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现代言情《不记仙名》是大神“龙城第一社恐”的代表作,王尘姜若楠是书中的主角。精彩章节概述:腊月十七,青石镇。雪从三天前就开始下,纷纷扬扬,像是要把这座北域边陲的小镇埋进一片素白里。镇东头的梧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终于撑不住,打着旋儿落进积雪。街面上行人稀稀拉拉,踩出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只留下深浅不一的凹痕。王尘站在测灵殿外长长的队伍里,数了数前面的人。十七个。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和他一般年纪。有的紧张地搓着手,有的故作镇定地与同伴说笑,还有的闭目喃喃,不知在祈祷什么。王尘收回目光,低...
腊月十七,青石镇。
雪从三天前就开始下,纷纷扬扬,像是要把这座北域边陲的小镇埋进一片素白里。镇东头的梧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终于撑不住,打着旋儿落进积雪。街面上行人稀稀拉拉,踩出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只留下深浅不一的凹痕。
王尘站在测灵殿外长长的队伍里,数了数前面的人。
十七个。
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和他一般年纪。有的紧张地搓着手,有的故作镇定地与同伴说笑,还有的闭目喃喃,不知在祈祷什么。王尘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冻得发红的手掌。掌心粗糙,有几处新茧,是前些天帮着父亲劈柴留下的。
“听说这次主持测灵的,是流云宗的内门弟子。”前面一个锦衣少年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见,“若能被看中,一步登天。”
“流云宗……”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北域三大宗门之一!”
“何止。”锦衣少年挺了挺胸脯,显然很享受众人聚焦的目光,“我表哥前年拜入流云宗外门,上月来信说,已经突破练气三层,今年有望进内门了。”
周围响起一片羡慕的吸气声。
王尘沉默地听着,睫毛上落了雪,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他抬头望向测灵殿,那是青石镇最气派的建筑,青瓦飞檐,此刻覆着皑皑白雪。殿门两侧各立一根石柱,柱上雕着云纹,据说注入灵力便会亮起,用以检测年龄——过二十者,不得入内。
殿内隐约有光华透出,青蒙蒙的,那是测灵碑的光。每次有人测试,碑文亮起,光就会透过窗棂纸映出来。有时是纯净的白,那是金灵根;有时是炽热的红,那是火灵根;还有青的、黄的、蓝的……颜色越纯,亮度越高,灵根品质越好。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
出来的人神色各异。有狂喜的,满面红光,几乎要跳起来;有失落的,垂头丧气,眼里噙着泪;更多的则是麻木,像被抽走了魂,机械地走出大殿,没入风雪。
“下一个,李富贵。”殿内传来平静无波的声音。
锦衣少年连忙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迈过高高的门槛。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王尘又数了一遍前面的人。
十六个。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拂去,只是安静地站着。母亲今早为他缝补棉袄时,把压箱底的一块新布缝在了内衬。针脚细密,她说:“尘儿,不管成不成,娘都等你回来吃饭。”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缭绕里,只说了两个字:“别怕。”
他其实不怕。或者说,不知该怕什么。青石镇十年一测灵,每次全镇适龄少年都来,能测出灵根的,不过三五人。而那三五人里,最终能拜入仙门的,往往只有一两个。
希望渺茫得像雪地里的火星。
可人总得有个念想。王尘想起前日夜里,他睡不着,起身看窗外飘雪。父亲推门进来,递给他一个温热的烤红薯。父子俩就着雪光,默默分食。最后父亲说:“若是测不出,回来跟爹学木匠。手艺活,饿不死人。”
“嗯。”王尘应了,心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殿门开了。
李富贵走出来,面色惨白如纸。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冲进雪里,踉踉跄跄地跑远了。队伍里响起低低的议论。
“没成?”
“看那脸色,肯定没成。”
“他表哥不是流云宗的么?怎么……”
“测灵看的是根骨,又不是亲戚。”
王尘看着李富贵消失在街角。锦衣少年进去时挺直的脊梁,此刻佝偻得像个小老头。雪落在他背上,很快湿了一片。
队伍继续向前。
又一个,再一个。有人哭着出来,有人笑着出来,有人面无表情。殿内的青光时明时暗,像喘息。王尘数着,第十三个进去时,青光骤然大亮,映得半条街都染上青晕。外面的人群骚动起来。
“水灵根!至少是中品!”
“谁家的孩子?”
