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语者:异界征途
第1章
夕阳将最后一抹余晖涂抹在“老橡树药剂店”的木屋上,把斑驳的墙板染成一种陈旧的暗金色。
空气里弥漫着药草的清苦,与后院腐殖土潮湿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药剂学徒们最熟悉的背景气味。
研磨杵与石臼摩擦的声音单调而规律。
苏璃跪坐在工作台前的草垫上,左手扶着石臼边缘,右手握着杵柄,一下、一下地研磨着里面的“月光苔藓”。
这种生长在背阴岩缝的苔藓需要在日落前磨成细粉,否则接触月光后药性会变得不稳定——老约翰的笔记上这么写着,所以她从不敢怠慢。
动作熟练,但透着机械。她的目光落在石臼里渐渐变成银灰色的粉末上,思绪却飘得很远。
地球的病房,白得刺眼的天花板,监护仪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还有透过玻璃窗看到的、父母在走廊里相拥哭泣的背影。
渐冻症晚期,医生说她最多还有三个月——一睁眼她就来到了这里。
穿越已整整三个月,意识在剧烈的头痛中苏醒时,正躺在这间药剂店后院的干草堆上,浑身是血,身旁蹲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
老约翰说她是在镇外森林被灰狼袭击的流浪孤女,是他采药时顺手捡回来的。
“顺手。”苏璃在心里咀嚼这个词。
她检查过这具身体:十八岁左右的少女,亚麻色长发因为营养不良而缺乏光泽,被她用一根旧布条草草束在脑后;灰蓝色的眼眸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手指因长期处理药材而略显粗糙,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净的植物汁液痕迹。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褐色学徒袍,袖口和肘部都有细密的修补针脚——是老约翰的手艺,针脚粗大但结实。
袍子对她来说有些宽大,更衬得身形单薄。
“如果这是游戏……”她停下研磨动作,抬起手腕看了看上面几道尚未痊愈的抓痕——穿越当天遭遇的灰狼留下的。
“我的角色面板大概是:体质E,魔力F,幸运?……穿越当天就被魔兽袭击,差点二次死亡,幸运值应该是负数吧。”
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她重新握紧研磨杵。
石臼里的月光苔藓已经变成均匀的细粉,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微弱的银色光泽。
她小心地将粉末倒入准备好的羊皮纸袋,扎紧袋口,放进工作台下的储物箱。
箱子里已经整齐码放着十几个同样的纸袋,标签上写着“月苔粉·秋收·中等品质”。
这是她这三天完成的第七种基础药材预处理。
老约翰离开前交代的任务清单还贴在墙上,上面划掉了六项,还剩三项:研磨月光苔藓、分装止血粉、检查地窖防潮罐。
她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而有些发麻。拍了拍袍子上的粉末,她走向晾晒架,开始收取那些已经完全干燥的银叶花。
动作轻柔,因为干燥的花瓣极易碎裂——而碎裂的花瓣只能折价卖给冒险者当熏香材料,不能入药。
手指触碰到花瓣时,那种熟悉的、微弱的冰凉感再次传来。
老约翰说这是“魔力亲和”的表现,虽然很微弱,但证明她有成为药剂师的潜质。苏璃却总觉得,这更像是某种“系统残留”——她穿越前正在调试的那款游戏里,药剂师职业触碰材料时会有类似的特效提示。
可惜这里没有系统面板,没有技能树,没有任务指引。
只有实实在在的药材、实实在在的生存压力,以及这具依旧虚弱的身体。
“老橡树药剂店”在枫叶镇已经开了二十多年。
镇子位于莱恩斯帝国东北边境,再往东就是被称为“灰烬山脉”的险峻地带。
边境意味着机会——冒险者、佣兵、走私商队时常经过,也意味着危险——小型魔兽骚扰、流寇劫掠、还有偶尔从山脉深处游荡出来的麻烦东西。
老约翰三天前搭上一支前往王都的商队,去采购一批小镇弄不到的稀有药材。他留给苏璃的嘱咐写满了两页羊皮纸:从“每天早晚检查门窗锁具”到“地窖第三排左数第二个罐子里的蜥蜴干不能受潮”,事无巨细。
“我最多七天就回来。”老头临走时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盯着她,“别乱跑,尤其别去镇外。最近灰狼群活动不对劲,守夜人已经警告三次了。”
苏璃当然不会乱跑。她这三个月最远的行程就是从药剂店走到镇广场的公共水井打水,来回不到三百米。不是不想探索这个世界,而是身体不允许。
记忆融合不完全。原身的过去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偶尔闪过几个画面——森林里的篝火、谁在呼喊她的名字、冰冷的雨水——但串联不起来。
老约翰说她被捡到时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只有颈间挂着一枚生锈的铜质吊坠,刻着模糊的纹样,看不出来历。
孤女身份在边境小镇不算罕见。战争、瘟疫、魔兽袭击,每年都会制造一批孤儿。
老约翰收留她,一半是怜悯,一半是实际需要——药剂店确实缺个打下手的学徒。
至于魔力……苏璃每晚睡前都会尝试冥想。盘腿坐在硬板床上,按照老约翰教的“基础呼吸法”调整气息,努力感知空气中所谓的“魔力流动”。
