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札记
第1章
卷一 · 我是中元节的孩子
一
我妈说，我出生那天是七月十五。
后来我长大了些，知道那天叫中元节。街口有人烧纸钱，烟飘得老远，空气里有一股糊味，混着夏天的热，闷闷的。医院走廊里，有个老太太探进头来看，嘴里嘀咕：“这日子口儿生的孩子，眼睛干净。”我妈后来学给我听，学着那老太太的口音，眼睛弯弯的。
我问：“什么叫眼睛干净？”
我妈说：“就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问：“什么东西别人看不见？”
我妈不答，只摸摸我的头。
我那时不懂这话的意思。后来才知道，有些东西，大人确实看不见——不是眼睛看不见，是心里看不见。
二
最早的记忆，是门槛。
我家的门槛是木头的，刷过红漆，漆掉了好多，露出发白的木头本色。我常常坐在门槛上，看外面。
门槛里面是家，门槛外面是路。
家很窄。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走路要侧着身子。但那时候不觉得窄，只觉得床上有妈妈的味道，桌上有饭的味道，柜子里有爸爸的衣服。够用了。
弟弟出生那年，我两岁零八个月。
那天奶奶来了，爷爷也来了，屋里站满了人。我被挤到墙角，看他们围着床。奶奶抱着一个红绸布包着的小东西，笑得脸上起了褶子：“可算盼来了！可算盼来了！”
她抱着那小东西转来转去，给这个看，给那个看。我踮起脚，也看不见。
后来人散了，妈妈躺在床上，脸色白白的，头发湿湿地贴在脸上。她看见我，招招手。我走过去，她指指床边一个竹篮子：“念安，这是你弟弟。”
竹篮里睡着一个小人儿，红红的脸，皱皱的皮，眼睛闭着，嘴巴一动一动，像在梦里吃奶。
我看了半天，问：“他怎么这么小？”
妈妈笑了：“你小时候也这么小。”
我想了想，又问：“那奶奶怎么不抱我？”
妈妈愣了一下，没说话。她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弟弟的小手上。弟弟的手好小，好软，像一团刚蒸好的馒头。
“念安，以后你是姐姐了。”妈妈说。
姐姐。我第一次知道，我有名字，还有身份。
三
弟弟叫念祖。
是爷爷起的。爷爷说，这个“祖”字好，祖宗的意思，念着祖宗，香火就不断。
我的名字是妈妈起的。念安，思念的念，平安的安。妈妈说，女孩子不求别的，平平安安就好。
但奶奶好像不这么想。过年的时候，奶奶给弟弟包红包，红纸厚厚一摞。她看见我在旁边，也给我一个，薄薄的，一看就知道里面只有一张。
奶奶说：“念安乖，给弟弟玩会儿。”
奶奶说：“念安大些，让着弟弟。”
奶奶说：“念安是姐姐，要懂事。”
我都点头。因为我看见妈妈在旁边，她对我笑笑，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不认得。后来大了才知道，那种东西叫“过意不去”。
四
爸爸不怎么说话。
他在工厂上班，三班倒。有时候我睡着了他才回来，有时候我醒了，他已经走了。但他回来的时候，会带些东西——有时是一块糖，有时是一个橘子，有时是厂里食堂的馒头，热乎乎的。
弟弟小的时候，爸爸会抱他。把弟弟举得高高的，弟弟咯咯笑，口水流下来，滴在爸爸脸上。爸爸也不擦，就那么让他笑。
我也想被举高高。有一次我张开手，看着爸爸。爸爸看见了，蹲下来，摸摸我的头：“念安大姑娘了，不用抱。”
然后他就去忙别的了。
我站在那儿，手还张着，后来自己放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做梦，梦见爸爸把我举得高高的，比弟弟还高。我笑醒了，醒来看见屋里黑黑的，爸爸不在，妈妈睡着，弟弟在妈妈旁边打小呼噜。
我往妈妈那边挪了挪，挨着她的背，又睡着了。
五
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那是弟弟出生后第一个夏天。妈妈在厨房做饭，热得满头汗。我站在旁边看，看妈妈切菜，炒菜，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
忽然妈妈不炒了。她把锅放下来，一只手扶着灶台，一只手捂着胸
