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那台机器我修了二十年

第1章

一、 腊月初见
腊月二十三,小年。
厂里放假了,车间里空荡荡的,机器都停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时轰隆隆响的那些大家伙,这会儿全歇着,铁疙瘩冷冰冰的,上头沾着油污,黑乎乎一片。
我蹲在一台织机旁边,手里攥着扳手,对着一个螺丝发愣。
扳手是十二号的,手柄上缠着黑胶布,缠了好几层,是我自己缠的,防滑。这会儿攥在手心里,硌得慌,可我顾不上。
这台机器坏了三天了。
三天,我修了三天,没修好。
机器是老式的,五几年产的,从上海运来的,比我还大几岁。漆皮剥落了大半,露着底下的黑铁,铁上生了锈,一块一块的,像长了癣。传送带断过三回,换了两根新的。轴承响过无数回,拆了装,装了拆。可它还能转,只要还能转,就得接着用。
厂里唯一懂这台机器的老师傅姓周,上个月退休了,回老家了。走之前他跟我说,小赵,这台机器老了,毛病多,你慢慢琢磨。
我琢磨了三天,没琢磨明白。
我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蹲太久了,腿麻了,得扶着机器才能站稳。手上全是机油,黑乎乎的,指甲缝里也是黑的,洗都洗不干净。我在工作服上蹭了蹭,蹭不掉。工作服是蓝的,早就看不出颜色了,上头像打翻了墨汁,这儿黑一块,那儿黑一块。
叹了口气,准备走。
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女的,穿着蓝色工装,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个饭盒。饭盒是铝的,银白色,上头印着一朵红花,漆皮剥落了一半。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
二、 赵国强与林小燕
我叫赵国强,那年二十三。
在县机械厂当维修工,干了五年。从学徒干起,现在算是厂里最年轻的师傅。
她是新来的。
姓林,叫林小燕,今年二十,刚分到我们车间,当车工。
我不认识她。
她也不认识我。
三、 传动轴的秘密
“你咋还不走?”她问。
“修机器。”
“修好了?”
“没。”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那台机器。她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轻,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声音。她站在我旁边,离我很近,能闻见她身上的肥皂味儿。那种老式的肥皂,黄黄的,有股碱味儿。
机器是老式的,五几年产的,锈迹斑斑,漆皮剥落,露着底下的黑铁。传送带耷拉着,像死蛇。齿轮上沾着油泥,黑亮黑亮的。
“啥毛病?”
“不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
“不知道你修三天?”
我没说话。
她蹲下来,凑到机器跟前,看了半天。她蹲下来的时候,工装绷紧了,露出腰身的线条。她的头发垂下来,差点碰到机器上。她用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继续看。耳后有一小块皮肤,白白的。
“是不是传动轴的问题?”她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
“你说啥?”
“传动轴。”她指着机器底下,“你看,这儿磨损得厉害,可能是轴承坏了。”
我蹲下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
机器底下光线暗,什么都看不清。她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手指上沾了油泥。她也不嫌脏,就那么举着手,继续指给我看。
“这儿,你看。”
我凑过去。
还真没注意过这儿。
四、 灯下并肩修机
那天下午,我们俩一块修那台机器。
她打下手,我动手。她递扳手,我拧螺丝。她举着灯,我往里瞅。
灯是工作灯,带着长电线,灯泡上沾满了灰。她举着,手酸了也不吭声,就换个手继续举。
修了两个多小时,天都黑了。
车间里没开灯,只有那盏工作灯亮着,黄黄的一团光。光照在机器上,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
机器响了。
轰隆隆的,跟以前一样。传送带动了,齿轮转了,一切都好了。
我站起来,擦了擦汗。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我用袖子擦了一把,看着她。
她也在看我。
灯照在她脸上,照出细细的汗珠,亮晶晶的。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咋懂这个?”我问。
“我爸是修机器的。”她说,“从小看。”
五、 镇口路灯下的影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