?太好了!太医令!太医令快来!”
又是一阵忙乱。太医令过来把脉,翻眼皮,看舌苔,折腾了好一阵,最后长舒一口气:“天佑大魏,陛下的脉象稳下来了。只要好好调养,不日便可康复。”
沈定疆躺在那里,任由他们摆布,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现在是公元235年,农历十一月。曹睿登基已经九年,今年三十岁。按照原历史,他还能再活一年,到公元236年正月就会病死。但现在,他——沈定疆——来了。
有意思的是,曹睿今年三十岁。而地球一的沈定疆,今年也是四十岁。
穿越不会改变穿越者自身的年龄。沈定疆的意识,带着四十年的阅历和智慧,进入了这个三十岁的身体。从现在起,他就是曹睿——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古代皇帝。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活下来。
“刘放。”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些。
“臣在。”刘放凑过来。
“朕昏迷这几日,朝中可有大事?”
刘放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沈定疆看出他的犹豫,直接说:“如实道来。”
“是。”刘放压低声音,“陛下昏迷期间,太尉司马懿从关中赶回洛阳,说是要探病。郭太后准他入宫,他在陛下榻前守了一夜。”
沈定疆的心跳漏了一拍。
司马懿。
这个老狐狸,果然动作够快。皇帝病重,他立刻从关中赶回来,说是探病,实则是观望形势。如果皇帝死了,他就是托孤大臣之一。如果皇帝没死,他也能第一时间掌握动向。
“他现在何处?”
“昨日已返回军营。”刘放说,“说是关中防务要紧,不敢久留。”
沈定疆心里冷笑。不敢久留?是怕留在洛阳引人猜忌吧。这老狐狸,做事滴水不漏。
“还有一事。”刘放的声音更低了,“曹爽将军这三天一直守在宫门外,说要给陛下守夜。郭太后劝了几次,他都不肯走。”
曹爽。
曹真的儿子,曹魏宗室,年轻一代里的领军人物。史书上说他骄横无能,但此刻表现出来的忠心,倒是让人有些意外。当然,也有可能是在演戏——皇帝死了,他就是宗室代表,能和司马懿分庭抗礼。
沈定疆闭上眼睛,脑子飞速转动。
曹爽、司马懿、刘放、孙资、郭太后、夏侯玄……这些名字一个个闪过。他要在这个时代活下去,就得先搞清楚谁是谁,谁站在哪一边。
“传朕口谕。”他睁开眼睛,“让曹爽回去休息。就说朕已好转,让他不必守着了。”
刘放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传话。
沈定疆又看向太医令:“太医令,朕这病,究竟是何症?”
太医令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但眼神清明。听到皇帝问话,他连忙跪下:“启禀陛下,陛下之症,乃风寒入里,郁而化热。加之……”
他顿住了。
沈定疆替他说完:“加之朕常年服用寒食散,是也不是?”
太医令身子一抖,额头冒出冷汗。
沈定疆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更加确定。寒食散这东西,在当时是士族阶层的时尚,皇帝服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问题是,这东西有副作用,长期服用会损害身体,严重了还会要命。
“从今日起,朕不再服用寒食散。”沈定疆说,“太医令,你可有法子帮朕戒除?”
太医令抬起头,满脸惊愕:“陛下,这……这寒食散服用已久,骤然停用,恐有不适……”
“朕知道。”沈定疆打断他,“你有办法减轻不适,对不对?”
太医令迟疑了一下,点点头:“老臣可以开些方子,调理气血,缓解戒断之苦。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陛下需有毅力。”太医令鼓起勇气说,“寒食散之瘾,非同小可。若陛下中途动摇,前功尽弃。”
沈定疆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老家伙,倒是敢说话。
“太医令放心。”他说,“朕的毅力,比你想象的强。”
六
三天后,沈定疆第一次下床。
这三天里,他一边忍受戒断寒食散的痛苦——头痛、恶心、浑身酸痛——一边通过刘放等人的汇报,拼命补课。
他要知道这个时代的细节。
谁在朝中掌权?谁和谁是姻亲?谁和谁是政敌?各地的驻军情况如何?粮草储备够不够?边境有没有战事?蜀汉那边有什么动静?东吴呢?
信息如潮水般涌来,他像一个干渴的人,拼命喝水。
刘放一开始很惊讶:陛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学了?但惊讶过后,是欣慰。皇帝勤政,是好事。
第四天早上,沈定疆终于能下床走动了。他让人扶着,在殿内慢慢踱步,一边走一边想事情。
按照原历史,明年他就要死了。但他来了,就不会让这件事发生。问题是,历史上曹睿的死因到底是什么?真的是病死的,还是有人做了手脚?
