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借命
第1章
一、第三炷香
我妈失踪后的第四十九天，我回到了周家渡。
夜里十一点四十，渡口没有渡船，也没有人。江面上罩着一层薄雾，对岸的灯火像是浮在水上的磷光，明明灭灭。
我站在青条石台阶上，脚边放着一只帆布行李袋，里面装着她三个月前寄回家的棉袄。袄子是新的，针脚细密，领口绣着一只黑色的鸟——她以前从不会绣这种图案，她只绣梅花。
手机震动了一下。
“十一点五十五，老槐树下，有人等你。记住：过桥不回头，进村不应声，夜里不点灯。”
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为周家渡。
我删掉短信，拎起行李袋往上走。台阶一共九十九级，我小时候数过。那时候我妈还年轻，每次赶集回来走到第三十二级就要歇一歇，从竹篮里摸出一颗陈皮糖塞进我嘴里，说“宝儿乖，再数六十七下就到家了”。
现在没人给我糖了。
老槐树还在，树冠遮住半边天，枝丫上挂满了红布条。树底下蹲着一个人，穿黑色雨衣，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旁边放着一盏马灯，玻璃罩子上糊着层黄纸，光线透不出来，只把脚下一小圈地面照成昏黄色。
“周菀？”他开口，嗓子像砂纸磨过木板。
“是我。”
“跟我走。”他站起来，拎起马灯，往槐树后面的巷子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把你手机卡抠了，扔江里。”
“为什么？”
“活人用不着这东西。”
我掏出手机，抠出SIM卡。卡很小，捏在指间几乎没感觉。我把它弹进江里，看着那道微弱的光弧消失在雾气中。
他这才继续往前走。
巷子是青石板路，两边是封火墙，墙头探出些枯败的构树叶子。他走得不快，但我要小跑才能跟上。马灯在他手里晃悠，灯光透过糊窗的黄纸，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别往两边看。”他说。
我盯着他的后背，雨衣上沾着露水，肩胛骨的位置有块深色的污渍，看起来像是——血。
“我妈在哪儿？”
“见了三太奶，你就知道了。”
“三太奶是谁？”
他没回答。
巷子越来越窄，最后窄到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两边的墙突然变成了竹篱笆，篱笆那边是一片菜地，菜地里立着十几个稻草人。那些稻草人穿着旧衣服，有的戴草帽，有的包着头巾，在夜风里一动不动。
不对。
风在吹，篱笆边的构树叶子在动，我头发丝在动，可那些稻草人的衣角——纹丝不动。
“到了。”他停在一扇木门前。
门是老门，门环是黄铜的，铸成两只相向的蝙蝠。他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两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里面伸出一只手，把马灯接了进去。
“人送到了？”门里是个老婆婆的声音。
“送到了。”他把马灯递进去，从头到尾没回头看我一眼。
门缝开大了一点，老婆婆的脸从黑暗里浮现出来。她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很亮，像两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进来吧。”她看着我，“三太奶等你很久了。”
我跨过门槛，身后的门自动关上，门闩落下的声音又闷又沉。
院子里没有灯，但光线并不完全黑。抬头看，才发现天井上方悬着十几盏白色的灯笼，灯笼里点的不是蜡烛，是一团荧荧的青绿色光。那些光忽明忽暗，像有什么活物在里面呼吸。
“那是引魂灯。”老婆婆从我身边走过，“新丧的人回家，得靠这个照路。你妈回来过三次，头七、三七、五七，每次都在这院子里站一整夜，往你房间的方向看。”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
“跟我来。”老婆婆打断我，径直往堂屋走。
堂屋很大，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点着一对白蜡烛，烛火后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个穿对襟褂子的老太太，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嘴角微微向下，看起来严厉又冷漠。
照片下方，供着三炷香。
两炷已经燃尽，香灰落在香炉里，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第三炷刚刚点燃，香烟细细的，笔直地往上飘，在照片
