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道金牌
第1章
林凡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帐子。
青灰色的帐子,料子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气味。帐顶有个小小的破洞,光从那洞里漏下来,细细的一缕,落在他的脸上。
他盯着那个破洞看了很久。
阳光是金色的,里面有细细的灰尘在飘。那些灰尘飘得很慢,打着旋儿,上上下下,像一群迷路的虫子。
林凡想动。
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是整个身体都不听使唤——他想抬手,手抬不起来;他想转头,脖子僵得像根木头;他甚至想眨一下眼睛,眼皮都重得像是灌了铅。
他只能躺着,盯着那个破洞,看着那些灰尘飘来飘去。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有人说话。
声音很远,像是隔着一堵墙。
“……还没醒?”
“没呢,都三天了。”
“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大夫说让准备后事。”
“后事?胡说!相公平日里身子骨硬朗着呢,怎么可能——”
“小声点!让人听见……”
声音渐渐低下去,听不清了。
林凡躺在那儿,脑子里慢慢开始转动。
准备后事?
谁?
他?
他想笑,但嘴角也动不了。
然后他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他在公司加班。项目 deadline 是第二天早上八点,PPT 还差最后十几页,咖啡喝了三杯,脑子越来越清醒,眼睛却越来越疼。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然后他就趴在桌上,想歇一会儿。
就一会儿。
再然后……
再然后就是现在。
林凡盯着那个破洞,盯着那一缕阳光,盯着那些飘来飘去的灰尘,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可能死了。
不对,他肯定是死了。
但现在他又活了。
这算什么?
借尸还魂?穿越?还是做梦?
他想掐自己一下试试,但手还是抬不起来。
于是他只能继续躺着,继续盯着那个破洞,继续想事情。
又不知过了多久,门响了。
脚步声走近,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然后有人在他身边坐下,一只手覆上他的额头。
那只手很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还没退烧……”那人喃喃自语,是个女人的声音,“这可怎么办……”
林凡想说话,想告诉她“我醒了”,但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那只手离开他的额头,替他掖了掖被角。
“相公,”那女人低声说,“你可不能死啊……”
相公?
林凡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相公——这是古代对丈夫的称呼,也是对官员的尊称。
不管哪种,都说明他现在不是林凡了。
他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躺在榻上、发烧三天、让大夫准备后事的古人。
那女人又坐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
脚步声远去,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林凡继续盯着那个破洞。
阳光在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了右边。那些灰尘还在飘,永远不紧不慢,永远迷路。
林凡的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
他要想办法动起来。
他不能就这么躺着等死。
好不容易又活了一次,就算穿成了个快死的老头子,他也得先看看自己到底穿成了谁。
试试手指。
小指头。
能动吗?
他用尽全身力气,想着动一下右手的小指头。
没反应。
再试。
还是没反应。
他喘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在喘气——换左手。
小指头。
动。
左手的小指头动了一下。
虽然只是轻轻的一下,但林凡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酸酸麻麻的感觉,像是血液重新流进一个被压麻了很久的地方。
动了。
他继续动。
从小指头到无名指,再到中指、食指、大拇指。
左手能动了。
然后是手腕、手肘、肩膀。
半个时辰之后,他的左手已经能抬起来了。
林凡喘着气——这次他真的感觉到自己在喘气了——慢慢把左手举到眼前。
这是一只老人的手。
皮肤松弛,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块一块的褐色斑点。指甲修得很整齐,但颜色发灰,没有一点光泽。手心里有几道很深的纹路,像干裂的河床。
林凡盯着这只手看了很久。
这是他的手。
不,这是他现在的手。
他用这只手慢慢摸向自己的脸。
脸上有胡子,稀疏,有点扎手。皮肤松弛,颧骨很高,脸颊凹下去——病了三天,瘦得脱了相。眼皮肿着,眼眶深陷,摸上去又热又干。
他继续摸。
额头、眉毛、鼻子、嘴唇、下巴。
然后他摸到了耳朵。
耳朵很大,耳垂很厚。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历史书上秦桧的画像,耳朵就很大。
林凡的手停在耳朵上,不动了。
不会吧?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荒唐的念头。
不会这么巧吧?
他用左手撑着床,想坐起来。
但上半身刚抬起来一点,一阵剧烈的眩晕就涌上来。眼前一黑,他重重地摔回榻上,后脑勺磕在枕头上,疼得他眼前直冒金星。
他躺在那儿,大口喘气。
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门又响了。
“谁?”一个声音厉声问,“谁在里面?”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但比刚才更尖利,带着警觉。
林凡张了张嘴,想回答。
但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脚步声冲进来,那女人走到榻边,低头看着他。
林凡努力睁开眼睛,想看清她的脸。
但眼皮太沉,他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青色的衣裙,高高的发髻,一张苍白的脸。
那女人看见他的眼睛睁着,愣了一下。
“相公?”她的声音发抖,“你醒了?”
