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行至每徘徊
第1章
陈远志四十二岁那年的秋天，终于去了云隐寺。
一
那天早上，他被女儿的闹钟吵醒。
六点二十。女儿的房间传来手机音乐，响了半分钟没人关。他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就听见小雅在外头喊：“陈远志！让她关闹钟！”
他躺着没动。
“陈远志！”
“听见了。”
他坐起来，头有点晕。昨晚两点才睡，改那个方案改到一点半，躺下又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周总监今天开会要说的话。
他套上裤子，走到女儿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没动静。
推开门，女儿蜷在被子里，蒙着头，手机在被窝里响。他把手机掏出来，关了闹钟，推了推她肩膀。
“起了。”
“嗯——”
“快起，要迟到了。”
“嗯——”
他站了两秒，转身出去。
卫生间里，小雅在刷牙，对着镜子皱着眉头看自己的脸。他从她身后挤过去，拿牙刷。
“你昨晚几点睡的？”小雅嘴里有泡沫，含糊不清。
“一点多。”
“又改方案？”
“嗯。”
“改完能涨工资吗？”
他没接话。
小雅漱了口，用毛巾擦脸，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头发是不是白了很多？”
他看了她一眼。四十一了，小雅也四十一了。头发扎起来，鬓角那儿确实有几根白的。
“还行。”
“什么叫还行？”小雅转过头看他，“你倒是看看我啊。”
他看了。不是不想看，是看了不知道说什么。小雅年轻的时候多好看，他们结婚那会儿，朋友们都说他走了狗屎运。现在小雅还是好看，就是眼角的皱纹多了，眼神里那种亮亮的东西没了。
“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没白多少。”
小雅哼了一声，转身出去。
他一个人站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刷牙。镜子里的男人眼袋发青，嘴角往下耷拉，头发乱糟糟的，两天没刮的胡子里夹着白茬。他看了一眼就别开眼。
吃完早饭，他送女儿上学。
女儿坐后座，一路低头看手机。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几眼，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
“考试了吗？”
“考了。”
“多少分？”
女儿没说话。
红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女儿低着头，头发遮着半边脸。
“问你呢。”
“八十二。”
“什么科目？”
“数学。”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他转回去，踩油门。
“八十二，班里平均多少？”
“不知道。”
“老师没说？”
“没。”
他不再问了。
到学校门口，女儿下车。
她弯腰去拎书包的时候，他看见了——书包右侧的带子，缝线那里开了一个口子，大概两三厘米长，里面的白色衬布露出来。还没断，但已经松了，晃晃悠悠的。
女儿也看见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书包甩到肩上，那个开线的带子勒在肩膀上，口子又扯大了一点。
他想说“放学我来接你，带个新书包”。
但他没说。
这个月刚交了女儿的补习费，两千八。上个月的车险还没交。他妈生日快到了，怎么也得给一千。小雅上个月看中一件大衣，六百多，试了两次，没买。
新书包，怎么也得一百多。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女儿已经往校门口走了。走到门口，头也没回，就进去了。
他看着那个背影，书包带子一晃一晃的，口子好像又大了一点。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开去公司。
二
九点四十，周总监开周会。
市场部十二个人，挤在会议室里。周总监坐在主位上，拿着笔记本，一条一条过。陈远志坐在角落里，听。
“远志那个方案，我看过了。”
周总监抬起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怎么说呢，很扎实。就那种——咱们爸妈那辈人会觉得特别好的东西。”
几个人笑了一声，又憋回去。
陈远志没说话。
周总监继续说：“核心问题是调性不对。太old了。咱们现在要的是年轻化，要能跟那帮小孩对上话。远志你这个……”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就感觉是写给上一代人看的。那代人——都快退了。”
又有几个人笑了。这次没憋住。
陈
一
那天早上，他被女儿的闹钟吵醒。
六点二十。女儿的房间传来手机音乐，响了半分钟没人关。他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就听见小雅在外头喊：“陈远志！让她关闹钟！”
他躺着没动。
“陈远志！”
“听见了。”
他坐起来，头有点晕。昨晚两点才睡，改那个方案改到一点半，躺下又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周总监今天开会要说的话。
他套上裤子，走到女儿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没动静。
推开门，女儿蜷在被子里，蒙着头，手机在被窝里响。他把手机掏出来，关了闹钟，推了推她肩膀。
“起了。”
“嗯——”
“快起，要迟到了。”
“嗯——”
他站了两秒，转身出去。
卫生间里，小雅在刷牙，对着镜子皱着眉头看自己的脸。他从她身后挤过去，拿牙刷。
“你昨晚几点睡的？”小雅嘴里有泡沫，含糊不清。
“一点多。”
“又改方案？”
“嗯。”
“改完能涨工资吗？”
他没接话。
小雅漱了口，用毛巾擦脸，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头发是不是白了很多？”
他看了她一眼。四十一了，小雅也四十一了。头发扎起来，鬓角那儿确实有几根白的。
“还行。”
“什么叫还行？”小雅转过头看他，“你倒是看看我啊。”
他看了。不是不想看，是看了不知道说什么。小雅年轻的时候多好看，他们结婚那会儿，朋友们都说他走了狗屎运。现在小雅还是好看，就是眼角的皱纹多了，眼神里那种亮亮的东西没了。
“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没白多少。”
小雅哼了一声，转身出去。
他一个人站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刷牙。镜子里的男人眼袋发青，嘴角往下耷拉，头发乱糟糟的，两天没刮的胡子里夹着白茬。他看了一眼就别开眼。
吃完早饭，他送女儿上学。
女儿坐后座，一路低头看手机。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几眼，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
“考试了吗？”
“考了。”
“多少分？”
女儿没说话。
红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女儿低着头，头发遮着半边脸。
“问你呢。”
“八十二。”
“什么科目？”
“数学。”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他转回去，踩油门。
“八十二，班里平均多少？”
“不知道。”
“老师没说？”
“没。”
他不再问了。
到学校门口，女儿下车。
她弯腰去拎书包的时候，他看见了——书包右侧的带子，缝线那里开了一个口子，大概两三厘米长，里面的白色衬布露出来。还没断，但已经松了，晃晃悠悠的。
女儿也看见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书包甩到肩上，那个开线的带子勒在肩膀上，口子又扯大了一点。
他想说“放学我来接你，带个新书包”。
但他没说。
这个月刚交了女儿的补习费，两千八。上个月的车险还没交。他妈生日快到了，怎么也得给一千。小雅上个月看中一件大衣，六百多，试了两次，没买。
新书包，怎么也得一百多。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女儿已经往校门口走了。走到门口，头也没回，就进去了。
他看着那个背影，书包带子一晃一晃的，口子好像又大了一点。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开去公司。
二
九点四十，周总监开周会。
市场部十二个人，挤在会议室里。周总监坐在主位上，拿着笔记本，一条一条过。陈远志坐在角落里，听。
“远志那个方案，我看过了。”
周总监抬起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怎么说呢，很扎实。就那种——咱们爸妈那辈人会觉得特别好的东西。”
几个人笑了一声，又憋回去。
陈远志没说话。
周总监继续说：“核心问题是调性不对。太old了。咱们现在要的是年轻化，要能跟那帮小孩对上话。远志你这个……”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就感觉是写给上一代人看的。那代人——都快退了。”
又有几个人笑了。这次没憋住。
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