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底下
第1章
一
周麟把车停在老城墙根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三月底的赣南，夜里还带着凉意。他熄了火，摇下车窗，一股混着青草湿气的风吹进来，远处有零星的灯光，从那些老房子的窗户里透出来。导航说目的地到了，可他什么也看不见——没有想象中的剧场，没有霓虹招牌，只有一段爬满青苔的城墙，在月光下黑黢黢地蹲着。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地址，又看了一眼剧团发来的定位。没错，就是这儿。赖家老屋。
“周老师！”
一个声音从城墙那边传过来，紧接着是一束手电筒的光，晃得他眯起眼。光柱落下去，露出一个年轻姑娘的脸，二十出头的样子，短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正朝他小跑过来。
“我是小棠，剧团的，”她喘着气，回头指了指城墙后面，“从这儿走，正门那条街在修排水，得绕一下。”
周麟拎起后座的行李箱，跟着她往城墙根下走。脚下是一条青石板路，被夜露打得潮乎乎的，两边是老房子，有的门板上着锁，有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电视机的声音。一只橘猫蹲在墙头，盯着他们走过，然后慢条斯理地舔起爪子。
“你们平时都住这儿？”他问。
“嗯，前面就是宿舍，”小棠指了指，“原来是老供销社的房子，改的。我住二楼，推开窗能看见江。”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周麟没接话，只是打量着那些老房子的轮廓。青砖，黑瓦，飞檐翘角在夜空里勾出淡淡的影子。巷子深处有一棵大榕树，树枝伸展开来，遮住了半边天，树底下挂着几盏灯笼，风一吹，光影在地上晃晃悠悠的。
他想起下午从赣州机场出来，坐了将近两小时的车，一路上都是山，一座连着一座。司机是个本地人，跟他聊起这个小镇：“你们那个戏园子，就建在老街上，以前那一带荒得很，年轻人全出去打工了，剩下些老人小孩。这两年才热闹起来，好多外地来的，还有外国人。”
外国人。周麟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接这部戏的时候，只听说是个驻场演出，要在江西一个县城待三个月。他没太在意，这行当里的人，哪个不是天南海北地跑？北京的排练厅，上海的大剧院，杭州的小剧场，有时候一个月换三个城市，箱子都不用完全打开。可这次不一样——他看到剧本的时候愣了几分钟，贝克特，《俄亥俄即兴》，赖家老屋。
赖声川在老屋里排贝克特。这个消息在圈子里传了大半年，有人说疯，有人说绝。周麟没想到自己会被拉进来。
“到了。”小棠停在一扇木门前，回头看他。
那扇门很旧了，木头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槛被踩得凹陷下去，边上长着一小丛青苔。门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赖家老屋”四个字，漆色还很新，跟这扇门有些格格不入。
小棠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周麟跨过门槛，站在天井里，手里的行李箱忘了放下。
四面是两层的老屋，木结构的廊檐围成一个方正的院子，天井中央铺着青石，石缝里长着细草。月光从头顶的四方天空洒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正屋的廊柱上贴着春联，红纸褪了色，字迹还清晰。左右厢房的窗棂雕着花，虽然有些残破，但纹路依然精致。
“这……”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明天早上您就明白了，”小棠笑了笑，“这院子早上有光，从天井打下来，正好照在正屋的门槛上。赖导说，这个光影节奏就是戏的一部分。”
周麟盯着那个天井，想象着明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光会怎么一寸一寸地从头顶落下来，爬过青石，爬上廊柱，照进那些幽暗的角落。他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是这个地方，为什么是这部戏。
小棠领着他穿过天井，走进西厢的一间屋子。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开着一扇小窗，窗外能看见那棵大榕树的枝丫。被褥是新换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您早点休息，明天上午十点第一次
周麟把车停在老城墙根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三月底的赣南，夜里还带着凉意。他熄了火，摇下车窗，一股混着青草湿气的风吹进来，远处有零星的灯光，从那些老房子的窗户里透出来。导航说目的地到了，可他什么也看不见——没有想象中的剧场，没有霓虹招牌，只有一段爬满青苔的城墙，在月光下黑黢黢地蹲着。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地址，又看了一眼剧团发来的定位。没错，就是这儿。赖家老屋。
“周老师！”
一个声音从城墙那边传过来，紧接着是一束手电筒的光，晃得他眯起眼。光柱落下去，露出一个年轻姑娘的脸，二十出头的样子，短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正朝他小跑过来。
“我是小棠，剧团的，”她喘着气，回头指了指城墙后面，“从这儿走，正门那条街在修排水，得绕一下。”
周麟拎起后座的行李箱，跟着她往城墙根下走。脚下是一条青石板路，被夜露打得潮乎乎的，两边是老房子，有的门板上着锁，有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电视机的声音。一只橘猫蹲在墙头，盯着他们走过，然后慢条斯理地舔起爪子。
“你们平时都住这儿？”他问。
“嗯，前面就是宿舍，”小棠指了指，“原来是老供销社的房子，改的。我住二楼，推开窗能看见江。”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周麟没接话，只是打量着那些老房子的轮廓。青砖，黑瓦，飞檐翘角在夜空里勾出淡淡的影子。巷子深处有一棵大榕树，树枝伸展开来，遮住了半边天，树底下挂着几盏灯笼，风一吹，光影在地上晃晃悠悠的。
他想起下午从赣州机场出来，坐了将近两小时的车，一路上都是山，一座连着一座。司机是个本地人，跟他聊起这个小镇：“你们那个戏园子，就建在老街上，以前那一带荒得很，年轻人全出去打工了，剩下些老人小孩。这两年才热闹起来，好多外地来的，还有外国人。”
外国人。周麟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接这部戏的时候，只听说是个驻场演出，要在江西一个县城待三个月。他没太在意，这行当里的人，哪个不是天南海北地跑？北京的排练厅，上海的大剧院，杭州的小剧场，有时候一个月换三个城市，箱子都不用完全打开。可这次不一样——他看到剧本的时候愣了几分钟，贝克特，《俄亥俄即兴》，赖家老屋。
赖声川在老屋里排贝克特。这个消息在圈子里传了大半年，有人说疯，有人说绝。周麟没想到自己会被拉进来。
“到了。”小棠停在一扇木门前，回头看他。
那扇门很旧了，木头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槛被踩得凹陷下去，边上长着一小丛青苔。门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赖家老屋”四个字，漆色还很新，跟这扇门有些格格不入。
小棠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周麟跨过门槛，站在天井里，手里的行李箱忘了放下。
四面是两层的老屋，木结构的廊檐围成一个方正的院子，天井中央铺着青石，石缝里长着细草。月光从头顶的四方天空洒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正屋的廊柱上贴着春联，红纸褪了色，字迹还清晰。左右厢房的窗棂雕着花，虽然有些残破，但纹路依然精致。
“这……”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明天早上您就明白了，”小棠笑了笑，“这院子早上有光，从天井打下来，正好照在正屋的门槛上。赖导说，这个光影节奏就是戏的一部分。”
周麟盯着那个天井，想象着明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光会怎么一寸一寸地从头顶落下来，爬过青石，爬上廊柱，照进那些幽暗的角落。他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是这个地方，为什么是这部戏。
小棠领着他穿过天井，走进西厢的一间屋子。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开着一扇小窗，窗外能看见那棵大榕树的枝丫。被褥是新换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您早点休息，明天上午十点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