林凡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声音。
那女人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抓住他的左手,声音又哭又笑。
“醒了!醒了!来人!快来人!相公醒了!”
外面一阵骚动。
林凡躺在那儿,被她抓着左手,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念头——
秦桧?
他穿成了秦桧?
不可能吧?
外面的人涌进来,脚步声杂沓,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吩咐什么。林凡什么都听不清,他只是盯着头顶那个破洞,看着那一缕阳光。
阳光已经移到榻边了,照在那个女人跪着的地方。
她还在哭。
林凡闭上眼睛。
太累了。
再睡一会儿吧。
醒来再说。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屋里点着灯,昏黄的光在帐子上晃动。有人坐在榻边,守着他。
林凡慢慢转过头。
这回他能动了,虽然还是浑身酸痛,但至少能转头了。
榻边坐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来岁,穿着青色的袍子,低着头,看不清脸。
林凡想说话,这次喉咙里终于发出了声音。
“水。”
那年轻人猛地抬起头,惊喜地看着他。
“爹!你醒了!”
爹?
林凡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眉眼清秀,皮肤白净,嘴唇上刚长出一点淡淡的胡须。
这是秦桧的儿子?
他拼命回忆历史书上关于秦桧的记载。
秦桧的儿子……好像叫秦熺?
不对,秦熺是养子,是秦桧妻子王氏的娘家侄子,过继过来的。
那眼前这个是……
“爹?”那年轻人凑过来,“你怎么了?不认识儿子了?”
林凡看着他,张了张嘴。
“你是……”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
“爹,我是秦熺啊!你的儿子!你不认识我了?”
秦熺。
果然是养子。
林凡闭上眼睛,又睁开。
“水。”他说。
秦熺连忙站起来,跑出去,很快端了一碗水回来。他扶着林凡坐起来,把碗递到他嘴边。
林凡慢慢地喝。
水是温的,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他喝了几口,喉咙舒服了一点,靠在枕头上喘气。
秦熺站在旁边,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爹,大夫说你烧了三天三夜,差点……差点就……”他说不下去了。
林凡没说话。
他只是打量着他。
秦熺,秦桧的养子,后来官至翰林学士,跟着秦桧一起陷害岳飞。岳飞死后,他参与编修国史,把不利于秦桧的记载都删了。
也是个奸臣。
林凡在心里叹了口气。
“现在是什么时辰?”他问。
秦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问这个。
“刚过戌时。”他说,“爹,你饿不饿?我让厨房给你做点吃的?”
林凡摇摇头。
“今年是什么年?”
秦熺的脸色又变了。
“爹,你……你不记得了?今年是绍兴十一年啊。”
绍兴十一年。
林凡闭上眼睛。
果然是这一年。
岳飞被害的那一年。
“当今圣上是谁?”
秦熺的脸色已经白了。
“爹!这话可不能乱问!”他压低声音,“当今圣上自然是官家,赵官家!”
赵构。
林凡点点头,没再问了。
他靠在那儿,看着跳动的灯火。
绍兴十一年,秦桧,赵构,岳飞。
他穿到了最不该穿的时候,穿成了最不该穿的人。
秦熺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
“爹,”他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了?是不是烧糊涂了?要不要再叫大夫来看看?”
林凡摇摇头。
“不用。”他说,“我没事。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秦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林凡一个人。
他慢慢抬起左手,借着灯火的光,仔细看着那只手。
老人的手,奸臣的手。
历史上害死岳飞的那双手。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靠在枕头上,看着帐顶。
那个破洞还在,但现在是黑的,看不见阳光,也看不见灰尘。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穿越小说里,主角穿越之后,通常都会有个金手指——系统、空间、异能什么的。
他有吗?
他试着在心里喊了一声“系统”。
没反应。
再喊一声。
还是没反应。
他闭上眼睛,仔细感受这具身体——除了酸痛、虚弱、像被车碾过一样的感觉之外,什么都没有。
看来没有系统。
他叹了口气,睁开眼睛。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左手的手腕上,有一行小字。
很小,像是用极细的毛笔写上去的,笔画清晰,墨色漆黑。
他把手腕凑到灯火前,眯着眼睛看。
那行字写的是:
“十二道金牌倒计时:三十天。”
林凡愣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去擦。
擦不掉。
那行字就像长在皮肤里一样,怎么擦都还在。
十二道金牌。
历史上,赵构用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飞,把他从朱仙镇前线拽回来,然后下狱,然后处死。
而秦桧,就是那十二道金牌的幕后推手。
林凡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他现在是秦桧——
那这三十天,会发生什么?
他会成为那个推手吗?
还是会成为别的什么?
灯火跳了一下,灭了。
屋里陷入黑暗。
林凡躺在那儿,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很沉。
三十天。
他还有三十天。
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一更天了。
林凡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吧。
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