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八年·沈福生

第1章

洪武二十八年·沈福生 此天有江 2026-03-08 12:01:10 现代言情

沈福生站在三山门下,看人夫们将最后一捆丝绢从车上卸下。
天刚蒙蒙亮,城门洞里已挤满了挑担的、赶驴的、推独轮车的。两个守门军士斜倚在墙根,眼皮耷拉着,任由人流从身边淌过——进城税的铜钱扔进木桶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他们也懒得睁眼看。
“沈掌柜,这批货送丝行还是先存水西门仓库?”
发问的是伙计阿贵,二十出头,跟着沈福生跑了三年生意。他家在句容,爹种田,他出来学生意,年底能往家捎两吊钱。
“送丝行。”沈福生整了整头上的网巾,“顾家那批绸子月底要交货,耽误不得。”
网巾是新戴上的。去年腊月,皇帝老爷下了一道旨,说“万发皆齐”,让天下人都裹这玩意儿。沈福生起初不习惯,总觉得头皮勒得紧,可跑了几趟生意发现,戴上网巾往人前一站,官府的人多看两眼,态度也和气些。他便不再摘了。
主仆二人穿过三山门,沿着大街往西行走去。街面是青条石铺的,年深日久,被车轮磨得油光水滑。昨夜落了雨,石缝里汪着水,映出灰蒙蒙的天。
路边的铺子陆续下了门板。一家馄饨摊支起来了,柴火灶上热气腾腾,摊主吆喝着“鲜肉馄饨,五文一碗”。两个挑着空筐的菜贩蹲在摊前,一边等馄饨,一边骂今年的雨水太多,菜都烂在地里。
再往前走,过了评事街,渐渐闻见一股香味儿——不是馄饨香,是脂粉香。抬头看,前面一座高楼,檐下悬着匾,写着“轻粉楼”三个字。楼上的窗户半开着,隐约有女子说笑的声音。
阿贵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脸有些红。
沈福生没抬头。他二十岁上跑生意,如今三十有四,在南京扬州之间往来十多年,什么没见过?轻粉楼是教坊司开的,专做商贾的生意,夜里最热闹,天亮了反倒清静。
“快走。”他只说了两个字。
过了轻粉楼,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探出一树杏花,粉白的花瓣被雨水打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巷子尽头,便是丝行。
掌柜姓吴,徽州人,在南京做了三十年生意,说话还是一口徽州腔。见沈福生进来,忙让座、倒茶,又吩咐伙计去点货。
“沈掌柜这回的丝不错,比上回的匀净。”吴掌柜捻着丝看了半晌,点头道,“就是价钱要商量商量。如今湖州那边的丝也往这边涌,价钱压得低。”
沈福生抿了口茶,没接话。他知道吴掌柜的套路,先夸货好,再压价,最后折中成交,年年如此。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瓦檐上,顺着滴水淌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排小坑。巷子里跑过一个小孩,光着脚,踩得水花四溅。
“吴掌柜,”沈福生放下茶盏,“这批丝是我开春从杭州亲自押来的,路上走了半个月,过了三个关卡,交了两回税。价钱再低,我连饭都吃不上了。”
吴掌柜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沈掌柜说笑。你们跑江河的,谁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讨价还价半个时辰,终于谈定。沈福生走出丝行时,雨已经停了,云缝里透出些微光。
主仆二人往回走。经过一座道观,门口站着几个道士,正在说笑。其中一个年轻道士手里拿着个竹篾编的物件,正低头摆弄。
阿贵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那物件像网,却是用黑丝编的,细密匀整,比寻常网巾精致得多。
“这网巾真好看。”阿贵忍不住说。
道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这是宫里传出来的花样。洪武二十三年,皇上在神乐观看见我们师父编网巾,试了试说‘万发皆齐’,就下旨让天下人都戴。我们师父如今专管织造网巾,这花样外头可没有。”
阿贵还想细看,被沈福生拉走了。
“少管闲事。”沈福生说。
走出巷子,阿贵还回头望了一眼。沈福生看在眼里,没说话。他心里想的是另一桩事:扬州那边来信,说盐运使司衙门要翻修,需要大批木料。他认识一个江西商人,手里有上好的杉木,若这趟生意做成,抵得上跑三趟丝绢。
可盐运使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