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坊藏刀
第1章
一
廊坊的冬天，干冷干冷的。
风从北京那边吹过来，过了潮白河，进了廊坊地界，温度又降了两三度。永兴路两旁的国槐早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上，像一个个瘦骨嶙峋的老人，伸着手等救济。
季德发站在自己那栋三层小楼门口，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楼是九十年代盖的，外墙贴的白瓷砖早就泛了黄，有几块还掉了，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水泥。楼顶上立着几个大字：“德发建筑机械租赁”。字是铁皮焊的，风吹雨打二十年，锈得跟老太太的牙似的，缺胳膊少腿，“械”字没了木字旁，“赁”字只剩下半拉。
季德发今年五十六了，固安人，十五岁出来闯荡，干过泥瓦匠、包工头、建材贩子，二十年前在廊坊扎下根，开了这家租赁公司。名下有一百多台塔吊、施工电梯、搅拌机，大小工地干过上百个。廊坊这地界，搞建筑的，提起“季老发”，没几个不知道的。
可这会儿，他快撑不住了。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
是银行的。贷款逾期三个月了，连本带利一千二百万，催收电话一天打八个。
手机又响了。还是不接。
材料商的。钢筋水泥的钱欠了半年，人家说要起诉。
再响。他直接关了机。
“妈的，这叫啥事儿。”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转身进了屋。
屋里更冷。暖气早停了，因为欠着供暖公司的钱。季德发裹着那件穿了五年的军大衣，坐在破沙发上，望着墙上那张照片发呆。
照片是十年前拍的，他跟儿子季小刚的合影。那时候小刚上高中，个子蹿得比他还高，爷俩站在新买的塔吊前，笑得跟两朵花似的。
现在小刚在石家庄上班，一年回来不了一趟。打电话就一句话：“爸，你那摊子趁早收了吧，别硬撑了。”
季德发不是不想收，是收不了。
二
三年前，季德发接了个大活。
廊坊经济技术开发区有个“创新中心”项目，总投资八个亿，建两栋写字楼、一栋公寓、一个商业综合体。开发商是北京来的，叫“中天恒基”，据说背景很深。项目招投标的时候，季德发的公司中了标，负责整个项目的机械租赁和安装。
合同一签，季德发高兴得三天没睡着。这活干下来，少说能赚四五百万。他把所有家当都押进去了——新买了二十台塔吊，招了三十多个工人，把老客户的活都推了，专心干这一个。
头一年，干得顺顺当当。
第二年，出事了。
先是开发商资金链断了，工程款一拖就是半年。季德发垫进去的钱越来越多，工资发不出，材料商堵门，银行天天催。
然后是项目停工。开发商老板跑路了，听说去了加拿大，留下一堆烂账。季德发那一百多台设备全在工地上，拉不出来——因为工地封了，进不去。
再然后，有人找上门来。
那人姓冯，叫冯长征，自称是开发区管委会的副主任，分管招商引资。他约季德发在开发区一家茶楼见面，开门见山：
“季总，你那批设备，想不想拉出来？”
季德发一愣：“冯主任，当然想拉。可工地封着，我进不去啊。”
冯长征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进不去，是因为有人在盯着那块地。中天恒基欠的不止是你一家，银行、材料商、施工队，欠了一屁股债。那块地现在是烫手山芋，谁碰谁倒霉。”
季德发不懂：“那我咋办？”
冯长征放下茶杯，看着他：“季总，我有个办法。你把设备卖给我一个朋友，他出钱，你把债还了，剩下的你拿着，回家养老。设备还是那些设备，换个主人，你啥损失没有。”
季德发心里咯噔一下：“卖？卖多少钱？”
冯长征伸出一个手指头：“一百万。”
季德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冯主任，我那批设备买的时候花了七八百万，用了不到两年，九成新，你跟我说一百万？”
冯长征脸色不变：“季总，你那些设备现在出不来，跟废铁有啥区别？一百万，是废铁价。你要是不卖，那就等着吧。等个三年