寒食散。
这个东西,是太医令开的方子,但太医令是谁的人?有没有可能被人收买?沈定疆查过资料,寒食散本身不会直接致命,但如果长期服用,加上一些“意外”的配伍,就有可能。
他决定先不动声色,让太医令继续给他调理,同时暗中观察。
至于司马懿……
这个老狐狸,现在还在关中。但沈定疆知道,他一定会再回来。皇帝病重的消息传出去,各方势力都会蠢蠢欲动。司马懿是老狐狸,不会错过任何机会。
问题是,怎么对付他?
杀了他?不行。司马懿没有谋反的证据,杀了他会激起士族反弹。而且,诸葛亮还在,蜀汉还在,魏国还需要司马懿这样的名将镇守西线。
不杀他?也不行。留着他在,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沈定疆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一个办法:用曹爽制衡司马懿,用郭太后、夏侯玄这些人牵制曹爽,自己居中平衡。只要他活着,只要他健康,司马懿就不敢乱动。
但前提是——他必须活着。
必须活得比司马懿长。
想到这儿,他停下脚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洛阳的冬天,阴沉沉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陛下。”刘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郭太后派人来问,陛下今日可好些了?”
沈定疆回过神:“回太后,朕已大好。明日一早,朕去给太后请安。”
刘放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话。
沈定疆又看向窗外。
远处,洛阳城的轮廓隐隐约约。那是魏国的都城,是曹操、曹丕两代人打下的基业。现在,这个基业在他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冬日清冽的空气。
来都来了,干吧。
七
公元235年,农历腊月初一。
沈定疆第一次以曹睿的身份,在洛阳宫正殿接受群臣朝贺。
这一天是他的“病愈大朝”,按照规矩,所有在京的官员都要到场,向皇帝请安。沈定疆坐在御座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十二旒冕冠,透过垂下的玉串,看着下面的群臣。
黑压压跪了一地。
最前面的是几个老人,应该是三公九卿之类。再往后,是一群穿着朱紫官服的大臣,品级不同,服色也不同。沈定疆认出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太尉司马懿不在,但司徒陈矫、司空崔林都在;宗室方面,曹爽跪在前排,垂着头看不清表情;文官里,刘放、孙资跪在一起,都是他的亲信。
“众卿平身。”他说。
群臣谢恩,起身。
沈定疆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曹爽身上。
曹爽三十出头,生得高大魁梧,一脸络腮胡,看着很威猛。但他站立的姿势有些僵硬,眼神飘忽,不敢和沈定疆对视。沈定疆心里有数:这个人,有野心,但没胆量。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会伤到自己。
“曹爽。”他开口。
曹爽浑身一震,连忙出列:“臣在。”
“朕病重期间,你在宫门外守了三天三夜?”
曹爽愣了一下,然后跪下:“臣……臣忧心陛下,不敢远离。”
沈定疆点点头:“起来吧。你的忠心,朕记下了。”
曹爽站起身,脸上闪过一丝喜色。沈定疆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摇头。这点喜色都藏不住,怎么跟司马懿斗?
“陛下。”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沈定疆看去,是司徒陈矫。陈矫是曹操时代的老臣,八十多岁了,德高望重,但已经不怎么管事。
“司徒有何事?”
“老臣斗胆,敢问陛下身体可大好了?”陈矫颤巍巍地问。
沈定疆点点头:“劳司徒挂念,朕已痊愈。”
“天佑大魏。”陈矫念叨了一句,又颤巍巍地退回班列。
接下来是例行公事:各地奏报、官员升迁、赏罚黜陟。沈定疆一一处理,该批的批,该驳的驳,该留中的留中。他做得有条不紊,群臣暗暗惊讶:陛下病了一场,反倒更精明了?
朝会进行到一半,忽然有内侍来报:“启禀陛下,太尉司马懿派人送来奏章。”
沈定疆心里一动,说:“呈上来。”
奏章很快送到他手里。打开一看,是司马懿亲笔所写的请安折,措辞恭敬,说自己在关中闻听陛下病重,心急如焚,但军务在身,不敢擅离。如今闻听陛下康复,不胜欣喜,特派长子司马师回京代父请安,并献上关中新麦百石,聊表心意。
沈定疆看完,放下奏章。
司马师。
司马懿的长子,后来追谥为“景王”的那位。史书上说他“沉毅多大略”,是司马氏的得力干将。他现在回京,说是代父请安,实则是替司马懿探听虚实。
“司马师何在?”他问。
“在殿外候旨。”
“宣。”
片刻后,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走进大殿。他穿着青色官服,身材修长,面容清瘦,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走路的时候,步伐稳健,不急不缓,透着一股沉稳的气度。
沈定疆看着他,想起史书上的记载:司马师,字子元,司马懿长子。少有名誉,与夏侯玄、何晏齐名。魏末任中护军,掌禁军。后与父谋诛曹爽,权倾朝野。
这个人,比曹爽难对付多了。
“臣司马师,叩见陛下。”司马师跪下,行大礼。
沈定疆没有立刻叫他起来,而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殿内静悄悄的,群臣都屏住了呼吸。
良久,沈定疆才开口:“司马师,你父亲可好?”