“好像是西街陈寡妇的儿子……”
殿门开,一个瘦小少年走出来,脸上还挂着泪,却是喜极而泣。两名白衣修士亲自送他到门口,态度温和地说了些什么。少年连连点头,最后深深一揖,转身跑进雪中,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王尘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羡慕么?或许有一点。可更多的是一种遥远的疏离感,仿佛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事。那少年从此将踏上仙途,御剑飞行,餐风饮露,寿元数百载。而自己,多半会回到那间老屋,接过父亲的刨子、凿子、锯,和满屋的木屑香。
倒也不坏。
只是……
“下一个,王尘。”
声音从殿内传来。王尘回过神,才发现前面已经没人了。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眨眼,抬步迈上台阶。
门槛很高,他跨过去,殿内的暖意扑面而来。四角摆着铜炉,炭火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正中央立着一方石碑,高约八尺,宽三尺,通体青黑,表面光滑如镜。碑顶刻着两个古篆:测灵。
碑前站着三人。中间是个灰袍老者,须发皆白,神色淡漠。左右各立一白衣青年,背负长剑,气度凛然。这便是流云宗的人了。
“姓名,年纪,籍贯。”左侧青年开口,声音清冷。
“王尘,十五,青石镇人。”王尘答。
“伸手,按碑面。”青年指了指石碑。
王尘走上前。石碑触手冰凉,像是寒冬里的铁。他依言伸出右手,掌心贴在光滑的碑面上。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他下意识想缩手,又忍住了。
一息。
碑文没有亮。
两息。
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三息、四息、五息……
十息过去,石碑依旧沉寂如死。灰袍老者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左侧青年淡淡道:“凡骨,无灵根。”
王尘的手还贴在碑上。他盯着那方青石,像是要把它看穿。碑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一个瘦削的少年,眉眼普通,棉袄洗得发白。没有任何奇迹发生,没有光,没有热,没有传说中的灵根感应。
凡骨。
无灵根。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判了他此生。
“松手吧。”右侧的青年语气温和些,“下一个。”
王尘缓缓收回手。掌心在碑上贴得久了,留下一圈淡淡的红印,很快褪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有茧,指节因为常年做活而略显粗大。这是一双寻常少年的手,也是一双凡人的手。
他转过身,走向殿门。脚步很稳,一步,两步,三步……跨过高高的门槛,风雪重新包裹了他。比刚才更冷了。
“下一个,赵小虎。”殿内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尘没有回头。他走进雪里,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头上,很快又积了一层。街两旁的屋檐下站着些人,有来测灵的少年,也有陪同的家人。他们看着他,目光里有同情,有庆幸,有漠然。
“那就是王木匠家的儿子?”
“听说他爹年轻时候也测过,也是凡骨。”
“命啊……”
窃窃私语散在风里。王尘没有停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很快又被新的雪覆盖,仿佛从没有人走过。
青石镇很小,从镇东到镇西,不过两炷香的脚程。王尘走得很慢,像是要把这十年一次的路,走得再长些。路过陈记铁铺时,陈铁匠正在打一把锄头,炉火映红了他满是汗水的脸。他抬头看见王尘,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继续抡锤。
路过刘寡妇的豆腐摊,热腾腾的豆腐脑香气飘出来。刘寡妇的女儿秀儿探出头,看见王尘,眼睛一亮,又很快黯淡下去。她咬了咬嘴唇,端着一碗豆腐脑追出来。
“王尘哥……”秀儿把碗塞进他手里,碗是温的,“天冷,暖暖手。”
王尘看着碗里白嫩的豆腐脑,撒了葱花,淋了酱油。他接过来,低声道:“谢谢。”
秀儿摇摇头,跑回摊子后面,偷偷抹了把眼睛。
王尘端着碗,站在雪里慢慢吃。豆腐脑很嫩,咸香,热气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吃得很仔细,连汤都喝干净了,然后把碗还给秀儿。秀儿接过碗,小声说:“王尘哥,我娘说……说人各有命,你别太……”
“我没事。”王尘冲她笑了笑,“帮我谢谢刘婶。”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学堂,听见里面传来琅琅读书声。路过医馆,闻到淡淡的药香。路过自家隔壁的杂货铺,掌柜老孙头正靠在门边抽烟,看见他,敲了敲烟袋锅子。
“回来啦?”
