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几千里

第1章

向北几千里 威风拂面 2026-03-08 11:53:04 现代言情

汽车是在下午两点多钟开始变得沉默的。
之前还有说有笑,司机是个本地人,一路上指着窗外的林子给他们讲,哪片是樟子松,哪片是落叶松,讲当年伐木工人怎么顺着冰道把木头运下山。可过了图强镇,天光渐渐收拢,雪原越来越开阔,车上的人就不怎么说话了。
林骁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呼出的白气糊了玻璃,他就用手套擦掉,再糊,再擦。窗外是无穷无尽的白。白桦林光秃秃的枝干戳在雪里,像一柄柄倒插的骨头。偶尔能看见一两头驯鹿,站在路边,一动不动地望着车队过去,眼珠漆黑。
他从河北来。家里开着一家规模不小的工厂,生产汽车配件,父亲的意思是他早点回去接班。他不干。为什么非要回去接班?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去年征兵的时候,他跟家里说想去当兵,父亲沉默了半天,问他想去哪儿。他说,越远越好。后来填志愿,他在“服役意向”那一栏写了三个字:北极哨。
武装部长打电话来确认的时候,还以为他填错了。小伙子,你知道北极哨在哪儿吗?漠河,祖国最北端。知道。那边冬天零下五十度。知道。你考虑清楚。考虑清楚了。
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零下五十度是什么概念?他只在电视里见过,泼出去的水在半空就结成冰。他觉得那很酷。
车在一个哨卡前停下来。两个穿军装的战士上来核对证件,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问:“新兵?”
“是。”
那战士点点头,没再说话,放行了。
又开了半个多小时,林骁看见了那座哨塔。
比他想象的要高,灰白色的混凝土结构,矗在一片空荡荡的雪原上,塔顶的五星红旗被风扯得绷直,猎猎作响。哨塔下面是一排红砖平房,房顶积着厚厚的雪,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像一排透明的牙齿。
车停稳,车门拉开的一瞬间,林骁终于知道了零下五十度是什么概念。
那不是冷,是疼。
像有人拿了一把细针,劈头盖脸地朝他扎过来。他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肺管子立刻像被冰碴子划了一道,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眶酸得睁不开,眨了几下,睫毛居然粘在了一块儿。
“别站那儿发愣,快进来!”
有人拽了他一把。他踉踉跄跄地跟着跑进屋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浑身上下针扎的感觉慢慢褪去,变成了刺痒。他这才看清拽他的人,是个老兵,皮肤黝黑,脸颊上有两团洗不掉的暗红,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新来的?哪儿人?”
“河北。”
“河北好,河北暖和。”老兵哈哈一笑,“我叫卢大庆,大家都叫我老卢。走,带你认认人。”
卢大庆。林骁后来才知道,这个老兵已经在这儿待了十六年。

卢大庆是黑龙江齐齐哈尔人,离漠河不算太远,但当年他来的时候,坐绿皮火车也走了两天一夜。那是2008年,他十九岁,刚从技校毕业,分配的工作不满意,一赌气报了名参军。接兵干部问他想去哪儿,他说,哪儿苦去哪儿。
干部笑了,行,那就北极哨。
他那时候年轻气盛,不信这个邪。什么苦没吃过?小时候家里穷,冬天窗户漏风,他跟他哥挤一个被窝,早上起来被子上全是霜。到了哨所他才知道,家里的冷跟这儿的冷,压根儿不是一回事。
头一个冬天,他冻掉了两个脚指甲。
那时候条件还没现在好,巡逻靠走,瞭望靠爬。黑龙江封冻之后,江面就是边界线。他们每天要在江面上走十几个公里,回来的时候,防寒靴脱不下来——脚冻得肿胀,卡在靴子里。得用温水慢慢泡,泡上半小时,才能把靴子褪下来。脚趾头是紫的,硬邦邦的,摁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起来。后来那两个指甲就黑了,掉了,再也没长出来。
他不当回事。脚指甲嘛,又不是没长回来。
可那年冬天有一次,他是真怕了。
那天他们坐着巡逻车出去。说是车,其实是个改装过的厢式货车,车厢里有个柴油炉子取暖。零下四十多度,炉子不能停,停了就冻死人。结果那天炉子真就坏了。司机趴在那儿鼓捣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