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案回魂:血债血偿录
第1章
1996年,冬月初七。
滨城,老棉纺厂家属院。
北风像饿疯了的野狗,撞在破旧的砖楼上,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女人在哭。整座家属院都浸在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里,水管冻裂,墙皮起霜,楼道里的声控灯十坏八九,昏黄的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照得墙面上陈年的污渍、水渍、油渍,像一张张模糊扭曲的人脸。
九楼,是这栋楼最高一层。
没有电梯,只有又陡又窄的水泥楼梯,扶手锈迹斑斑,摸上去一手冰冷的铁锈味。楼梯转角堆着废弃的木板、破麻袋、烂纸箱、碎玻璃,还有不知谁家丢掉的破旧婴儿车,轮子歪扭,布面发霉发黑,远远看去,像缩着一具小小的干尸。
晚十点十七分。
夜班结束的铃声早已飘远。
女工林秋萍裹着一件大红色羊毛裙,外面套着旧棉袄,缩着脖子,一步步往楼上挪。红色,是乡下姑娘最喜欢的颜色,显白,喜庆,可在这漆黑冰冷的九楼楼道里,那一点红,反而刺得人眼慌,像黑暗里唯一一滴没凝固的血。
她刚下班,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半个白面馒头,馒头早已冻硬,像块石头。
她家住九楼最里间。
走到九楼与十楼之间的转角平台时,她下意识裹紧了裙子。
风,突然停了。
连楼道里的风声都消失了。
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咚。
咚。
咚。
一步一步,敲在空旷的楼梯上。
就在她低头看台阶的瞬间——
一双带着浓重机油味、粗糙、冰冷、指节粗大的男人手掌,从侧面黑暗里猛地探出来,一只捂住她的嘴,一只锁住她的腰,狠狠往楼梯间深处那间废弃杂物室拖!
“唔——!!”
林秋萍瞳孔骤缩。
尖叫被死死堵在喉咙里,只发出一阵沉闷的、破碎的呜咽。
她拼命蹬腿,指甲疯狂抓挠对方的手背,留下一道道血痕。
可男人的力气大得不像人,像铁钳,像钢锁,她那点挣扎,在对方眼里,不过是小羊落入虎口的徒劳。
男人是宿舍楼的维修工,张奎。
四十六岁,满脸横肉,眼泡浮肿,左手少了半截小指,是早年修机器时被齿轮咬掉的。他馋林秋萍的身子不是一天两天,整个家属院的人都知道他好色、暴戾、爱喝酒,可谁也不敢惹他——他疯起来,连领导都敢打。
这天晚上,他喝了一斤散装白酒。
酒劲一冲,胆大包天。
他早就算好了时间,算好了路线,算好了这栋老楼的声控灯坏掉,算好了九楼这时候没人上下,算好了杂物室常年上锁、堆满破烂、连老鼠都不愿意待。
完美的杀人场地。
林秋萍被狠狠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后背磕在凸起的石头棱角上,剧痛让她眼前一黑。
棉袄被扯开。
红色羊毛裙被粗暴地撕扯,布料崩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杂物室里格外刺耳。
她哭,她求,她喊,她拼命挣扎。
可所有声音,都被男人死死捂住。
酒气、烟味、机油味、汗臭味,混合着血腥气,冲进她的鼻腔,成为她人生最后闻到的气味。
暴行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林秋萍的反抗越来越弱,眼神一点点涣散。
张奎看着她奄奄一息的样子,酒意醒了一半,剩下的全是杀心。
他知道,一旦放她走,他这辈子就完了。
坐牢,枪毙,被人戳脊梁骨。
他不能留活口。
他环顾四周,杂物室里堆着废弃的铁丝、断了的拖把、碎玻璃、硬木板。
他一眼盯上了那圈粗铁丝。
没有任何犹豫。
他抓起铁丝,一圈一圈,狠狠缠在林秋萍的脖子上。
然后,双手发力,猛地一拧!
