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日子不苦
第1章
李改梅第一次见王桂香，是一九八六年农历七月初九。
那天热得邪乎，土路上的浮土能有二寸厚，踩一脚扑一股白烟儿。李改梅她爹赶着驴车，她坐在车尾巴上，两条腿耷拉着，看自己那双黑条绒布鞋一点点往后挪。
“到了别吭声。”她爹说，“叫你干啥你干啥。”
李改梅没吭声。
驴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两边是高粱地，高粱穗子刚红，耷拉着脑袋，跟晒蔫巴的狗似的。又走了大概二里地，能看见村子了，土坯房，东一座西一座，跟羊粪蛋子似的撒在坡上。
“王家庄。”她爹说，“你姑就嫁这村。”
李改梅知道。她姑给她说了个婆家，今天来相看。
驴车停在一户人家门口。院墙是秫秸扎的，稀稀拉拉，能看见里头有三间土房，房顶长着草。门口站个女人，四十七八岁，穿月白褂子，黑裤子，膝盖上两块补丁，针脚细密。
“改梅来啦。”女人迎上来，“快进来快进来，热坏了吧。”
这是她姑。
李改梅跳下驴车，腿有点麻，跺了两脚。院子里有个压水井，她姑压了一瓢水递过来，她接过来喝了，水有股铁锈味儿，但是凉，激牙。
堂屋里摆着张八仙桌，上头放着个搪瓷盘子，里头盛着黄瓜、西红柿，都切成牙儿，撒着白糖。靠墙坐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头发白了大半，梳得光溜溜的，后头挽个纂儿。穿灰布大褂，洗得发白了，干干净净的。
“这是改梅吧。”老太太笑眯眯的，“过来我看看。”
李改梅走过去，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手上全是老茧，硌得慌。
“好，好。”老太太点头，“是个好孩子。”
又说了几句话，她姑她爹陪着老太太说话，李改梅坐着听。无非是你爹身子骨咋样，你娘那老寒腿今年犯没犯，今年雨水大，庄稼还行，等等。
坐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她姑站起来，说：“改梅，走，跟我上园子摘点菜。”
李改梅跟着她姑出了院门，往后走。穿过两条窄巷子，到了一块菜地。豆角爬满了架，茄子紫得发亮，韭菜正壮，一垄一垄绿油油的。
她姑没摘菜，站在垄沟边上，看着她。
“咋样？”
李改梅没吭声。
“那小伙子我见过，”她姑说，“长得不丑，比你大两岁，家里就他一个，三间大瓦房，爹娘都能干。你要是愿意，这事儿就算定了。”
李改梅还是没吭声。
她姑等了等，叹口气：“你倒是说话呀。”
“我回去问问我娘。”李改梅说。
她姑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弯腰摘了把豆角，又摘了几个茄子，用衣襟兜着，往回走。
走到半道上，迎面过来个姑娘，挎着个篮子，篮子里是衣裳，看样子是去河边洗衣服回来的。十七八岁，瘦，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袖口挽着，露出两截黑瘦的胳膊。
她姑停住脚：“桂香，洗衣服去啦？”
那姑娘站住，点点头，眼睛却看着李改梅。
“这是我侄女，改梅。”她姑说，“改梅，这是桂香，咱东院的。”
李改梅点点头。王桂香也点点头。
“你娘这两天咋样？”她姑问。
“还那样。”王桂香说。
“唉。”她姑叹口气，“回去跟你娘说，改天我去瞧她。”
王桂香又点点头，挎着篮子走了。李改梅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姑娘的后背，褂子后背汗湿了一大片，贴在脊梁骨上，能看见里头的背心带子。
“她娘咋了？”李改梅问。
“瘫了。”她姑说，“瘫了三年了，她爹去年又没了。就剩她跟她兄弟俩，她兄弟才十一。苦着呢。”
李改梅没再说话。
回到院里，她姑张罗着做饭。李改梅帮着烧火，灶膛里火苗子舔着锅底，热得脸上冒油。她爹和老太太还在说话，说的啥她听不清，光听见老太太的笑声，嘎嘎的，跟老母鸡下蛋似的。
饭做好了，端上桌。炒豆角，拌黄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碗酱，酱里搁了葱花，挺香。贴的饼子，玉米面的，黄灿灿的。
吃着饭，外头有人喊：“大奶奶——”
老太太应了一声。门帘一挑，进来个人。
是刚才那个姑娘，王桂香。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酱。眼睛红红
