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荒唐梦，一朝暖归人
第1章
第一章 少年心气，踏碎温存
七月的蝉鸣把午后撕成碎片，苏野蹲在灶房门口剥毛豆。青绿的豆荚在她指间翻飞，豆粒蹦进搪瓷盆，像一场急促的雨。屋里传来父亲苏大山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像台老旧的风扇卡着灰尘转动。
"野丫头，进来喝口水。"母亲周淑芬在喊。
苏野没动。她盯着院墙外那棵歪脖子槐树，树杈上挂着个褪色的风筝，是去年弟弟苏阳放的。风筝早就烂了，线缠在枝头，死活挣不脱。她觉得自己就是那风筝，线头攥在这个叫苏家沟的鬼地方，一攥就是十六年。
"县中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村支书的大嗓门炸响在院门外。
周淑芬手里的锅铲"当啷"落地。苏大山蹬着布鞋冲出来，接过那封红彤彤的信，手指抖得几乎撕不开封口。县重点高中，全县第三，这些词在他嘴里翻来覆去，像含着什么金贵的糖，舍不得咽。
苏野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十六岁的姑娘，骨架细长，眉眼生得极艳，偏偏眼神冷得像山涧里的石头，淬过水，硬得很。
"我不去。"
三个字，把满院子的喜气砸得稀碎。
苏大山脸上的褶子僵住："你说啥？"
"我说，我不读高中。"苏野从父亲手里抽走通知书，红纸在她掌心折出一道锋利的痕，"我要去省城，打工。"
周淑芬从灶房冲出来，油星子溅在蓝布围裙上："你疯魔了？全县第三！你爹修了一辈子鞋，就盼出个大学生……"
"大学生？"苏野笑了一声，那笑里没半点温度，"村东头王叔还是师范毕业的呢，现在不照样在镇上卖化肥？读书有什么用？浪费时间，浪费命。"
她转身进屋，从床底下拖出个蛇皮袋。袋里装着她的全部家当：两件的白色衬衫，一条喇叭裤，还有双新买的皮鞋——黑色，方头，塑料底，集市上最贵的款式，花掉她攒了三年的压岁钱。
"我已经联系好了，"她头也不回，"黑娃他表舅在省城开餐馆，缺个服务员。管吃管住，第一个月三百，第二个月五百，年底涨薪。"
苏大山跟进来，鞋底在门槛上蹭了蹭，没敢进女儿的闺房。他一辈子老实，修鞋摊支在镇上汽车站，见了谁都赔笑，唯独对这个长女，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怯。大概是她眼里的光太亮，亮得他不敢直视。
"小野，你听爸说……"他声音发哑，"爸有钱，供得起你。你弟还小，不用你操心，爸还能干……"
"你的钱？"苏野终于回头，目光扫过父亲皲裂的手掌，"修一双鞋五毛，一天修二十双，下雨下雪没生意。爸，你修到六十岁，能修出省城一套房吗？"
苏大山被问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鞋油。这双手供出了女儿全县第三的成绩，却供不起她眼里的野心。那野心太大，像山外的天，他够不着，也看不懂。
那夜苏家没睡。
周淑芬在灶房煮了一锅红薯粥，没人喝。她偷偷进了女儿房间三次，第一次放了一兜煮鸡蛋，第二次塞了件亲手织的毛衣，第三次蹲在床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摸了摸苏野散在枕头上的头发。那头发又黑又硬，像女儿的性子。
苏野装睡。她闻见母亲身上的油烟味，混着皂角的清香，那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此刻却让她烦躁。她要去省城，去闻汽油味、香水味、火锅味，去闻一切不属于苏家沟的味道。这味道太淡了，淡得让她窒息。
凌晨三点，她睁开眼，听见父母在隔壁低语。
"……让她去吧。"苏大山的声音像从井底捞上来的，带着潮湿的沉重，"丫头心大，关不住。咱当年不也想出去……"
"她一个女娃……"
"女娃咋了？"父亲忽然笑了，带着点苦涩的骄傲，"咱小野比男娃强。全县第三呢……"
苏野把脸埋进枕头。她不会承认，那一瞬间，她差点心软。枕头里的荞麦皮硌着脸，像谁的手在轻轻拍她。她猛地翻身，把那点软弱压死在床板上。
天蒙蒙亮时，她起了身。蛇皮袋已经收拾妥当，皮鞋擦得锃亮，在晨光里泛着廉价的油彩。她最后环顾这间屋子：土坯墙，报纸糊的顶棚，窗台上那盆
