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差范围内的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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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九月的江城，暑气未消。

上午十点的军训场上，阳光像熔化的铁水倾泻而下，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那股热浪顺着鞋底往上窜。

苏念晴站在方阵第三排，军姿标准，目视前方。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划过脸颊，在下巴处悬停两秒，然后啪嗒一声砸在地上，瞬间被蒸发得无影无踪。她能感觉到后背的迷彩服已经完全湿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

但比起这个，更难受的是胃里那种空落落的烧灼感。

早上为了赶时间，只塞了半片面包。现在已经是上午十点，连续站了两个小时军姿，低血糖的症状开始慢慢浮现——眼前的光线在轻微晃动，教官的脸变得有点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坚持住。”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从小就习惯了。父母经营的那家舞蹈工作室最近状况不好，母亲嘴上不说，但眼角的皱纹骗不了人。她拼命练舞，拼命拿奖，拼命当班长，拼命让所有人觉得她游刃有余——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父母少操心一点。

“还有最后十分钟。”教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水。

苏念晴咬紧后槽牙，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然后她听见了——

“报告。”

一道清冷的男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方阵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微微侧目。

苏念晴余光扫过去，看到隔壁计算机系的方阵里，一个穿着迷彩服的男生正举着手。他站在最后一排，身高腿长，站姿随意，和周围绷得像根弦似的其他人形成鲜明对比。

“陆辰星，你又有什么事？”教官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无奈。

“根据当前气温、湿度、日照强度，以及部分学生脸色发白的程度，建议立即休息。否则三到五分钟内，大概率有人会晕倒。”男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没憋住，噗嗤笑出声。

教官脸都黑了：“陆辰星，你以为这里是实验室吗？还概率分析——”

话没说完。

苏念晴感觉眼前的光突然炸开，变成无数白色的碎片。胃里的烧灼感瞬间涌上来，膝盖一软，整个世界开始倾斜。

她听到周围有人惊呼，听到林晚的尖叫，然后——

一双手。

稳稳地接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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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触感很清晰。

那双手以一种近乎精准的角度托住了她的后腰和肩膀，力道刚好，既阻止了下坠的趋势，又没让她感到任何不适。像是被一道程序精准计算过，分毫不差。

苏念晴努力睁开眼睛。

逆着光，她看到一张脸。

很年轻，轮廓线条硬朗，眉骨高挺，鼻梁直挺。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任何慌乱或关切，而是带着一种……审视？

他正盯着她的脸，眉心微蹙，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心率偏快，瞳孔轻微涣散，面色苍白，出汗量异常。”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然是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典型低血糖症状。晕倒前是否有头晕、眼前发黑、耳鸣现象？”

苏念晴愣住了。

这人……在干什么？

“问你就点头或摇头。”他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像在催一个运行缓慢的程序。

苏念晴下意识点了点头。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抬头看向旁边已经围过来的同学，“谁有糖？巧克力？含糖饮料？最好是葡萄糖。”

林晚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过来。他接过，剥开糖纸，动作干净利落，然后直接递到苏念晴嘴边：“张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苏念晴机械地张开嘴，奶糖入口，甜味在舌尖化开。

“含着，别嚼。”他说完，这才看向教官，“报告教官，我送她去医务室。”

不是询问，是通知。

教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苏念晴那惨白的脸色，最终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陆辰星点点头，然后低头看向怀里的人：“能走吗？”

苏念晴试着动了动脚，腿还是软的，根本使不上力。

他皱了皱眉，没说话，直接一手托背，一手勾膝，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依然精准——重心分布均匀，她的头刚好靠在他的肩窝，不费力，也不尴尬。

苏念晴的脸腾地红了。

从小到大，她不是没被男生献过殷勤，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这样……像对待一个实验品似的，冷静、高效、毫无波澜。

她偷偷抬眼看他。

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目光直视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随着走路的节奏微微滚动，迷彩服的领口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很好看。

但那种好看是冷的，像月光下的刀锋，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看什么？”他突然开口，目光依然直视前方。

苏念晴慌忙移开视线：“没、没什么……”

“心率又快了。”他说，“60到80是正常范围，你现在至少95以上。别紧张，低血糖不会死，吃点东西就没事了。”

苏念晴：“……”

她不是紧张低血糖，她是紧张——

算了。

她放弃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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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医务室里，校医给苏念晴量了血压，又开了葡萄糖口服液，叮嘱她休息半小时再走。

陆辰星全程站在旁边，没有离开。

校医走后，狭小的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念晴靠在床头，偷瞄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看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似乎在刷什么。

“那个……”她鼓起勇气开口，“谢谢你啊。”

“不用。”他头也不抬，“你晕倒的时间点在我的预测范围内，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

苏念晴噎了一下。

“你……预测我会晕倒？”

“嗯。”他终于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看向她，“站军姿第37分钟时，你开始轻微晃动。第41分钟，你掐了自己三次手心。第43分钟，你吞咽了五次口水，这是身体缺水的应激反应。结合你早餐摄入不足的概率——”

“等等，”苏念晴忍不住打断他，“你一直在看我？”

空气突然安静了。

陆辰星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难得地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

“……”他移开视线，“我在观察样本。”