廊坊的冬天，干冷干冷的。
风从北京那边吹过来，过了潮白河，进了廊坊地界，温度又降了两三度。永兴路两旁的国槐早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上，像一个个瘦骨嶙峋的老人，伸着手等救济。
季德发站在自己那栋三层小楼门口，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楼是九十年代盖的，外墙贴的白瓷砖早就泛了黄，有几块还掉了，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水泥。楼顶上立着几个大字：“德发建筑机械租赁”。字是铁皮焊的，风吹雨打二十年，锈得跟老太太的牙似的，缺胳膊少腿，“械”字没了木字旁，“赁”字只剩下半拉。
季德发今年五十六了，固安人，十五岁出来闯荡，干过泥瓦匠、包工头、建材贩子，二十年前在廊坊扎下根，开了这家租赁公司。名下有一百多台塔吊、施工电梯、搅拌机，大小工地干过上百个。廊坊这地界，搞建筑的，提起“季老发”，没几个不知道的。
可这会儿，他快撑不住了。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
是银行的。贷款逾期三个月了，连本带利一千二百万，催收电话一天打八个。
手机又响了。还是不接。
材料商的。钢筋水泥的钱欠了半年，人家说要起诉。
再响。他直接关了机。
“妈的，这叫啥事儿。”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转身进了屋。
屋里更冷。暖气早停了，因为欠着供暖公司的钱。季德发裹着那件穿了五年的军大衣，坐在破沙发上，望着墙上那张照片发呆。
照片是十年前拍的，他跟儿子季小刚的合影。那时候小刚上高中，个子蹿得比他还高，爷俩站在新买的塔吊前，笑得跟两朵花似的。
现在小刚在石家庄上班，一年回来不了一趟。打电话就一句话：“爸，你那摊子趁早收了吧，别硬撑了。”
季德发不是不想收，是收不了。
二
三年前，季德发接了个大活。
廊坊经济技术开发区有个“创新中心”项目，总投资八个亿，建两栋写字楼、一栋公寓、一个商业综合体。开发商是北京来的，叫“中天恒基”，据说背景很深。项目招投标的时候，季德发的公司中了标，负责整个项目的机械租赁和安装。
合同一签，季德发高兴得三天没睡着。这活干下来，少说能赚四五百万。他把所有家当都押进去了——新买了二十台塔吊，招了三十多个工人，把老客户的活都推了，专心干这一个。
头一年，干得顺顺当当。
第二年，出事了。
先是开发商资金链断了，工程款一拖就是半年。季德发垫进去的钱越来越多，工资发不出，材料商堵门，银行天天催。
然后是项目停工。开发商老板跑路了，听说去了加拿大，留下一堆烂账。季德发那一百多台设备全在工地上，拉不出来——因为工地封了，进不去。
再然后，有人找上门来。
那人姓冯，叫冯长征，自称是开发区管委会的副主任，分管招商引资。他约季德发在开发区一家茶楼见面，开门见山：
“季总，你那批设备，想不想拉出来？”
季德发一愣：“冯主任，当然想拉。可工地封着，我进不去啊。”
冯长征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进不去，是因为有人在盯着那块地。中天恒基欠的不止是你一家，银行、材料商、施工队，欠了一屁股债。那块地现在是烫手山芋，谁碰谁倒霉。”
季德发不懂：“那我咋办？”
冯长征放下茶杯，看着他：“季总，我有个办法。你把设备卖给我一个朋友，他出钱，你把债还了，剩下的你拿着，回家养老。设备还是那些设备，换个主人，你啥损失没有。”
季德发心里咯噔一下：“卖？卖多少钱？”
冯长征伸出一个手指头：“一百万。”
季德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冯主任，我那批设备买的时候花了七八百万，用了不到两年，九成新，你跟我说一百万？”
冯长征脸色不变：“季总，你那些设备现在出不来，跟废铁有啥区别？一百万，是废铁价。你要是不卖，那就等着吧。等个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