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我做主
第1章
后梁开平二年,二月初九,惊蛰。
潞州以北三十里,夹马寨。
林牧蹲在山石后,双手紧紧捂住弟弟的嘴。七岁的小山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透过指缝传出来,像受惊的鼠兔。他不敢低头看,只死死盯着山下那条官道。
官道上,黑压压的军队正在通过。
铁甲反射着早春惨白的日光,横刀连成一片雪亮的林。马蹄踏在去岁枯黄的草上,泥土翻起又落下,落下又翻起,沉闷的声响像远方滚过的闷雷。那是梁军的旗帜——血红底子,黑色大字,在料峭春风里猎猎作响。
“别出声。”林牧用气声说,嘴唇几乎贴着小山的耳朵,“闭上眼,什么都别看。”
他自己却不敢闭眼。
十四岁的少年趴在冰冷的山石上,指甲抠进石缝里的泥土,指节攥得发白。他在数。数过去多少骑,数有多少面旗,数那些扛在肩上的、用麻布裹着的长条状的东西——那是枪?还是槊?
还是——他爹那样的边军,死后被人用枪挑起来的尸首?
他不往下想了。
官道尽头,夹马寨的轮廓隐隐可见。那是一座不大的军寨,夯土筑成的墙,墙外挖着壕沟,沟里插着削尖的木桩。他爹林大牛就在那里,带着寨子里三百兄弟,守着这条路。
守了三年了。
“哥……”小山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闷闷的,“我冷。”
林牧没说话,只是把弟弟搂得更紧了些。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官道,盯着那些缓缓北去的梁军。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爹说:“带弟弟进山,砍两天柴。寨子里要打仗了。”
他问:“打谁?”
他爹没回答,只是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掌心的茧子磨得他头皮发疼。然后他爹转身走了,背影裹在洗得发白的旧棉袍里,肩上扛着那柄跟了他二十年的横刀。
那刀林牧摸过,沉得他双手都端不起来。
“等你十五岁,”他爹说,“这把刀传给你。”
今天是他十四岁生辰。
梁军过了整整两个时辰。
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林牧的腿早就麻了,但他不敢动。小时候他爹教过他:斥候探路,先锋开道,中军压阵。大队人马过去之后,一定有落在后面的探子。
果然。
未时三刻,官道上又出现了人影。
三个人,骑马,走得慢吞吞的。他们没有穿铁甲,只穿着皮褙子,腰里挎着刀,背上背着弓。为首那个一脸横肉,左眼角到下巴有一道长长的刀疤,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们走走停停,时不时勒住马往两边山梁上看。
林牧把身子压得更低,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小山的牙又开始打颤,他死死捂住,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三个人在他脚下五十丈外的官道上停下来。
“头儿,这山里有狼?”一个年轻的问。
“有。”刀疤脸的声音传上来,闷闷的,像砂石摩擦,“还有人。”
“人?”
“边军的崽子。跑不了。”刀疤脸勒转马头,往北望了望,“寨子还在,他们跑不了。先去前头,办完正事,回来再搜。”
马蹄声渐渐远去。
林牧又等了很久,久到日头彻底偏西,久到山风把后背吹得冰凉,久到小山在他怀里睡着又醒来。
“哥……”小山迷迷糊糊地问,“爹呢?”
林牧没回答。
他只是望着北边。
夹马寨的方向,浓烟正在升起。
天黑的时候,林牧把小山藏在半山腰一个隐蔽的石洞里。那是他打柴时发现的,洞口被野枣刺遮住,里面干燥,能容两三个人。
“在这儿等着。”他说,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哥你去哪儿?”
“去接爹。”
他把自己的破棉袄脱下来,裹在小山身上,又把怀里那块杂面饼子塞进弟弟手里。然后他扒开枣刺,钻出洞外。
月光很亮,照得山道像一条白带子。
林牧往山下跑。
他跑得很快,快得自己都吃惊。脚下的碎石硌得脚底板生疼,荆棘划破了手背,他都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爹。爹。爹。
夹马寨越来越近。
烟还没散,刺鼻的焦糊味混着血腥气,隔着老远都能闻见。林牧的脚步慢下来,最后停在一棵老槐树后面。
寨门没了。
那扇用整根松木拼成的、他和爹一起抬过的寨门,倒在壕沟里,烧得焦黑。寨墙塌了一大段,夯土被血浸透,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没有活人的声音。
只有风,吹过废墟时发出的呜咽。
林牧站了很久。久到月亮爬到头顶,久到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今早出门时,爹摸他头的那只手。
粗糙的,温热的,让他头皮发疼的。
“哥——”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林牧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瘦小的影子踉踉跄跄跑来。是小山?不,比小山高一点,是——
“大丫?”
周婶家的大丫跑到他跟前,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头发散乱,棉袄袖子撕破了一大块。
“我娘……我娘她……”十二岁的姑娘语无伦次,指着身后的黑暗,“梁军……白天来的……从后山绕过来的……他们……”
林牧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小山呢?你看见小山没有?”
“小山?小山不是跟你——”
两个人同时愣住。
林牧转身就往山上跑。
他跑得比来时更快。
风在耳边呼啸,荆棘抽在脸上,他都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轰鸣:小山一个人在山洞里。小山一个人。那个洞里藏着人吗?有没有被人发现?他出来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看见?
他跑过那道山梁,跑过那片松林,跑到那块大石头跟前——
枣刺还在,洞还在。
他扑过去,扒开枣刺——
空荡荡的。
那张杂面饼子落在地上,没动过。他的破棉袄也在地上,叠得整整齐齐。
旁边还有一行脚印。
小山的脚印,旁边是另一双更大的、陌生的脚印。
“小山——”
林牧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夜鸟。
没有人应。
他顺着脚印追。追过松林,追过山溪,追到那条通往官道的小路上——
脚印消失了。
月光下,官道白得像一条死蛇,蜿蜒着伸向远方。路面上有马蹄印,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
林牧站在路边,浑身发抖。
“哥……”
身后又传来声音。这次是大丫,她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几步开外,眼睛红肿。
“我娘死了。”她说,“小山……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那个人。脸上有疤的。”大丫的声音空洞洞的,“他把小山抱上马,往北去了。小山喊你,喊了好多声……后来不喊了。”
脸上有疤的。
林牧想起白天官道上那个刀疤脸。那张从眼角拉到下巴的疤。那道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光的疤。
还有那句话——
“边军的崽子。跑不了。”
林牧的手慢慢攥紧。
指甲掐进肉里,掐出血来,他感觉不到疼。
“大丫。”他忽然开口,声音出奇的平静,“你知道北边是哪儿吗?”
“汴梁。”
“汴梁。”林牧重复了一遍,抬起头,望着那条月光下的官道,望着官道尽头看不见的北方,“我记住了。”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隐的狼嚎。
林牧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爹摸他的头。
粗糙的,温热的,让他头皮发疼的。
“小山,”他在心里说,“等着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