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

一 笤帚下的诀别
狗剩是被他娘用笤帚疙瘩打出来的。
那天下着小雨，院子里泥泞泞的，他娘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那把秃了半边的笤帚，指着他骂：“滚！有本事别回来！”
狗剩蹲在院墙根底下，抱着头，让笤帚疙瘩落在背上。一下一下的，不疼，就是响。笤帚打在身上，噗噗的，像是打在布袋上。他娘打累了，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笤帚往地上一扔，转身进屋去了。门板砰的一声关上，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他蹲在那儿，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凉飕飕的。他身上的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沉。他扭头看了一眼堂屋，门关着，窗户纸透出昏黄的光。那是煤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他听见他娘在里头哭，压着声音，一抽一抽的，像是怕人听见。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泥巴湿漉漉的，拍不掉，反而糊了一手。他看了看那扇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年他十七。
二 块钱的代价
狗剩大名叫什么，村里没几个人记得。户口本上写的是“李狗剩”，那是他爹给起的。他爹说，贱名好养活。他爹死得早，在他十二岁那年，在工地上被砸死的。包工头赔了两千块，了事了。
他娘刘改弟拉扯他和两个妹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天喝稀的，吃咸菜，过年才见一点荤腥。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多余的那个。妹妹们还小，他娘疼她们多一些，他理解。
多余就多余吧，他也没啥怨言。反正他娘对他再不好，那也是他娘。
那天为什么挨打？因为他偷了家里的五块钱。他妹妹生病了，发高烧，他娘没钱抓药，他看见妹妹烧得脸通红，就偷了家里藏的五块钱去镇上抓药。那五块钱是他娘攒了半年准备过年的。药抓回来了，他娘也知道了。他娘没问为什么，直接拿起了笤帚。
他解释过，但解释没用。他娘说，偷就是偷，打死你这个贼。
他被打跑了。
他走出院子，走在村里的土路上。雨还在下，路上已经没人了，两边的人家都关着门，偶尔有狗叫声从院子里传出来。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不知道该去哪儿。
走到村口，他站住了。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他站在树下躲雨，看着通往镇上的那条路。路是土路，已经泥泞得不成样子，脚印，车辙，混在一起，深一道浅一道的。
他站了很久。雨小了，又大了，又小了。天黑了。
他蹲下来，靠着树干，睡着了。
三 煤车上的逃亡
第二天早上，他被冻醒了。
雨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他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着树干缓了好一会儿。身上还是湿的，冷得发抖。他搓了搓胳膊，往镇上走。
镇上有个火车站，他扒上了一辆拉煤的火车。火车是货运的，一节一节敞篷车厢，装满了煤。他趁人不注意，爬上去，在煤堆里刨了个坑，缩进去。
火车咣当咣当响了一夜，他在煤堆里缩着，又冷又饿。煤硌得慌，煤灰往鼻子里钻，呛得他直咳嗽。但他不敢动，怕被人发现撵下去。
天亮的时候，火车停了。他探出头，看见一个站牌，上头写着两个字。他不认得，但他知道，这是到了一个新地方。
他下车，问人这是哪儿。那人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说：“郑州。”
郑州就郑州吧。他走出站，站在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广场很大，人很多，有背行李的，有拖家带口的，有穿着体面的，也有跟他一样灰头土脸的。他看着那些人，心里空落落的。
饿了。他摸摸兜里，一分钱没有。他蹲在路边，看着卖包子的摊子，咽口水。包子蒸得白白的，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他的肚子咕咕叫。
卖包子的是个老头，穿着白围裙，戴着白帽子，正忙着招呼客人。他看了狗剩一眼，没说话。
狗剩蹲在那儿，一直看着那些包子。他数了数，一笼二十个，一毛钱一个。他想，要是能有一个，哪怕半个，也行。
不知道过了多久，客人少了，老头闲下来。他走到狗剩跟前，低头看着他。
“饿了吧？”老头问。
他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