“咯吱——”
细微却恐怖的骨节摩擦声。
林秋萍的身体猛地一僵。
眼睛瞪得浑圆,凸出眼眶,舌头微微吐出,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紫。
气管被勒断,颈椎被拧错位,生命在几秒钟之内,彻底熄灭。
她至死,都保持着极度恐惧、痛苦、不敢置信的模样。
红色羊毛裙的碎布,被他随手扯下来,缠在铁丝外面,像是给她的脖子系上一道肮脏、血腥、至死方休的红绸。
杀了人,张奎反而冷静下来。
他做维修工几十年,最擅长的,就是修、补、堵、藏。
他知道怎么藏一具尸体。
永远不被发现。
杂物室的墙角,堆着一批当年盖楼剩下的水泥空心砖。
砖体中空,厚重,结实,只要用水泥一封,就是天然的藏尸棺。
他拖着林秋萍冰冷的尸体,拖到空心砖堆旁。
尸体还带着余温,可四肢已经开始僵硬。
他把尸体硬生生塞进空心砖的中空腔体里。
姿势扭曲,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头朝下,脚朝上,像塞一件不要的垃圾。
然后,他拎来早就备好的水泥、沙子、水。
在尸体旁边,就地搅拌。
水泥灰呛得人咳嗽。
他却笑得一脸狰狞。
“别怪我……
要怪,就怪你长得太好看。
就怪你撞在我手里。”
水泥浆一点点浇进空心砖的缝隙里,填满尸体周围的每一寸空间。
冰冷、黏稠、沉重,一点点包裹住林秋萍的尸体,隔绝空气,隔绝光线,隔绝声音,隔绝世界上所有的希望。
她在黑暗里,被水泥活活封死。
看不见,听不见,喊不出,动不了。
连腐烂,都只能在一片死寂里默默发生。
张奎把水泥抹平,把空心砖推回墙角,和其他砖块堆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异样。
地上的血迹,他用冷水一遍遍冲刷,冲进楼梯缝隙,冻成冰,再用脚碾碎。
毛发、碎布、指甲,全部冲进下水道,被污水卷向黑暗深处。
他擦干净手上的血、水泥、皮肤碎屑。
把一切恢复原样。
仿佛这里,从来没有死过人。
仿佛这里,从来没有一个叫林秋萍的姑娘,被他奸杀、勒颈、封进水泥砖。
第二天。
棉纺厂贴出寻人启事。
林秋萍失踪。
家人疯了一样哭遍整个家属院,跪在地上求人帮忙,磕头磕得头破血流。
警察来了,简单问了几句,走马观花搜了一圈,没有血迹,没有凶器,没有目击者,最后只能按“离家出走”草草结案。
张奎照常上班,照常修水管,照常拎着工具袋在九楼楼道晃悠。
他看着林秋萍的家人痛哭,看着警察离开,看着邻居窃窃私语,看着整栋楼的人集体沉默。
他甚至还主动上前安慰:
“别着急,姑娘家,说不定是跟人跑了。”
笑得一脸憨厚。
心安理得。
他以为,水泥封尸,万事大吉,尸骨腐烂,一切成空,时间一久,所有人都会忘记。
诅咒已然成型:
红衣暴毙,戾气难消。
封尸壁中,魄难离身。
不见天日,怨念化煞。
廿载期满,阴灵必至。
2016年,冬月初七。
整整二十年。
老棉纺厂家属院早已破败不堪,大半住户搬走,只剩几户舍不得房子的老人留守。楼道更黑,更破,更冷,墙皮大块脱落,露出里面红砖,像腐烂的皮肉下露出的骨头。
那间杂物室,依旧锁着。
没人进去,没人打理,没人记得。
晚十点十七分。
分秒不差。
整栋楼的声控灯,同时疯狂闪烁。
忽明,忽灭。
忽明,忽灭。
像一只眼睛,在疯狂眨眼。
楼道里,凭空刮起一股刺骨的阴风。
不是穿堂风,不是窗外风,是从墙壁内部渗出来的风,冷得不像人间,带着一股浓烈的、腐烂了二十年的腥臭味。
杂物室的铁门,锈迹斑斑,锁早已烂死。
可这一刻,它自己,缓缓开了。
“吱呀——”
声音在寂静的九楼楼道里,格外刺耳。
墙内。
传来了声音。
不是老鼠。
不是虫子。
是抓挠声。
刮……刮……刮……
很慢,很轻,很执着。
像是腐烂的指尖,刮着冰冷坚硬的水泥壁。
一下,又一下。
节奏稳定,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偏执。
那是林秋萍的手。
在墙里,在砖里,在水泥里,在她被封了二十年的坟墓里,在往外爬。
抓挠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越来越疯狂。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憋疯了。
“咔嚓——!”
