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园乱楚
第1章
一、棘门
公元前238年，楚郢都。
暮色四合时分，春申君黄歇的车驾正从章华台缓缓驶归。这位执楚政二十余载的令尹倚在车中，闭目养神，听得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也听得见市井檐下渐起的晚炊喧嚷。
他今年已过花甲，鬓角霜白，但眉宇间仍存着当年以身徇君、救太子完归国即位的那股英锐之气。那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在咸阳，他以命相保，让时为质子的楚太子完化装成车夫逃归，自己留在秦国应对昭襄王的雷霆之怒。那一役，他名动天下，与齐之孟尝、赵之平原、魏之信陵并称四公子。
而今，他是楚国的令尹，考烈王芈完的股肱，江东十二县的封君，门客三千，权倾朝野。
唯独一事，如鲠在喉。
考烈王无子。
后宫佳丽无数，宜子之妇进献了不知凡几，可二十余年过去，竟无一声婴啼惊破深宫寂寥。王无子，则百年之后必立兄弟。那班公子，黄歇执政多年，得罪得还少么？
每念及此，他便觉车外渐起的夜色里，隐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车驾行过棘门——那是郢都内城通往宫城的要道，两侧高墙夹峙，白日里禁卫森严，入夜后更是门禁重重。黄歇睁眼望了望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忽觉那门洞幽深，仿佛一张巨口。
他没来由地想起一个人。
那人叫李园，赵国人来楚投奔，现是他府上的舍人。生得一副恭顺模样，办事也算得力，前些时还把自己的妹子献到了他府上。那女子他见过一面，眉目清秀，身段袅娜，话不多，看人时眼波低垂，温驯得像只猫。
黄歇收下了。这等事，在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门客进献美女，本就是寻常。
可不知为何，今夜行过棘门，他忽然想起那女子低眉时，眼尾一闪而过的光。
那光，太亮了。
二、舍人
李园入春申君府，是三个月前的事。
他本是邯郸城中的破落子弟，读过几卷书，学过几年剑，可惜一样也不精。他在赵国混不出头，听说楚国的春申君好客养士，门下食客三千，便带着妹子李环，一路南下来到郢都。
初到时，他本想直接把妹妹献进宫去。可一打听，楚王无子，进献的女子不知多少，至今无人有孕。他立在驿馆窗前，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楚人，眉头越拧越紧。
“献进去，若无孕，迟早失宠。”他自语，“失宠之人，命如草芥。”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坐在榻边缝补衣裳的妹子。李环年方十八，生得白净，手指纤长，缝衣时垂着颈，露出一截柔软的后颈。她察觉到兄长的目光，抬起头来，眼神懵懂。
“哥？”
李园没答话，又把脸转向窗外。
郢都的春天来得比邯郸早，街角的榆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抖得厉害。他看着那树芽，忽然想起一件事——
春申君黄歇，今年六十有二了。
他慢慢眯起眼睛。
三日后，李园投了春申君的名帖，自陈赵国寒士，慕名来投，愿为舍人，执帚捧履，在所不辞。
门房收了名帖，让他等着。他在门房里坐了整整一天，看着那些穿绸着锦的门客进进出出，没人多看他一眼。直到日头偏西，才有个管事模样的人过来，上下打量他一回，问：“会什么？”
“会……”李园顿了顿，“会伺候人。”
管事哼笑一声，把他领进了府。
三、归期
李园在春申君府上安顿下来，住的是下等舍人的通铺，吃的是粗茶淡饭，每日洒扫庭除，偶尔被唤去传个话、跑个腿。他不急，见人便笑，该闭嘴时绝不开口，该开口时句句熨帖。
一个月后，他托人往邯郸去了封信。
又过半月，他告假回乡。
春申君准了。
李园这一去，便是两个月。
待他风尘仆仆赶回郢都，已是初夏。他径直到春申君面前请罪，跪地不起，满脸惶恐。
“小人该死！小人误了归期！”
春申君正在批阅文书，闻言抬起头，见这舍人满头大汗、衣衫褶皱，倒不像是装的。他搁下笔，问：“何故逾期？”
李园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小人回乡之后，忽