“样本？”

“人类在极端环境下的生理反应。”他说得很坦然，像是在陈述事实，“你是当天军训场上面色最差但坚持最久的，符合极端样本条件。”

苏念晴沉默了。

她突然想起林晚之前说的话——计算机系有个传奇学神，智商180，情商负180，是著名的“聊天终结者”。

现在她信了。

“所以你接住我，也是为了观察样本？”

“不。”他摇头，“接住你是因为物理计算。你的身高体重大概，结合重心偏移角度和地心引力，如果不干预，你的后脑勺会撞到地面，产生震荡概率超过70%。这不在观察范围内，我只是顺手。”

苏念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个人，连救人都是用公式算出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陆辰星。”

“我叫苏念晴。舞蹈系，二班。”

“嗯。”他应了一声，又低下头看手机。

对话到此结束。

苏念晴靠在床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觉得有点意思。这个人不是故意高冷，而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和人正常聊天。

就像一个没安装社交软件的电脑。

功能强大，但操作界面简陋得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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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半小时后，苏念晴恢复得差不多了。她下床，走到陆辰星面前：“我好了，谢谢你送我过来。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走。”

陆辰星收起手机，站起身：“一起。”

“啊？”

“你还没完全恢复，路上再晕倒的概率还有12%。我送你到宿舍楼下，然后结束。”

苏念晴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对上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和这个人争辩没有意义。

两人并肩走出医务室，沿着林荫道往宿舍区走。夕阳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长。校园里人来人往，不少人回头看向他们——计算机系的传奇学神和一个陌生女生走在一起，这本身就是大新闻。

苏念晴察觉到那些目光，有点不自在，偷偷加快了脚步。

陆辰星依然不紧不慢地跟着，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苏念晴停住脚步，转身看向他：“我到了。”

“嗯。”他点点头，“数据记录完毕。”

“数据？”

“你今天的所有生理反应，我已经录入实验日志。”他难得地多说了一句，“很标准的低血糖样本。谢谢配合。”

苏念晴：“……”

这人是在用她做实验吗？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点什么，余光突然瞥到不远处的公告栏。那里贴着一张醒目的海报——校园之星风采展报名通知。

她脑子里灵光一闪。

班级节目需要剪辑配乐，技术外援还没着落。所有人都说计算机系有个大神技术逆天，但生人勿近，从不帮忙。

该不会……

她猛地转头看向陆辰星。

他已经走出五米远，背影修长，步伐均匀。

“陆辰星！”她喊住他。

他停下脚步，侧过脸，眼神疑惑。

苏念晴跑过去，站在他面前，气喘吁吁：“你……你是不是会剪视频？做配乐？”

“会。”

“那你能不能……”

“不能。”

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苏念晴一愣：“为什么？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现在的表情，”他盯着她的脸，“瞳孔放大12%，嘴角上扬角度15%，眉毛轻微上挑——典型的‘有事相求但不好意思开口’的微表情。根据过往经验，这种表情出现后，99%的人会提出需要占用我时间的请求。”

苏念晴彻底无语了。

这人，是妖怪吗？

“我没空。”他转身就走，“而且，我没有义务帮你。”

苏念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突然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涌上来。

从小到大，她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这个人，她追定了。

——

与此同时，陆辰星走出二十米远，脚步顿了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抱过她的那只手。

明明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

为什么指尖还残留着那种温度？

他皱了皱眉，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名为人类情感观察实验的文件夹，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件名：样本001——苏念晴。

备注：体温异常，心率异常，数据模型无法解释。

有待进一步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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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当晚，校园论坛炸了。

一条帖子被顶到首页，标题是惊天大瓜！计算机系高岭之花抱女生了！，配图是陆辰星抱着苏念晴走在林荫道上的侧影。

评论区一片哀嚎：

爷青结！陆神不是说不近女色吗？

这女生是谁？速度报上名来！

舞蹈系的，叫苏念晴，军训的时候晕倒了，陆神刚好在旁边。

刚好？你信吗？我军训三年了，怎么没见陆神刚好接住过我？

所以陆神是开窍了？？？

姐妹们别高兴太早，我刚去问了计算机系的人，他们说陆神今天下午回宿舍后，一直在电脑前敲代码，问他他就说“采集实验数据”。

实验数据？什么实验？

不知道，但文件名好像叫……情感观察？

楼下沉默了五秒。

然后有人幽幽地回了一句：

所以，我们陆神是把谈恋爱当科研项目做了？

这很符合他的人设。

心疼那个女生。

宿舍里，苏念晴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帖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晚从对面床上探出头：“所以，你和那位大神，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苏念晴叹气，“他说我是他的实验样本。”

“实验样本？”

“嗯。”苏念晴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和那句毫无起伏的话——

“数据模型无法解释。有待进一步观察。”

她突然有种预感。

她和这个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计算机系男生宿舍里。

陆辰星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份实验文档，眉心紧锁。

数据显示，样本001出现后，他自己的心率、血压、体温都出现了持续性异常。

这不合理。

他是观察者，不是被观察对象。

为什么……

他的数据会乱？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跳得比平时快，快很多。

窗外，月光如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计算失误。”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