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风吹

九月的江城，暑气还没散尽。

林知晓站在江城三中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白底红字的校牌，手心微微出汗。

高中了。

初中三年过得稀里糊涂，成绩不上不下，朋友不多不少，老师对她的评价永远是“这孩子挺乖的，就是不够主动”。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喜欢那种评价，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不让人操心，习惯了不惹麻烦，习惯了在人群里做那个最不起眼的人。

“知晓！”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林知晓回头，看到周小萌正朝她飞奔过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左手还举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

“你怎么不等等我！”周小萌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抱怨，“我在你家楼下等了十分钟，结果你妈妈说你早就走了！”

“我……我想早点来看看分班表。”林知晓说。

周小萌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走走走，一起看！保佑我们分到一个班！”

林知晓被她拖着往前走，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周小萌是她初中后桌，初三才熟起来。她安静，周小萌聒噪；她想得多，周小萌想得少。但就是这样的周小萌，让她的初三没那么难熬。

如果高中还能在一起，就好了。

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前已经围满了人。

“让一让让一让！”周小萌仗着个子小，拉着林知晓就往里挤，“不好意思啊，借过——”

林知晓被她拽得踉跄，好不容易挤到前排，抬头看向那张密密麻麻的分班表。

高一一共十二个班。

她的视线从上往下扫，跳过一班、二班、三班……终于在七班的名单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林知晓。

旁边紧跟着另一个名字：周小萌。

“啊啊啊啊！”周小萌当场跳起来，抱住林知晓使劲晃，“我们在一个班！在一个班！”

林知晓被晃得头晕，但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

她的视线继续往下扫，想看看还有哪些同班同学。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名字。

沈屿。

中考成绩全市前五十，被三中重点班争着抢的那个沈屿。

她没见过这个人，但名字听过很多次——初中时每次大考，光荣榜最上面总有他。她当时的班主任经常念叨：“你们看看人家三中的沈屿，次次年级第一……”

没想到，他跟自己在同一个班。

“沈屿？”周小萌凑过来看，“哦，那个学霸啊。听说他妈是三中的老师，怎么会分到咱们班了。”

林知晓没说话，只是把那个名字多看了两眼。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好奇。

高一（7）班在教学楼二楼最东边。

林知晓和周小萌爬上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到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翻新发的课本。

“坐哪儿坐哪儿？”周小萌拉着林知晓往后走，“最后一排！靠窗！风水宝地！王的故乡”

她们刚走到倒数第二排，一个男生突然从旁边冲过来，一屁股坐在了周小萌要坐的位置上。

“这有人吗？”男生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周小萌愣了一下，然后瞪大眼睛：“陈一鸣？你怎么也在这个班？”

陈一鸣，初中校篮球队的，周小萌之前跟我说过这个人——据说打球很厉害，但学习成绩一言难尽。

“我怎么不能在这个班？”陈一鸣说，“我可是正经考进来的。”

“你？考进来？”周小萌一脸怀疑。

“喂喂喂，看不起谁呢。”陈一鸣一点也不害臊，拍拍旁边的座位，“来来来，坐我旁边，以后就是同学了。”

周小萌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坐下了。

林知晓挨着她坐下，靠窗的位置。

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高二高三学长学姐，还有远处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九月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点桂花香。

高中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在讲台上帮忙发新课本，忙得满头大汗。旁边有人喊他“班长”，看来是老师提前指定的。

角落里坐着一个安静的女孩，扎着马尾，低着头翻书，好像周围的热闹跟她没关系。林知晓注意到她有点瘦，手腕细细的，翻书的手指很白。

门口又进来几个人，说说笑笑的。

然后教室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林知晓下意识抬头，看到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白T恤，黑裤子，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个子很高，表情很淡，眼睛扫了一眼教室，然后径直往后走。

沈屿。

林知晓认出了那张脸——初中光荣榜上见过很多次。但照片是照片，真人是真人。照片里的他看起来有点冷，真人……

更冷。

他经过林知晓旁边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林晓不知道怎么就低下头，假装在看窗外。

沈屿在她后面一排坐下，靠窗的位置。

“哇，学霸坐我们后面。”周小萌压低声音，激动地戳林知晓的胳膊，“以后可以抄作业了——不是，可以请教问题了！”

林知晓没理她，只是把后背挺直了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紧张。

“安静——”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林知晓抬头，看到一个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有点稀疏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都坐好，开学第一节课就叽叽喳喳的，像什么样子。”

他把保温杯往讲台上一放，扫视了一圈教室。

“我姓周，周建国。你们可以叫我老周，但别当着我的面叫。”

底下有人笑出声。

“笑什么笑，才高一呢，日子还长着呢。”老周板着脸，但眼睛里有一点笑意，“接下来三年，我是你们的班主任，还是你们的语文老师。”

他又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每个学生脸上停留一两秒。

“初中都过去了，不管你们以前成绩怎么样，在我这儿，都从零开始。”

林知晓听着，手心又出了汗。

老周开始点名。点到一个，就抬头看一眼那个人。点到“林知晓”的时候，她小声应了一句“到”。老周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继续往下点。

“沈屿。”

“到。”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就一个字。

老周抬起头，往后面看了一眼，眼神里好像有点不一样的东西。林知晓猜，老周大概知道沈屿是谁——毕竟全市前五十，哪个老师不想要。

点名结束，老周合上名单，开始讲校规校纪。

林知晓听着听着有点走神，眼睛往窗外飘。阳光很好，照在操场的草坪上，绿得发亮。

她微微侧过头，想看看后面那个人在干什么。

正好看到沈屿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笔记本有点旧，边角都磨毛了。他翻开的时候，林知晓瞥见里面夹着什么东西——好像是一张票根，蓝色的，上面有星星的图案。

然后沈屿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知晓心跳漏了一拍，飞快地转过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耳朵还是红了。

身后，沈屿看着那个突然转回去的后脑勺，顿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翻他的笔记本。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林知晓额前的碎发。

九月的阳光很好，好得让人想记住这一天。

但她还不知道，这个普通的上午，这个普通的教室，这个坐在她身后的男生，会在接下来三年里，成为她青春里最重要的人。

她只是低头，看着刚发下来的新课本，想着——

高中，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