“回陛下,家父身子硬朗,每日操练兵马,不敢懈怠。”
“关中防务如何?”
“托陛下洪福,关中各隘坚固,将士用命,蜀贼不敢来犯。”
沈定疆点点头:“你父亲辛苦了。朕这里有些补品,你带回去给他。”
“臣代家父谢陛下隆恩。”
沈定疆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司马师,你今年多大了?”
司马师愣了一下,答道:“回陛下,臣今年二十有八。”
“二十八……”沈定疆若有所思,“朕记得,你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正在太祖武皇帝帐下为官,屡立战功。”
司马师垂首:“家父常言,陛下先祖对他有知遇之恩。”
沈定疆听到“太祖武皇帝”四个字,心中忽然一动。
曹操。
他想起史书上记载的一个典故。
当年曹操在世时,曾经做过一个梦。梦中,有三匹马在同一个槽里吃食。醒来后,曹操心中不悦,对儿子曹丕说:“三马同槽,恐怕是有人要夺我曹家天下的预兆。”
当时曹丕不解,问父亲是何意。曹操没有明说,但心里隐隐怀疑的是马腾、马超父子。可后来马腾被杀,马超逃往汉中,三马同槽的梦却并未应验。
直到很多年后,曹丕才明白过来:那三匹马,不是马腾、马超,而是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父子三人。“槽”者,“曹”也。三马同槽,食尽曹家天下。
这是曹操临终前的梦魇,也是曹魏宗室代代相传的秘密。
沈定疆记得,在真实的历史上,曹睿临死前也曾问过身边人:“三马同槽,究竟何意?”但那时已无人敢答。
此刻,他望着跪在殿前的司马师,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典故,或许可以成为他对付司马氏的有力武器。
古人最信梦境,最信天意。曹操的梦,曹丕、曹睿都心知肚明,只是碍于司马懿的功劳,一直隐忍不发。但如果他这个“曹睿”把这件事挑明,联合宗室,联合内臣,以“先帝托梦”为由清除司马氏——
谁能说不行?
谁又敢说不行?
沈定疆心中急速盘算,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挥了挥手:“起来吧。”
司马师谢恩起身,退回班列。
朝会继续进行。沈定疆一边处理政务,一边观察群臣。他发现,朝堂上的势力大致分三派:一派是士族,以司马懿为代表,但在京的士族官员也不少;一派是宗室,以曹爽为首,但宗室能打的没几个;还有一派是中间派,像刘放、孙资这些人,是皇帝的亲信,谁的账都不买,只效忠皇帝本人。
这种格局,正是他想要的。
只要他活着,只要他平衡得当,谁也别想一家独大。
朝会结束,群臣告退。沈定疆回到后宫,脱下厚重的朝服,换上便装。刘放跟了进来,低声汇报:“陛下,司马师出宫后,去了曹爽府上。”
沈定疆动作一顿:“哦?”
“只待了一刻钟,然后就回了驿馆。”
沈定疆想了想,说:“继续盯着。”
“是。”
刘放退下后,沈定疆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司马师去见曹爽?这是什么路数?按说两家是死对头,怎么刚回京就见面?
除非……是试探。
司马师替父亲试探曹爽的虚实,看看这个宗室首领到底是什么成色。如果曹爽被他看透了,那司马懿就更有把握了。
“曹爽啊曹爽,”沈定疆自言自语,“你可别让朕失望。”
八
接下来的日子,沈定疆一边调养身体,一边暗中布局。
他让刘放秘密调查太医令的背景,查清楚这个人到底有没有问题。调查结果很快出来:太医令姓张,名盛,字仲和,是沛国人,祖上三代都是御医。他本人侍奉过曹操、曹丕两代,到曹睿这儿是第三代,堪称三朝元老。人际关系简单,没有和任何朝臣走得太近。
沈定疆稍稍放心。至少,这个太医令是清白的。寒食散的问题,应该只是当时的医疗水平所限,不是有人故意下毒。
但他还是留了个心眼,让太医令把寒食散的方子拿来,自己仔细看了一遍。方子里的药材,他大多不认识,但有几味他知道:石钟乳、石硫黄、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都是矿石类药物,长期服用确实会中毒。
他让太医令调整方子,减少矿石成分,增加调理气血的药。太医令照办了,但提醒他:戒断寒食散会很痛苦,至少要半年才能彻底摆脱依赖。
半年就半年,沈定疆认了。
与此同时,他开始插手政务。以前曹睿处理朝政,大多是批阅奏章、听大臣汇报,很少主动干预。但沈定疆不同,他读过历史,知道哪些事情该做,哪些事情不该做。
他下令减免关中、河内的赋税,因为这两个地方去年遭了灾;他提拔了几个年轻官员,历史上有些名气的,比如邓飏、李胜;他召见夏侯玄,问他边防情况,夏侯玄答得头头是道,让他很满意。
他还做了一件事:下诏让各地官员举荐人才,不限门第,唯才是举。这道诏书在朝中引起不小的波澜——九品中正制推行了几十年,士族已经习惯了垄断官场。现在皇帝说要唯才是举,这不是要动摇根基吗?