我妈失踪后的第四十九天，我回到了周家渡。
夜里十一点四十，渡口没有渡船，也没有人。江面上罩着一层薄雾，对岸的灯火像是浮在水上的磷光，明明灭灭。
我站在青条石台阶上，脚边放着一只帆布行李袋，里面装着她三个月前寄回家的棉袄。袄子是新的，针脚细密，领口绣着一只黑色的鸟——她以前从不会绣这种图案，她只绣梅花。
手机震动了一下。
“十一点五十五，老槐树下，有人等你。记住：过桥不回头，进村不应声，夜里不点灯。”
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为周家渡。
我删掉短信，拎起行李袋往上走。台阶一共九十九级，我小时候数过。那时候我妈还年轻，每次赶集回来走到第三十二级就要歇一歇，从竹篮里摸出一颗陈皮糖塞进我嘴里，说“宝儿乖，再数六十七下就到家了”。
现在没人给我糖了。
老槐树还在，树冠遮住半边天，枝丫上挂满了红布条。树底下蹲着一个人，穿黑色雨衣，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旁边放着一盏马灯，玻璃罩子上糊着层黄纸，光线透不出来，只把脚下一小圈地面照成昏黄色。
“周菀？”他开口，嗓子像砂纸磨过木板。
“是我。”
“跟我走。”他站起来，拎起马灯，往槐树后面的巷子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把你手机卡抠了，扔江里。”
“为什么？”
“活人用不着这东西。”
我掏出手机，抠出SIM卡。卡很小，捏在指间几乎没感觉。我把它弹进江里，看着那道微弱的光弧消失在雾气中。
他这才继续往前走。
巷子是青石板路，两边是封火墙，墙头探出些枯败的构树叶子。他走得不快，但我要小跑才能跟上。马灯在他手里晃悠，灯光透过糊窗的黄纸，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别往两边看。”他说。
我盯着他的后背，雨衣上沾着露水，肩胛骨的位置有块深色的污渍，看起来像是——血。
“我妈在哪儿？”
“见了三太奶，你就知道了。”
“三太奶是谁？”
他没回答。
巷子越来越窄，最后窄到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两边的墙突然变成了竹篱笆，篱笆那边是一片菜地，菜地里立着十几个稻草人。那些稻草人穿着旧衣服，有的戴草帽，有的包着头巾，在夜风里一动不动。
不对。
风在吹，篱笆边的构树叶子在动，我头发丝在动，可那些稻草人的衣角——纹丝不动。
“到了。”他停在一扇木门前。
门是老门，门环是黄铜的，铸成两只相向的蝙蝠。他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两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里面伸出一只手，把马灯接了进去。
“人送到了？”门里是个老婆婆的声音。
“送到了。”他把马灯递进去，从头到尾没回头看我一眼。
门缝开大了一点，老婆婆的脸从黑暗里浮现出来。她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很亮，像两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进来吧。”她看着我，“三太奶等你很久了。”
我跨过门槛，身后的门自动关上，门闩落下的声音又闷又沉。
院子里没有灯，但光线并不完全黑。抬头看，才发现天井上方悬着十几盏白色的灯笼，灯笼里点的不是蜡烛，是一团荧荧的青绿色光。那些光忽明忽暗，像有什么活物在里面呼吸。
“那是引魂灯。”老婆婆从我身边走过，“新丧的人回家，得靠这个照路。你妈回来过三次，头七、三七、五七，每次都在这院子里站一整夜，往你房间的方向看。”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
“跟我来。”老婆婆打断我，径直往堂屋走。
堂屋很大，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点着一对白蜡烛，烛火后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个穿对襟褂子的老太太，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嘴角微微向下，看起来严厉又冷漠。
照片下方，供着三炷香。
两炷已经燃尽，香灰落在香炉里，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第三炷刚刚点燃，香烟细细的，笔直地往上飘，在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