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先生蓄谋已久
第1章
深秋的晚风卷着微凉的湿意,拍打在江家别墅落地窗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水汽。
客厅里的水晶灯亮得晃眼,却照不进人心底半分暖意。长形真皮沙发上,江知安静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一身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温柔干净,却又带着一股难以忽视的韧劲。
她刚刚听完父母断断续续、满是疲惫与无奈的讲述。
江家的公司,撑不住了。
资金链断裂,合作方撤资,银行催贷,一连串的打击如同潮水般涌来,将这个曾经也算风光体面的家庭,彻底推向悬崖边缘。父亲一夜白头,母亲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愁绪,说话时声音都在发颤。
而唯一能救江家的办法,只有一个。
联姻。
嫁给秦俊。
这三个字落在江知耳中时,她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流露出半分惊慌、抗拒或是委屈。
她从小便是这样的性子,温柔,却不软弱;通透,却不尖锐。接受过高等教育,见识广博,性格里带着几分风趣幽默,可在真正的大事面前,她永远比谁都冷静。
她知道秦俊是谁。
整个霖市,无人不知秦俊。
秦氏集团最年轻的掌权人,手腕凌厉,行事果决,年纪轻轻便在商界站稳脚跟,将秦氏推上一个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他生得极好,轮廓深邃冷硬,身形挺拔如松,可那张脸永远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漠疏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传闻里,他冷酷、寡言、不近女色,心思深不可测,从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更不会流露半分多余的情绪。
有人说,秦俊的心是石头做的,捂不热,也敲不碎。
更有人私下议论,像秦俊这样的男人,这辈子大概都不会与“情”字沾边。
江知与他,仅有过几面之缘,都是在一些高端酒会或是商业场合上。他永远站在人群最中央,却又像是与世隔绝,目光扫过全场,从未在她身上停留过一秒。
无交集,无熟悉,无好感,更无感情。
一场彻头彻尾的商业联姻。
一场用她的婚姻,换取江家生机的交易。
“小知,”母亲红着眼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是爸妈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逼你。”
父亲坐在一旁,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们都清楚,把女儿推向一个素不相识、且冷漠寡情的男人,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
江知抬眸,看向眼前鬓角已染风霜的父母,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温柔,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清晰,没有半分勉强:“我愿意。”
“江家不能倒,你们也不能有事。”
“不就是结婚吗,没什么委屈的。”
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惯有的风趣,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处对爱情、对婚姻的微小期待,正一点点沉下去,沉入不见底的深渊。
她不是不向往真心相对的感情,不是不期待细水长流的陪伴。
只是在家族危难面前,那些小女儿心思,显得太过微不足道。
秦俊那边的效率快得惊人。
在江知点头答应的当天下午,秦俊的特助便亲自登门,送来了一份早已拟定好的婚前协议。
协议内容冰冷而体面,条条框框清晰分明。
婚后,江知享有秦太太的身份与相应的待遇,秦氏会注资拯救江家公司;两人对外保持和睦夫妻的形象,私下互不干涉对方的生活、社交与工作;婚姻期限暂定三年,三年后若无意外,和平离婚,江知可获得一笔足够她余生无忧的补偿金。
没有一条,与感情有关。
江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拿起笔,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清隽漂亮,干净利落。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
既然是交易,那就做到最体面。
婚礼定在三天后。
没有盛大的排场,没有漫天的鲜花,没有宾客满座的祝福,甚至连一场像样的仪式都省去了。只是在民政局领完证后,两人穿着简单的礼服,在双方少数亲友的见证下,走了一个过场。
全程,秦俊只对她说过三句话。
第一句是在民政局:“签字。”
第二句是在仪式上:“我是秦俊。”
第三句是上车后:“地址。”
简短,生硬,毫无温度。