一
我妈说，我出生那天是七月十五。
后来我长大了些，知道那天叫中元节。街口有人烧纸钱，烟飘得老远，空气里有一股糊味，混着夏天的热，闷闷的。医院走廊里，有个老太太探进头来看，嘴里嘀咕：“这日子口儿生的孩子，眼睛干净。”我妈后来学给我听，学着那老太太的口音，眼睛弯弯的。
我问：“什么叫眼睛干净？”
我妈说：“就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问：“什么东西别人看不见？”
我妈不答，只摸摸我的头。
我那时不懂这话的意思。后来才知道，有些东西，大人确实看不见——不是眼睛看不见，是心里看不见。
二
最早的记忆，是门槛。
我家的门槛是木头的，刷过红漆，漆掉了好多，露出发白的木头本色。我常常坐在门槛上，看外面。
门槛里面是家，门槛外面是路。
家很窄。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走路要侧着身子。但那时候不觉得窄，只觉得床上有妈妈的味道，桌上有饭的味道，柜子里有爸爸的衣服。够用了。
弟弟出生那年，我两岁零八个月。
那天奶奶来了，爷爷也来了，屋里站满了人。我被挤到墙角，看他们围着床。奶奶抱着一个红绸布包着的小东西，笑得脸上起了褶子：“可算盼来了！可算盼来了！”
她抱着那小东西转来转去，给这个看，给那个看。我踮起脚，也看不见。
后来人散了，妈妈躺在床上，脸色白白的，头发湿湿地贴在脸上。她看见我，招招手。我走过去，她指指床边一个竹篮子：“念安，这是你弟弟。”
竹篮里睡着一个小人儿，红红的脸，皱皱的皮，眼睛闭着，嘴巴一动一动，像在梦里吃奶。
我看了半天，问：“他怎么这么小？”
妈妈笑了：“你小时候也这么小。”
我想了想，又问：“那奶奶怎么不抱我？”
妈妈愣了一下，没说话。她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弟弟的小手上。弟弟的手好小，好软，像一团刚蒸好的馒头。
“念安，以后你是姐姐了。”妈妈说。
姐姐。我第一次知道，我有名字，还有身份。
三
弟弟叫念祖。
是爷爷起的。爷爷说，这个“祖”字好，祖宗的意思，念着祖宗，香火就不断。
我的名字是妈妈起的。念安，思念的念，平安的安。妈妈说，女孩子不求别的，平平安安就好。
但奶奶好像不这么想。过年的时候，奶奶给弟弟包红包，红纸厚厚一摞。她看见我在旁边，也给我一个，薄薄的，一看就知道里面只有一张。
奶奶说：“念安乖，给弟弟玩会儿。”
奶奶说：“念安大些，让着弟弟。”
奶奶说：“念安是姐姐，要懂事。”
我都点头。因为我看见妈妈在旁边，她对我笑笑，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不认得。后来大了才知道，那种东西叫“过意不去”。
四
爸爸不怎么说话。
他在工厂上班，三班倒。有时候我睡着了他才回来，有时候我醒了，他已经走了。但他回来的时候，会带些东西——有时是一块糖，有时是一个橘子，有时是厂里食堂的馒头，热乎乎的。
弟弟小的时候，爸爸会抱他。把弟弟举得高高的，弟弟咯咯笑，口水流下来，滴在爸爸脸上。爸爸也不擦，就那么让他笑。
我也想被举高高。有一次我张开手，看着爸爸。爸爸看见了，蹲下来，摸摸我的头：“念安大姑娘了，不用抱。”
然后他就去忙别的了。
我站在那儿，手还张着，后来自己放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做梦，梦见爸爸把我举得高高的，比弟弟还高。我笑醒了，醒来看见屋里黑黑的，爸爸不在，妈妈睡着，弟弟在妈妈旁边打小呼噜。
我往妈妈那边挪了挪，挨着她的背，又睡着了。
五
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那是弟弟出生后第一个夏天。妈妈在厨房做饭，热得满头汗。我站在旁边看，看妈妈切菜，炒菜，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
忽然妈妈不炒了。她把锅放下来，一只手扶着灶台，一只手捂着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