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命人诡

苏原醒来的时候，后脑勺正抵着一块凸起的岩壁。

黑暗。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像浆糊一样灌满整个空间。呼吸里全是土腥味，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臭，好像有什么东西烧过。

他下意识想抬手揉眼睛，却发现右手攥着什么东西——冰凉的，粗糙的，一根木柄。

矿镐。

苏原愣了愣。他记得自己昨晚加班到凌晨三点，回家倒头就睡，睡前还刷到一条科普视频，讲的是古法采矿……

不对。

他猛地坐起身，后脑勺在岩壁上磕出一声闷响，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但这一疼，倒把脑子里那团浆糊疼散了。

眼前的黑暗渐渐显出轮廓。头顶是低矮的岩层，手边是凹凸不平的矿壁，脚底下踩着碎石和不知名的矿渣。空气里那股焦臭味更浓了，隐约还混着血腥气。

苏原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没动，就那么坐着，把手里的矿镐攥紧了些。耳畔静得出奇，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远处极偶尔传来的、像是水滴落进深潭的“嗒”声。

然后他看见了。

就在他正前方三丈开外，黑暗里浮着一行字。

那行字是暗红色的，像用快干涸的血写成的，就这么突兀地悬在半空，没有任何依托。字体扭曲，却每个笔画都看得分明：

十二个时辰

苏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没动，也没消失。他试着转了转头，那行字便从他视野里移开了，可他再看过去，它又回到原地。

不是幻觉。

不是幻觉。

他慢慢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吓的。矿镐被他攥得死紧，木柄硌得手心生疼。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那行字的方向走了一步。

脚下的碎石一滑，他踉跄了一下，手掌撑在矿壁上。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呼吸声。

很轻，很弱，像是睡着的人发出来的。就在那行字的位置。

苏原停下来，眯着眼仔细看。黑暗里，一个人形的轮廓渐渐浮现出来——蜷缩着靠在矿壁根，身上穿着破烂的灰色短褐，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模样。

那行暗红色的字就悬在他头顶。

十二个时辰

苏原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他明白了。

不是幻觉。是他能看见别人的寿命——或者说，看见这个人还能活多久。十二个时辰，就是一天。一天之后，这个人会死。

“咳……”

那具蜷缩的人形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低哑的咳嗽。然后他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灰扑扑的，颧骨很高，眼眶深陷，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他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最后落在苏原身上。

“醒了？”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苏原没答话。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打量起四周。

这是一条矿道。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矿壁凹凸不平，有些地方能看见嵌在岩层里的矿脉，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空气里那股焦臭味更重了，苏原这会儿才闻出来，那是烧焦的肉的味道。

“饿了吧？”

那个年轻人又说话了。他从身边摸出半个黑乎乎的东西，朝苏原递过来。

“昨天发的干粮，剩的。”

苏原接过来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什么粮食做的，硬得像石头，上面还有几个牙印。他没吃，攥在手里。

“你叫什么？”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嘴唇上的血口子又裂开，渗出一点血珠。

“我？”他往自己胸口指了指，“我叫刘柴。柴火的柴。你呢？”

苏原沉默了一会儿。

“苏原。”

“苏原……”刘柴念叨了两遍，“行，记住了。苏原，我跟你说，你得快点吃。再过半个时辰就得开工了。今天要是再挖不够数，监工那边……”

他没说完，忽然停住了。然后他抬起头，朝矿道深处看去。

苏原也听见了。

脚步声。很杂，很乱，从矿道深处传来。还有喊叫声，隔得远听不清喊什么，但声音里透着一股撕心裂肺的惊恐。

刘柴的脸色变了。

“不好！”

他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下去，可他顾不上疼，拼命爬起来就往矿道深处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朝苏原伸出手。

“跑啊！愣着干什么！”

苏原没动。他看着矿道深处涌出来的那片混乱——一个接一个的人影从黑暗里冲出来，灰头土脸，衣衫褴褛，有的跑着跑着就摔倒了，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身体继续跑。他们头顶都悬着一行字，红色的，有长有短，在黑暗里晃得人眼花。

而他们身后，矿道尽头的黑暗里，有一团更大的黑暗在涌动。

轰——

地面震了一下。

苏原听见了那种声音——岩层碎裂的声音，从矿道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头巨兽正从地底苏醒，撕咬着每一条矿道，每一根支柱。

矿塌了。

“快跑！”

刘柴冲回来一把拽住苏原的袖子，拉着他往外跑。苏原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脚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是一个人，趴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他头顶悬着一行字。

一炷香

苏原来不及细看，已经被刘柴拖着跑出去了十几丈。

矿道里全是人。有的朝外跑，有的往里跑——往里跑的那些人苏原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他们头顶的字。那些字越来越短，越来越暗，有的甚至已经变成了灰色。

半炷香

片刻

即刻

轰隆——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苏原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一根支柱断裂，整条矿道的顶壁塌了下来。碎石和尘土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了那条矿道，还有矿道里没能跑出来的人。

跑。

苏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只知道矿道在塌，头顶的字在灭，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刘柴还拽着他，可刘柴的速度已经慢下来了——他头顶悬着一行字。

一个时辰

苏原忽然停下来。

“别跑了。”

刘柴被他一拽，差点摔倒。他回过头，脸上全是灰和汗，眼睛瞪得老大。

“你说什么？！”

苏原没理他。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条还在塌陷的矿道。逃出来的人已经寥寥无几，剩下的全被埋在了里面。可就在那片坍塌的碎石里，有几行字还在亮着。

那些人没死。至少现在还没死。

苏原深吸一口气。尘土呛进肺里，呛得他咳了几声。可他还是迈开腿，朝着那片坍塌的碎石走去。

“你疯了？！”

刘柴在后面喊。苏原没回头。

碎石堆里埋着一个人。只露出上半身，下半身被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压着。他睁着眼睛，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头顶悬着一行字。

一炷香

苏原蹲下来，看着那块石头。

“别动。”

他站起来，在碎石堆里找了一根断掉的支柱。木头，比胳膊粗一点，一头已经劈开了。他把那根支柱插进石头底下的缝隙里，往下压。

石头纹丝不动。

苏原咬着牙，把全身力气都压上去。虎口震得发麻，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可那块石头像是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半炷香

苏原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也看着他。嘴唇还在哆嗦，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苏原放下支柱，站起身。

他朝四周看了看。坍塌还没停，碎石还在往下掉。矿道尽头隐隐能看见一点光——那是出口，是外面。刘柴站在那光里，拼命朝他招手。

苏原收回目光。

他走到碎石堆的另一边，弯下腰，开始用手刨。

碎石划破了手掌，血渗进土里。他不知道刨了多久，只知道那行字越来越短，越来越短——

片刻

一只手从碎石里伸出来。

苏原握住那只手，往外拉。

碎石簌簌地往下掉，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可他没松手。

轰——

矿道尽头那点光灭了。

刘柴的喊声也灭了。

只剩下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

和黑暗里那些悬着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