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起冰澜又烟雨

清晨的阳光洒在慕容府华丽的庭院里，雕梁画栋间透着世家大族的奢靡气息。

慕容逸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两个丫鬟跪在两侧，一个为他捏肩，一个端着水晶盘喂他吃葡萄。他眯着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榻沿，嘴角挂着玩味的笑。

“公子，将军府那边派人来催了，说是吉时快到了。”管家躬身站在帘外，声音小心翼翼。

“急什么？”慕容逸懒洋洋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让他们等着。”

他今年二十有三，生得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总是微微上扬，似笑非笑。一身月白锦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声“风流倜傥”。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慕容家的独子，骨子里透着股邪性。

三日前，他在城西的醉花楼包了头牌姑娘整整一夜，赏钱撒得满楼都是。两日前，他当街纵马，撞翻了三个摊子，最后扔下一袋银子扬长而去。昨日，他又在赌坊一掷千金，输光了还笑着让人记在账上。

而今天，是他和将军府千金柳如烟大婚的日子。

“公子，这……这不太好吧？”管家额头上渗出细汗，“将军府那边……”

“怎么？”慕容逸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我慕容逸做事，还要看别人脸色？”

管家吓得不敢再言。

慕容逸挥挥手让丫鬟退下，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铜镜前整理衣冠。镜中人眉眼含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想起柳如烟那张脸——确实美，美得让人心动。可那又怎样？他慕容逸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偏偏这柳如烟，婚前还敢跟别的男人私会。

那日他在城外别院撞见时，柳如烟正和一个黑衣男子在竹林里拉拉扯扯。虽然离得远听不清说什么，但看那亲密姿态，绝非寻常关系。

慕容逸当时就笑了。

不是生气，是觉得有趣。他倒要看看，这位号称“京城第一才女”的将军千金，能玩出什么花样。

“备轿。”他整理好衣襟，转身朝外走去，“去将军府。”

***

将军府张灯结彩，宾客云集。

柳如烟坐在闺房里，一身大红嫁衣衬得她肤白如雪。铜镜里的女子眉目如画，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却藏着几分不安。

“小姐，慕容公子到了。”丫鬟匆匆进来禀报。

柳如烟的手微微一颤，涂着蔻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想起三日前那个雨夜，竹林里那个黑衣男子对她说的话：“如烟，你再等等，等我办完那件事，就带你走。”

可她等不了了。

父亲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要么嫁入慕容家，要么断绝父女关系。她没得选。

“小姐？”丫鬟见她发呆，又唤了一声。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吧。”

前厅里，慕容逸正和几位宾客谈笑风生。他端着酒杯，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像是在打量一件件货物。

“慕容公子好福气啊，能娶到柳小姐这样的美人。”一个富商模样的男子奉承道。

慕容逸轻笑一声：“福气？或许吧。”

正说着，柳如烟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满堂宾客顿时安静下来。

大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可那窈窕的身段、优雅的步态，已足以让人浮想联翩。慕容逸眯起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然后举杯一饮而尽。

拜堂的仪式繁琐而冗长。

慕容逸全程挂着标准的笑容，可那笑意始终未达眼底。轮到夫妻对拜时，他微微躬身，目光却透过盖头的缝隙，瞥见了柳如烟紧握的双手。

她在紧张。

这个发现让慕容逸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礼成之后，宾客们开始敬酒。慕容逸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眼神却越来越清明。等到宴席过半，他突然放下酒杯，朝柳如烟走去。

“夫人。”他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柳如烟盖头下的身体微微一僵。

慕容逸伸手，轻轻掀开了盖头。

一张绝美的脸露了出来——柳眉凤眼，琼鼻樱唇，此刻正带着几分惊愕和羞怯看着他。不得不说，这张脸确实配得上“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

可慕容逸的注意力，却落在了她耳垂上。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伤的。而三日前他在竹林里看到的那个黑衣男子，耳垂上也有一个类似的伤痕。

“夫人今日真美。”慕容逸笑着，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最后停在那红痕上，“只是这耳朵……怎么伤了？”

柳如烟脸色瞬间煞白。

周围的宾客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声四起。

“没、没什么……”柳如烟强作镇定，“早上梳妆时不小心被簪子划到了。”

“哦？”慕容逸挑眉，“什么簪子这么锋利，能在耳垂上留下这样的痕迹？倒像是……被人咬的。”

“轰——”

满堂哗然。

柳如烟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将军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手中的酒杯“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慕容逸却像是没看见众人的反应，依旧笑着，声音清晰而缓慢：“三日前，城西竹林，夫人可还记得？”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柳如烟浑身一颤。