那天热得邪乎，土路上的浮土能有二寸厚，踩一脚扑一股白烟儿。李改梅她爹赶着驴车，她坐在车尾巴上，两条腿耷拉着，看自己那双黑条绒布鞋一点点往后挪。
“到了别吭声。”她爹说，“叫你干啥你干啥。”
李改梅没吭声。
驴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两边是高粱地，高粱穗子刚红，耷拉着脑袋，跟晒蔫巴的狗似的。又走了大概二里地，能看见村子了，土坯房，东一座西一座，跟羊粪蛋子似的撒在坡上。
“王家庄。”她爹说，“你姑就嫁这村。”
李改梅知道。她姑给她说了个婆家，今天来相看。
驴车停在一户人家门口。院墙是秫秸扎的，稀稀拉拉，能看见里头有三间土房，房顶长着草。门口站个女人，四十七八岁，穿月白褂子，黑裤子，膝盖上两块补丁，针脚细密。
“改梅来啦。”女人迎上来，“快进来快进来，热坏了吧。”
这是她姑。
李改梅跳下驴车，腿有点麻，跺了两脚。院子里有个压水井，她姑压了一瓢水递过来，她接过来喝了，水有股铁锈味儿，但是凉，激牙。
堂屋里摆着张八仙桌，上头放着个搪瓷盘子，里头盛着黄瓜、西红柿，都切成牙儿，撒着白糖。靠墙坐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头发白了大半，梳得光溜溜的，后头挽个纂儿。穿灰布大褂，洗得发白了，干干净净的。
“这是改梅吧。”老太太笑眯眯的，“过来我看看。”
李改梅走过去，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手上全是老茧，硌得慌。
“好，好。”老太太点头，“是个好孩子。”
又说了几句话，她姑她爹陪着老太太说话，李改梅坐着听。无非是你爹身子骨咋样，你娘那老寒腿今年犯没犯，今年雨水大，庄稼还行，等等。
坐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她姑站起来，说：“改梅，走，跟我上园子摘点菜。”
李改梅跟着她姑出了院门，往后走。穿过两条窄巷子，到了一块菜地。豆角爬满了架，茄子紫得发亮，韭菜正壮，一垄一垄绿油油的。
她姑没摘菜，站在垄沟边上，看着她。
“咋样？”
李改梅没吭声。
“那小伙子我见过，”她姑说，“长得不丑，比你大两岁，家里就他一个，三间大瓦房，爹娘都能干。你要是愿意，这事儿就算定了。”
李改梅还是没吭声。
她姑等了等，叹口气：“你倒是说话呀。”
“我回去问问我娘。”李改梅说。
她姑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弯腰摘了把豆角，又摘了几个茄子，用衣襟兜着，往回走。
走到半道上，迎面过来个姑娘，挎着个篮子，篮子里是衣裳，看样子是去河边洗衣服回来的。十七八岁，瘦，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袖口挽着，露出两截黑瘦的胳膊。
她姑停住脚：“桂香，洗衣服去啦？”
那姑娘站住，点点头，眼睛却看着李改梅。
“这是我侄女，改梅。”她姑说，“改梅，这是桂香，咱东院的。”
李改梅点点头。王桂香也点点头。
“你娘这两天咋样？”她姑问。
“还那样。”王桂香说。
“唉。”她姑叹口气，“回去跟你娘说，改天我去瞧她。”
王桂香又点点头，挎着篮子走了。李改梅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姑娘的后背，褂子后背汗湿了一大片，贴在脊梁骨上，能看见里头的背心带子。
“她娘咋了？”李改梅问。
“瘫了。”她姑说，“瘫了三年了，她爹去年又没了。就剩她跟她兄弟俩，她兄弟才十一。苦着呢。”
李改梅没再说话。
回到院里，她姑张罗着做饭。李改梅帮着烧火，灶膛里火苗子舔着锅底，热得脸上冒油。她爹和老太太还在说话，说的啥她听不清，光听见老太太的笑声，嘎嘎的，跟老母鸡下蛋似的。
饭做好了，端上桌。炒豆角，拌黄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碗酱，酱里搁了葱花，挺香。贴的饼子，玉米面的，黄灿灿的。
吃着饭，外头有人喊：“大奶奶——”
老太太应了一声。门帘一挑，进来个人。
是刚才那个姑娘，王桂香。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酱。眼睛红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