“嗯。”
“也好。”老孙头吐出一口烟,“安安稳稳的,比啥都强。”
王尘点点头,走过铺子。自家的小院就在前面,门虚掩着,烟囱冒着细细的青烟。母亲应该在做饭了,今天也许会做他爱吃的白菜炖豆腐,放点腊肉。父亲也许在院里劈柴,或者打磨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木工活。
他停在院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似的,密密匝匝。远处测灵殿的方向,忽然又亮起一道红光,炽烈如霞,映红了半边天。街上有人惊呼,有人奔跑,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
“火灵根!上品火灵根!”
“是镇长家的小儿子!”
“了不得了不得,这是要一步登天啊……”
王尘望着那片红霞,看了很久。红光渐渐暗淡下去,最终熄灭,天地间又只剩下茫茫的白。他抬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停留片刻,融化成一点冰凉的水。
凡骨。
无灵根。
他握了握拳,推开院门。
晚饭果然有白菜炖豆腐。母亲还特意烙了饼,金黄酥脆,撒了芝麻。父亲从坛子里舀出最后一勺腌菜,摆在桌上。一家三口围坐,热气在昏黄的油灯下袅袅升起。
“多吃点。”母亲夹了一大块腊肉放进王尘碗里。
“嗯。”王尘低头扒饭。
父亲喝了一口粥,说:“东街张老爷家要打一套家具,柜子、桌子、椅子,还有一张雕花床。工期三个月,工钱给得不错。”
“好。”王尘应道。
“你明天跟我去,先学刨料。”父亲又说,“刨子要拿稳,劲要匀,不能深一下浅一下。”
“嗯。”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又看看儿子,眼圈有些红,低下头去,默默喝粥。
饭后,王尘收拾碗筷,母亲不让他动手,推他去歇着。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火星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王尘回到自己屋里,点亮油灯,坐在床边发呆。
屋子很小,一床一桌一柜。桌上摆着几本旧书,是父亲年轻时攒钱买的,有《三字经》《千字文》,还有本《木工要术》,翻得起了毛边。王尘拿起那本《三字经》,翻开第一页。“人之初,性本善。”字迹工整,是他六岁时,父亲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的。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的,像是春蚕食叶。
他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能听见隔壁父母低低的说话声。
“……孩子心里不好受。”
“……过阵子就好了。咱不也这么过来的?”
“我就是心疼……”
声音渐渐低下去,化作一声叹息。
王尘睁着眼睛,望着黑黢黢的屋顶。屋梁是父亲亲手架的,很结实,这么多年从没漏过雨。他就这么看着,也不知看了多久。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梦里,他站在测灵碑前。掌心贴上去,碑文大亮,光华冲天。灰袍老者激动地握住他的手,说他是千年不遇的奇才。父母在门外笑着流泪,街坊邻居都来道贺。他御剑飞行,俯瞰山河,白云在脚下流淌……
然后他醒了。
窗纸透进蒙蒙的青光,天快亮了。雪停了,万籁俱寂。王尘坐起身,穿好衣服,推开房门。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父亲已经在扫雪,扫帚刮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爹,我来。”王尘走过去。
父亲把扫帚递给他,拍拍他的肩,没说话。
王尘低头扫雪。扫帚很重,积雪很厚,他一下一下,扫得很认真。从院门口扫到屋檐下,扫出一条干净的小路。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灰白的天,呼出一口白气。
吃过早饭,父亲拎起工具筐。王尘也背起自己的小筐,里面装着刨子、凿子、锯。母亲送他们到门口,往王尘怀里塞了两个还温热的馒头。
“路上吃。”
“嗯。娘回屋吧,外头冷。”
父子俩一前一后,踩着积雪,往东街张老爷家走去。雪后的清晨很冷,哈出的气立刻凝成白雾。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条野狗在雪地里刨食。偶尔有马车经过,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尘儿。”父亲忽然开口。
“嗯?”
“人这一辈子,路长着呢。”父亲的声音混在风声里,有些模糊,“今天走这条,明天走那条,没什么大不了的。要紧的是,脚踩实了,一步一步走,别回头看。”
王尘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不高,背有点驼,棉袄袖口磨得发亮。他提着沉甸甸的工具筐,脚步很稳,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我晓得了,爹。”
“晓得就好。”父亲没有再说什么。
太阳出来了,苍白的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王尘眯起眼睛,望着前方。路还很长,一直延伸到镇子外面,延伸到远处的山,山那边的山。
他低下头,踩进父亲留下的脚印里,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粒,在晨光里闪着微光,像是碎银,又像是谁撒下的,漫天的,无声的,温柔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