但沈定疆不管。他知道,要对付司马氏这样的士族代表,就必须培养寒门势力。邓艾、钟会这些人,都是寒门出身,只要有平台,就能发光。
腊月二十,离过年还有十天。
这一夜,沈定疆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在年关之前,做一件大事。
次日一早,他召曹爽入宫。
曹爽来得很快,跪在御前,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忐忑。
沈定疆屏退左右,只留曹爽一人。
“曹爽,朕问你一件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陛下请问,臣知无不言。”
“你可知,太祖武皇帝临终前,曾做过一个梦?”
曹爽一愣,随即脸色微变。
沈定疆继续说:“那个梦,叫做‘三马同槽’。”
曹爽的身子微微一颤。
沈定疆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太祖梦到三匹马,在同一个槽里吃食。醒来后,他对世祖文皇帝说:‘三马同槽,恐有人要夺我曹家天下。’”
殿内静得可怕。
曹爽的额头沁出冷汗。
沈定疆缓缓道:“当年太祖怀疑的是马腾、马超。可如今,马腾已死,马超远遁。三马同槽的梦,却还没有应验。曹爽,你说,那三匹马,究竟是谁?”
曹爽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臣……臣不敢妄言。”
沈定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近日病重,在榻上思来想去,忽然明白了。”他的声音低沉,却如惊雷一般在曹爽耳边炸响,“三马者,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也。同槽者,同食我曹家之禄也。”
曹爽浑身发抖,额头抵地,不敢抬头。
沈定疆在他面前站定,一字一句道:
“太祖托梦,天意昭昭。司马氏若不除,我曹家江山,早晚是他们的。”
这句话说出来,曹爽整个人都僵住了。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陛下……陛下的意思是……”
沈定疆看着他,心中冷笑。
曹爽啊曹爽,你果然上道。
“朕的意思是,”他缓缓道,“司马懿功高震主,朕不能无缘无故动他。但若有太祖托梦为证,若有宗室重臣联名上书,朕便可以名正言顺,清除隐患。”
他顿了顿,看着曹爽的眼睛:“曹爽,你是宗室之首,这件事,你愿不愿意帮朕?”
曹爽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当然愿意。
他太愿意了。
司马懿是他最大的政敌,是压在宗室头上的一座大山。如果能借皇帝之手除掉司马氏,那他曹爽就是宗室第一人,朝堂之上,再无敌手。
他重重叩首:“臣,愿为陛下效死!”
沈定疆点点头,扶他起来。
“此事机密,不可外传。”他叮嘱道,“你先回去,联络宗室中可靠之人。夏侯玄、夏侯献、曹宇……这些人都可以争取。等到时机成熟,朕自有安排。”
曹爽连连点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沈定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暗暗盘算。
曹爽可用,但不能全信。这个人有野心,有能力,但缺脑子。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会伤到自己。
但眼下,他需要这把刀。
至于司马懿……
沈定疆走到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老狐狸,你当年靠隐忍熬死了曹操、曹丕、曹睿三代人。但现在,曹睿换人了。
这一次,看谁熬得过谁。
九
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定疆正在批阅奏章,刘放忽然急匆匆进来:“陛下,边关急报!”
沈定疆接过,打开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急报上说,蜀汉大将军姜维,正在汉中大规模练兵,似有北伐之意。
但现在,是公元235年。
沈定疆放下急报,望向窗外。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但他还是下令:让郭淮加强关中防务,密切监视蜀军动向。同时,急召司马懿回京议事——不管怎么说,姜维真要来了,还得靠司马懿去挡。
诏书发出后,他坐在御案前,久久没有动。
殿外,雪花终于飘了下来。
公元235年的第一场雪,落在洛阳城的琉璃瓦上,悄无声息。
沈定疆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两千年前,那个叫沈定疆的时间管理员,此刻正在地球一的某个角落,继续着他的生活。
而现在的他,叫曹睿。
魏国的皇帝。
肩上扛着这个时代的命运。
他想着曹操的梦,想着司马懿的老谋深算,想着诸葛亮的不败传说,想着姜维的忠义难移。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
雪花一片片落下,覆盖了整座洛阳城。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