七月的蝉鸣把午后撕成碎片，苏野蹲在灶房门口剥毛豆。青绿的豆荚在她指间翻飞，豆粒蹦进搪瓷盆，像一场急促的雨。屋里传来父亲苏大山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像台老旧的风扇卡着灰尘转动。
"野丫头，进来喝口水。"母亲周淑芬在喊。
苏野没动。她盯着院墙外那棵歪脖子槐树，树杈上挂着个褪色的风筝，是去年弟弟苏阳放的。风筝早就烂了，线缠在枝头，死活挣不脱。她觉得自己就是那风筝，线头攥在这个叫苏家沟的鬼地方，一攥就是十六年。
"县中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村支书的大嗓门炸响在院门外。
周淑芬手里的锅铲"当啷"落地。苏大山蹬着布鞋冲出来，接过那封红彤彤的信，手指抖得几乎撕不开封口。县重点高中，全县第三，这些词在他嘴里翻来覆去，像含着什么金贵的糖，舍不得咽。
苏野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十六岁的姑娘，骨架细长，眉眼生得极艳，偏偏眼神冷得像山涧里的石头，淬过水，硬得很。
"我不去。"
三个字，把满院子的喜气砸得稀碎。
苏大山脸上的褶子僵住："你说啥？"
"我说，我不读高中。"苏野从父亲手里抽走通知书，红纸在她掌心折出一道锋利的痕，"我要去省城，打工。"
周淑芬从灶房冲出来，油星子溅在蓝布围裙上："你疯魔了？全县第三！你爹修了一辈子鞋，就盼出个大学生……"
"大学生？"苏野笑了一声，那笑里没半点温度，"村东头王叔还是师范毕业的呢，现在不照样在镇上卖化肥？读书有什么用？浪费时间，浪费命。"
她转身进屋，从床底下拖出个蛇皮袋。袋里装着她的全部家当：两件的白色衬衫，一条喇叭裤，还有双新买的皮鞋——黑色，方头，塑料底，集市上最贵的款式，花掉她攒了三年的压岁钱。
"我已经联系好了，"她头也不回，"黑娃他表舅在省城开餐馆，缺个服务员。管吃管住，第一个月三百，第二个月五百，年底涨薪。"
苏大山跟进来，鞋底在门槛上蹭了蹭，没敢进女儿的闺房。他一辈子老实，修鞋摊支在镇上汽车站，见了谁都赔笑，唯独对这个长女，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怯。大概是她眼里的光太亮，亮得他不敢直视。
"小野，你听爸说……"他声音发哑，"爸有钱，供得起你。你弟还小，不用你操心，爸还能干……"
"你的钱？"苏野终于回头，目光扫过父亲皲裂的手掌，"修一双鞋五毛，一天修二十双，下雨下雪没生意。爸，你修到六十岁，能修出省城一套房吗？"
苏大山被问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鞋油。这双手供出了女儿全县第三的成绩，却供不起她眼里的野心。那野心太大，像山外的天，他够不着，也看不懂。
那夜苏家没睡。
周淑芬在灶房煮了一锅红薯粥，没人喝。她偷偷进了女儿房间三次，第一次放了一兜煮鸡蛋，第二次塞了件亲手织的毛衣，第三次蹲在床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摸了摸苏野散在枕头上的头发。那头发又黑又硬，像女儿的性子。
苏野装睡。她闻见母亲身上的油烟味，混着皂角的清香，那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此刻却让她烦躁。她要去省城，去闻汽油味、香水味、火锅味，去闻一切不属于苏家沟的味道。这味道太淡了，淡得让她窒息。
凌晨三点，她睁开眼，听见父母在隔壁低语。
"……让她去吧。"苏大山的声音像从井底捞上来的，带着潮湿的沉重，"丫头心大，关不住。咱当年不也想出去……"
"她一个女娃……"
"女娃咋了？"父亲忽然笑了，带着点苦涩的骄傲，"咱小野比男娃强。全县第三呢……"
苏野把脸埋进枕头。她不会承认，那一瞬间，她差点心软。枕头里的荞麦皮硌着脸，像谁的手在轻轻拍她。她猛地翻身，把那点软弱压死在床板上。
天蒙蒙亮时，她起了身。蛇皮袋已经收拾妥当，皮鞋擦得锃亮，在晨光里泛着廉价的油彩。她最后环顾这间屋子：土坯墙，报纸糊的顶棚，窗台上那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