一声脆响。
水泥空心砖,从内部裂开一道狰狞的大口子。
缝里,先是渗出黑红色的液体。
不是血,是尸液。
二十年腐烂、发酵、沉淀下来的尸液,黏稠、腥臭、油腻,顺着砖缝往下淌,在地上画出一道扭曲的血痕。
紧接着,一只手,从裂缝里,猛地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任何人看一眼,都会终身做噩梦的手。
皮肉早已腐烂发黑,大片脱落,露出下面惨白、发青的指骨。
指甲残缺不全,指甲缝里嵌满水泥渣、灰尘、碎骨、布丝。
手腕上,还缠着一截早已腐烂发黑的红色羊毛裙布条,布条上浸透了早已变黑变干的陈年血迹。
这只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然后死死抠住砖缝,用力一扯!
“轰隆——”
半块空心砖轰然塌落。
一个浑身裹着水泥渣、红衣破碎、脖颈扭曲成九十度、脸颊布满刀状撕裂伤痕的女人,从墙里,一点点,挤了出来。
她的头发,是黏腻的青黑色,一缕一缕贴在腐烂的脸上。
头皮大片脱落,露出下面惨白的头骨。
眼窝,是空的。
没有眼球,没有眼白,没有瞳孔。
只有两团漆黑、浓稠、燃烧着二十年怨毒的怨气,在眼眶里缓缓滚动。
她没有脚。
或者说,她的脚,早在被塞进空心砖时,就被硬生生折断、腐烂、融在水泥里。
她只能用那双腐烂露骨的手,撑在冰冷肮脏的水泥地上,一点点往前爬。
每爬一步,地上就留下一道黑红色的、黏稠的、永不干涸的尸痕。
腐臭气息,瞬间笼罩整层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她爬过的地方,全部炸裂。
玻璃碎片四溅。
黑暗,彻底吞没九楼。
女人停住爬行。
空洞漆黑的眼窝,缓缓抬起,死死锁定九楼最里侧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内。
住着张奎。
二十年过去,他六十岁,退休,儿孙满堂,安享晚年。
他每天遛弯、喝酒、下棋、带孙子,日子过得平静幸福。
他早就把1996年那个冬天,那个九楼杂物室,那个被他封进水泥的姑娘,忘得一干二净。
他甚至经常跟老棋友吹牛: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点秘密?
只要藏得深,就能活到老。”
他不知道。
那个被他藏在墙里的秘密,
已经从地狱爬回来了。
林秋萍,回来了。
她不是来求饶。
不是来诉苦。
不是来吓他一吓就走。
她是来行刑。
她要让他,完完整整、一分不差、清醒痛苦地,重新体验一遍:
被捂住嘴的窒息。
被铁丝勒颈的剧痛。
被撕裂衣服的屈辱。
被塞进砖腔的恐惧。
被水泥封身的绝望。
被黑暗囚禁二十年的疯狂。
千倍。
万倍。
永不停止。
血债,必须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