她终于明白，慕容逸早就知道了。他今天来，不是来成亲的，是来羞辱她的。

“你……你……”柳如烟指着慕容逸，眼泪夺眶而出。

慕容逸后退一步，掸了掸衣袖，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然后他转身，面向满堂宾客，朗声道：“诸位今日做个见证。我慕容逸，今日在此，退掉与柳如烟的婚约。”

“理由？”他顿了顿，笑容变得冰冷，“我慕容逸，不要不干净的女人。”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身后传来柳如烟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将军暴怒的吼声。可慕容逸连脚步都没停一下，径直走出了将军府。

门外，他的轿子已经备好。

“公子，去哪儿？”轿夫问。

慕容逸想了想：“醉花楼。”

轿子抬起，缓缓朝城西走去。慕容逸靠在轿子里，闭着眼，嘴角又挂上了那抹玩味的笑。

退婚？不过是个开始。

他慕容逸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而不要的东西，也从来不会留在身边。

至于柳如烟会怎样，将军府会怎样，他不在乎。

轿子路过一条小巷时，慕容逸突然睁开眼。

巷子里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夹杂着一个女子清亮的声音。他掀开轿帘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男装的女子正和几个孩子玩蹴鞠，动作灵巧，笑声爽朗。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虽然穿着男装，却掩不住姣好的面容和玲珑的身段。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慕容逸眯起眼，看了片刻。

“停轿。”

轿子停下，他走了下去，朝巷子走去。

那女子正好一脚把球踢飞，球直直朝慕容逸飞来。他随手接住，在指尖转了转，然后看向那女子。

“姑娘好脚法。”

女子愣了一下，随即挑眉：“谁是你姑娘？没看见我穿着男装吗？”

慕容逸笑了：“穿男装就是男人？那醉花楼的姑娘们岂不是都要变成汉子了？”

“你！”女子瞪他，脸颊却微微泛红。

慕容逸把球抛还给她，转身要走，却突然闻到一股奇异的花香。

那香味浓郁得刺鼻，像是无数种花混合在一起，甜腻得让人头晕。巷子里的孩子们开始咳嗽，那女子也皱起了眉。

“什么味道……”她话音未落，巷子两边的墙壁上突然爬满了藤蔓。

那些藤蔓生长速度快得惊人，转眼间就开出了五颜六色的花。可那些花的样子却诡异至极——有的花瓣边缘锋利如刀，有的花蕊里长着细密的牙齿，还有的不断滴下粘稠的液体。

“花、花妖！”一个孩子尖叫起来。

慕容逸眼神一凝。

只见那些花朵突然脱离藤蔓，化作一个个半人半花的怪物，张牙舞爪地朝他们扑来。那女子反应极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刃，一刀斩断了一个花妖的藤蔓。

“发什么呆？帮忙啊！”她冲慕容逸喊道。

慕容逸轻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把折扇。

扇面展开，竟是精铁所制，边缘锋利如刀。他手腕一抖，扇子旋转飞出，瞬间斩断了三个花妖的头颅。

“有意思。”他收回扇子，看向那女子，“姑娘怎么称呼？”

“楚灵儿！”女子一边战斗一边回答，“你呢？”

“慕容逸。”

“慕容逸？”楚灵儿动作一顿，转头看他，“那个刚在婚礼上退婚的慕容逸？”

“消息传得真快。”慕容逸笑着，又一扇子解决了一个花妖。

楚灵儿撇撇嘴：“全城都传遍了，说你当众羞辱柳小姐，害得人家差点上吊。”

“差点？”慕容逸挑眉，“那就是没死成。可惜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楚灵儿瞪他。

“我怎样？”慕容逸反问，“难道要我娶一个婚前私会男人的女人？”

楚灵儿一时语塞。

花妖越来越多，两人背靠背站在一起，一个用短刃，一个用铁扇，配合竟然出奇地默契。慕容逸发现，这楚灵儿身手不错，招式干净利落，显然是练过的。

“你是江湖中人？”他问。

“要你管！”楚灵儿没好气。

最后一个花妖倒下时，巷子里已经一片狼藉。孩子们早就跑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还有满地的残花断藤。

楚灵儿收起短刃，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慕容逸：“没想到你还有点本事。”

“没想到？”慕容逸笑了，“你以为我只会吃喝嫖赌？”

“难道不是？”楚灵儿反问。

慕容逸没回答，只是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脸颊因为打斗而泛着红晕，竟比那些花妖开的花还要好看。

“楚姑娘。”他突然开口，“有没有兴趣喝一杯？”

楚灵儿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谁要跟你喝酒！”

说完，她转身就走。

慕容逸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有趣。

这可比娶柳如烟有意思多了。

他收起铁扇，整理了一下衣袍，也朝巷子外走去。走到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花妖尸体，眼神微沉。

这些花妖……出现得有点蹊跷。

不过无所谓。

他慕容逸的人生，从来不怕蹊跷。

只怕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