三个月来,唯一一次成功的感应,是某天深夜突然“看到”了空气中漂浮的、萤火虫般的光点。
但当她试图引导它们时,光点瞬间消散,头痛随之袭来,像有根针在太阳穴里搅动。
老约翰知道后只是摇头:“魔力感应微弱如风中残烛,就别强求了。好好学药材处理,以后当个普通药剂师也能糊口。”
于是她不再强求。
每天研磨、晾晒、分装、打扫,用体力劳动填满时间,这样就不会总想起地球的病床,不会总质疑“为什么是我”。
银叶花收到一半时,苏璃突然停下了动作。
太安静了。
现在是黄昏时分,往常这个时候,镇外森林里应该还有归巢鸟类的鸣叫,邻居家的母鸡会在后院咯咯觅食最后的虫豸,远处铁匠铺的敲打声也会断续传来。
但此刻,什么声音都没有。森林沉默得像一幅画,连风声都消失了。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花束,指尖传来花瓣碎裂的触感。目光扫过后院的木栅栏——缝隙外是通往森林的小径,此刻被拉长的树影吞没,看不清细节。
邻居家的狗突然狂吠起来。
那是条老黄狗,平时温顺得只会趴在门口晒太阳。此刻的吠声却尖锐而急促,带着明显的恐惧。吠声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
戛然而止。
不是逐渐平息,是像被掐住脖子般突然断掉。紧接着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
苏璃的心脏猛地一跳。她轻轻放下银叶花,蹑足走到栅栏边,透过木板缝隙向外张望。邻居家的院子就在斜对面,此刻院门敞开着,老黄狗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血腥味。
很淡,被后院浓重的药草气味掩盖了大半,但她还是闻到了。
不是新鲜血液的甜腥,而是……带着某种腐臭的血腥味。她在老约翰处理魔兽材料时闻到过类似的气味——那是被黑暗魔力污染的血液。
“日落前必须锁好门窗。”老约翰的叮嘱在脑海中响起。
她立刻转身,快步走向后门。木门老旧,门闩是根粗木棍,她费力地抬起,横插进卡槽。
然后是窗户,一扇、两扇……工作间有三扇窗,当她锁到第二扇时,动作僵住了。
窗外,一双眼睛正盯着她。
泛着绿光,瞳孔在昏暗中缩成一条竖线。不是人类的眼睛,也不是普通野兽——灰狼的眼睛是黄色的。
这双眼睛的位置大约在成年人的腰部高度,意味着对方要么是趴着的,要么……
是四肢着地的类人生物。
苏璃屏住呼吸,缓缓蹲下,让自己低于窗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渗出冰冷的汗。
那种熟悉的“濒危预感”从脊椎爬上来——和车祸前几秒的感觉一模一样,和渐冻症确诊那天的感觉也一模一样。
又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浮现时,她竟然感到一丝荒谬的平静。三次了,三次濒临死亡,简直像某种诅咒。
但下一秒,另一种情绪冲了上来。
不。
至少……至少得像个人一样挣扎一下。
她贴着墙壁挪到工作台旁,手在台面下摸索。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是那根黄铜捣药杵,沉甸甸的,一头是平的捣药面,另一头是尖锐的锥形,用来破碎硬质种子。
握紧。金属的冰凉让她稍微镇定。
就在这时,脑海中突然响起一段旋律。是她穿越前正在调试的游戏登录BGM,八音盒音色,空灵又带着一丝诡异。旋律响起的瞬间——
眼前开始浮现光点。
半透明的、淡蓝色的光点,如同游戏中的技能特效提示,在她视野边缘闪烁、飘浮。光点逐渐汇聚,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一扇门的形状,门上刻着她看不懂的符文,门缝里透出紫黑色的光。
“砰——!”
前院传来木门被撞击的闷响。不是敲,是撞击,沉重的、带着兽性的蛮力撞击。
苏璃猛地回神,光点和门的幻象瞬间消散。她咬紧牙关,握着捣药杵冲向通往前店的小门。
刚拉开门缝——
“哗啦!!!”
玻璃橱窗破碎的声音炸开,货架倒塌的轰响紧随其后。混合着药材罐子摔碎的脆响,以及某种黏腻液体泼洒的声音。
低沉的兽吼穿透墙壁。不是狼嚎,是更浑厚、更接近野兽但夹杂着诡异喉音的吼叫。
苏璃从门缝里看到:前店一片狼藉。月光从破碎的橱窗照进来,映出满地玻璃碴和散落的药材。两个货架倒了,装干草的麻袋被撕开,草屑飞扬。
而在那片狼藉中央,站着一个“东西”。
类人形体,但佝偻着背,四肢着地。皮肤是病态的灰白色,在月光下泛着类似尸体的光泽。
头颅像狼,但下颌骨异常发达,咧开的嘴里滴落着混浊的唾液。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那双绿光森森的眼睛,此刻正转向她藏身的小门。
它嗅了嗅空气,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然后,朝着小门,一步一步爬来。
苏璃后退,背抵住工作台。捣药杵的尖端对准门缝,手在颤抖。
兽爪刮擦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近。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灰蓝色的眼眸里,那点疲惫被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取代。
“来啊。”她低声说,声音嘶哑但清晰,“看看这次……谁先死。”
门外,兽吼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