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之碎片
第1章
林峰蹲在茶树垄间,右肩又开始痒了。
这鬼地方就这点不好——天一热,老伤就痒。痒得钻心,挠又挠不着,只能咬着牙等它过去。他把手伸进衣领使劲按了按,没用,那痒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入夏前最后一茬茶,再不采就老了。
他低头接着干活,拇指食指一掐,一抬,扔进竹篓。掐,抬,扔。干了五年,闭着眼都能干。茶树一排排往后挪,竹篓一点点往上满,什么都不用想。
三年了。
军医说他右肩的元素回路废了,这辈子别想碰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林峰躺在病床上听完了,点点头,问:“那能退役不?”
能。
他就回来了。
云雾山这地方偏,从县城开车进来要一个半小时,手机信号断断续续。挺好,没人打扰。种茶,卖茶,过年去镇上买两挂鞭炮,日子就这么过。
右肩又痒了一下,这回比刚才厉害,像有根针扎进去转了一圈。
“林哥!”
山脚有人喊。林峰抬头,是老周家的儿子周晓,骑个破电动车往上冲,后座绑着俩大箱子,晃晃悠悠的。
“快递!”周晓到他跟前才捏刹车,车轮在地上搓出一道印,“给你放院门口了啊。”
“什么快递?”
“不知道,挺沉。”周晓把车支好,凑过来压低嗓子,“林哥你听说没?昨天县城来了架直升机,白底金标的,好多人围着看。有人说是什么黎明重工的人。”
林峰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黎明重工。他知道,电视上见过。搞什么净化设备、救援队,头头是个叫霍德尔的,老外,上过《时代》封面。但那种地方的人来云雾山干什么?
“行了知道了,”他摆摆手,“回去把羊赶进圈,天黑前。”
周晓哦了一声,骑上车突突突下山了。
林峰低头接着摘茶,但那名字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没转出去。摘满一篓,太阳快挨着山头了,他拎起篓子往山下走。
院门口果然摆着俩箱子,灰扑扑的,没寄件人信息。他用脚尖踢了踢,沉,像金属。
不管了,明天再说。
他把茶篓放屋里,打了一盆水洗脸。水是山泉水,凉得扎脸。刚泼上去,右肩突然一疼——不是痒,是疼,像被电了一下。
林峰皱起眉,对着镜子把上衣扯下来。
镜子里,右肩那道疤还在。三个圆洞,蚀兽爪子捅的,长好了,灰白色。但疤的边缘泛着一点银色的光,若有若无的,像萤火虫屁股那种。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银色还在。
林峰盯着那道疤,站了能有半分钟。
外头天彻底黑了。他穿上衣服,把那俩箱子拖进屋,拿剪刀拆开一个。里面是一台银白色的设备,巴掌大小,屏幕亮着,跳着他看不懂的数字。
旁边压着一张卡片:
林峰先生:经监测,您所在区域出现异常能量波动。为保障您的安全,请于三日内联系黎明重工救援中心。我们将为您提供免费检测与防护。——黎明重工华夏分部
底下是一串电话。
林峰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异常能量波动?他?一个种茶的?
他把卡片拍桌上,拆第二个箱子。这个更沉,是一套银灰色的防护服,摸着像金属,轻得出奇。胸口绣着黎明重工的标,一道光劈开黑暗那种。
箱子里还有一张卡片,内容一模一样。
俩箱子,从两个地方寄来的?还是他们怕一个收不到?
林峰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台还在跳数字的设备。设备上有一串坐标,他看懂了。
东经118.7°,北纬27.3°
那是他的茶园。那棵三百年的老茶树,就在那个点上。
他站起来,推门就往外跑。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茶园里白惨惨的。茶树一排排站着,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那棵老茶树在最里头,主干比腰粗,枝丫伸开遮半边天。爷爷说这棵树是他爷爷的爷爷种的,三百年了,是这片茶山的魂。
林峰站在树跟前,喘匀了气,伸出手——
手指刚碰到树皮,整个世界没了。
不对。不是没了。是塌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陷进树干里。不是戳进去,是融进去。手指和树皮在同一个地方重叠了,树皮的纹路从指缝间穿过去,他的骨头在树干的年轮里清清楚楚露着。
他想抽手。
抽不动。
一股力道从指尖往里拽,像要把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拽出来。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猛地攥住,往下一沉——
眼前炸开一片银色。
他“看见”了。
他看见北极冰原上裂了一道口子,黑雾往外渗。看见太平洋底有艘沉船,船里一具白骨的手指动了一下。看见隔壁县城那个老哭的小孩,床底下趴着一团不该有的东西。看见另一个世界,有座白色的圣殿,殿里一个女人正朝他这边转过头来,嘴角往上弯了弯。
他还看见,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青衫的中年男人,隔着十公里,隔着山和城,隔着晚风,正冷冷地盯着他。
那人周围的空间像水一样打着转,他就站在那转的正中间,一步就能跨过来。
“找到你了。”那人说。
林峰听不见,但他知道那人在说话。因为周围的茶园正在往后退——茶树、山石、月亮,一切都在退,像被人装进一个透明的玻璃球,正往外拎。
然后那人抬起了手。
林峰的右肩炸开一样疼——那股痒了三年、锈住了的东西,突然像烧红的铁丝在血管里游走。他跪下去,手撑着地,掌下的泥土也变成了银色的光。
使命。
一个词硬塞进他脑子里,像有人拿凿子往里刻的。
阻止双世界战争。
“什么——”他吼出声。
没人应。
头顶的天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