他站在她身侧,一身黑色高定西装,衬得他愈发挺拔冷冽。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没有看她一眼,连最基本的客套与温柔都吝于给予。
江知也不在意。
她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温柔得体,从容大方,配合着完成所有流程,像一个最合格的合作搭档。
车子一路驶向城郊半山腰的独栋别墅。
车子驶入雕花大门,穿过修剪整齐的花园,最终停在一栋极尽奢华却又冷清至极的别墅前。偌大的房子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可怕,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疏离的冷意。
管家与佣人恭敬地站在门口,齐声称呼“先生太太”。
秦俊淡淡颔首,径直朝屋内走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江知跟在他身后,进门后环顾了一圈。
装修是极简的黑白灰风格,高级,精致,却没有半分烟火气,像一个随时可以入住的酒店,而不是一个家。
秦俊在楼梯口停下脚步,终于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她。
男人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的目光很淡,扫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江知迎着他的视线,不卑不亢,神色平静。
“二楼左侧第一间是你的房间,”秦俊开口,声音低沉冷冽,没有任何起伏,“右侧是我的。”
“婚后,我们分房住。”
“对外,扮演好夫妻。私下,互不干涉。”
他每说一句,江知便轻轻点一下头,态度配合得无可挑剔。
“我知道了,秦先生。”她轻声应道,语气礼貌而疏远。
秦俊看着她这般顺从懂事的模样,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他情绪压抑、或是心底翻涌着难以控制的情绪时,他便会下意识地活动手指。
此刻,他心底翻涌的情绪,连他自己都不愿去细究。
他盯着眼前的女人。
江知很漂亮,是那种温柔干净、越看越有韵味的漂亮。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通透又聪慧,明明是被家族推出来联姻,却没有半分怨怼与卑微,独立又坚韧。
这是他放在心底藏了整整六年的人。
是他辗转反侧、不敢惊扰、默默守护了六年的人。
是他费尽心思、步步为营,才终于以这样一种最冰冷、最疏离的方式,娶回家的人。
他多想伸手碰一碰她的脸颊,多想告诉她,他不是什么冷漠无情的人,他只是……太怕。
怕自己藏了多年的心意被看穿,怕她知道真相后会厌恶、会逃离,怕他这副笨拙又不善言辞的样子,会让她更加不适。
所以他只能伪装。
伪装成冷漠,伪装成疏离,伪装成这场婚姻里,同样毫不在意的一方。
秦俊喉结微微滚动,最终,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他强行压下,化作一句更冷的话:“没别的事,早点休息。”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迈步走向二楼右侧的房间,房门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彻底将两个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江知站在空旷冰冷的客厅里,沉默了几秒。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底没有失落,没有难过,只有一片平静的释然。
这样很好。
互不打扰,相敬如“冰”,体面完成交易,三年后和平分开。
没有期待,就不会有伤害。
她转身,走向属于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大,布置得很精致,衣柜里准备好了一应衣物,生活用品齐全,看得出来安排得十分细致。
只是这份细致,来自管家,而非那个刚刚与她完成婚礼的男人。
江知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
她望着山下霖市璀璨的夜景,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自嘲。
她江知,受过高等教育,独立清醒,风趣通透,见过山川湖海,也识得人间冷暖,最终却还是要困在一场没有温度的商业婚姻里。
也罢。
人生本就不能事事如意。
她轻轻关上窗,拉上窗帘,将外面所有的灯火与喧嚣隔绝在外。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关上窗帘的同一刻,二楼另一侧的房间里。
秦俊站在黑暗中,背靠着房门,指尖反复、无意识地轻轻活动着。
指节泛白,情绪压抑到了极致。
他闭着眼,脑海里全是刚才她温柔平静、却又疏离客气的模样。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疼,却又不敢表露半分。
江知。
他在心底一遍一遍默念着她的名字。
你不会知道。
这场看似冰冷的联姻,这场你眼中毫无人情味的交易。
是我秦俊,隐忍六年,不敢言说,步步为营,蓄谋已久的——
唯一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