公元前238年，楚郢都。
暮色四合时分，春申君黄歇的车驾正从章华台缓缓驶归。这位执楚政二十余载的令尹倚在车中，闭目养神，听得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也听得见市井檐下渐起的晚炊喧嚷。
他今年已过花甲，鬓角霜白，但眉宇间仍存着当年以身徇君、救太子完归国即位的那股英锐之气。那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在咸阳，他以命相保，让时为质子的楚太子完化装成车夫逃归，自己留在秦国应对昭襄王的雷霆之怒。那一役，他名动天下，与齐之孟尝、赵之平原、魏之信陵并称四公子。
而今，他是楚国的令尹，考烈王芈完的股肱，江东十二县的封君，门客三千，权倾朝野。
唯独一事，如鲠在喉。
考烈王无子。
后宫佳丽无数，宜子之妇进献了不知凡几，可二十余年过去，竟无一声婴啼惊破深宫寂寥。王无子，则百年之后必立兄弟。那班公子，黄歇执政多年，得罪得还少么？
每念及此，他便觉车外渐起的夜色里，隐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车驾行过棘门——那是郢都内城通往宫城的要道，两侧高墙夹峙，白日里禁卫森严，入夜后更是门禁重重。黄歇睁眼望了望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忽觉那门洞幽深，仿佛一张巨口。
他没来由地想起一个人。
那人叫李园，赵国人来楚投奔，现是他府上的舍人。生得一副恭顺模样，办事也算得力，前些时还把自己的妹子献到了他府上。那女子他见过一面，眉目清秀，身段袅娜，话不多，看人时眼波低垂，温驯得像只猫。
黄歇收下了。这等事，在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门客进献美女，本就是寻常。
可不知为何，今夜行过棘门，他忽然想起那女子低眉时，眼尾一闪而过的光。
那光，太亮了。
二、舍人
李园入春申君府，是三个月前的事。
他本是邯郸城中的破落子弟，读过几卷书，学过几年剑，可惜一样也不精。他在赵国混不出头，听说楚国的春申君好客养士，门下食客三千，便带着妹子李环，一路南下来到郢都。
初到时，他本想直接把妹妹献进宫去。可一打听，楚王无子，进献的女子不知多少，至今无人有孕。他立在驿馆窗前，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楚人，眉头越拧越紧。
“献进去，若无孕，迟早失宠。”他自语，“失宠之人，命如草芥。”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坐在榻边缝补衣裳的妹子。李环年方十八，生得白净，手指纤长，缝衣时垂着颈，露出一截柔软的后颈。她察觉到兄长的目光，抬起头来，眼神懵懂。
“哥？”
李园没答话，又把脸转向窗外。
郢都的春天来得比邯郸早，街角的榆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抖得厉害。他看着那树芽，忽然想起一件事——
春申君黄歇，今年六十有二了。
他慢慢眯起眼睛。
三日后，李园投了春申君的名帖，自陈赵国寒士，慕名来投，愿为舍人，执帚捧履，在所不辞。
门房收了名帖，让他等着。他在门房里坐了整整一天，看着那些穿绸着锦的门客进进出出，没人多看他一眼。直到日头偏西，才有个管事模样的人过来，上下打量他一回，问：“会什么？”
“会……”李园顿了顿，“会伺候人。”
管事哼笑一声，把他领进了府。
三、归期
李园在春申君府上安顿下来，住的是下等舍人的通铺，吃的是粗茶淡饭，每日洒扫庭除，偶尔被唤去传个话、跑个腿。他不急，见人便笑，该闭嘴时绝不开口，该开口时句句熨帖。
一个月后，他托人往邯郸去了封信。
又过半月，他告假回乡。
春申君准了。
李园这一去，便是两个月。
待他风尘仆仆赶回郢都，已是初夏。他径直到春申君面前请罪，跪地不起，满脸惶恐。
“小人该死！小人误了归期！”
春申君正在批阅文书，闻言抬起头，见这舍人满头大汗、衣衫褶皱，倒不像是装的。他搁下笔，问：“何故逾期？”
李园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小人回乡之后，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