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界不容我
第1章
顾珩是被腐臭呛醒的。
那种气味钻心刺骨,像是烂透的肉混着湿土,又掺了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
直往鼻腔里灌。
他想咳,喉咙却堵着什么,黏稠、腥咸。
费力地吞咽,舌根发苦——嘴里全是血。
或许是他的,或许是旁人的,在这尸堆里早已分辨不清。
他动了动手指。
指尖蹭到的东西又冷又软,带着一丝黏滑。
试着握拳,指节传来酸涩的钝痛。
他再动脚趾,同样僵硬而麻木。
这具身体还活着,却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顾珩猛地睁眼。
必须出去。
若再在这尸堆里多待一刻,就算不被压死,也会被腐臭熏得窒息。
黑暗压顶。
压在他身上的重量沉得像一袋袋沙包,缝隙里漏进一点灰蒙蒙的天光。
他躺在层层叠叠的躯干与四肢之间,像被塞进一口填满人肉的棺材。
远处有乌鸦啼叫,声音沙哑而贪婪。
乱葬岗。乞丐尸堆。
这两个词不知从何处浮现。
城外的流民死了,无人收殓,便一车车拖来此处倾倒。
他想撑起身,手臂却软得抬不起。
只能一寸一寸地挪,用肩膀顶,用膝盖蹬,在腐肉与白骨之间挣出一条缝隙。
不知过了多久,他总算从尸堆里爬了出来,瘫在冰冷的泥地上,大口喘息。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瘦削、苍白,指甲缝里塞满血污和泥垢。
这是谁的身体?
他闭上眼,试图回想。
零碎的画面在脑中闪:陌生的街巷、饥饿、寒冷、被人推搡、倒地、黑暗……
再往前,只有一片混沌。
他不该属于这里。
这具身体或许属于此界,可占据这具身体的「他」,绝不是此地土生土长之人。
眉心深处传来一阵灼热。
那灼热来得极快,像一滴滚烫的油落在冰面上,瞬间炸开。
顾珩闷哼一声,抬手按住额心——却在下一瞬「看见」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景象。
一缕极细的「线」,正从他眉心处缓缓游走,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流动。
温凉、澄澈,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道法真源。
他屏住呼吸,任由那缕真源在识海中流转。
渐渐地,他「看」到了更多——空气里漂浮着无数细不可察的「丝线」。
它们扭曲、缠绕,有的泛着病态的灰绿,有的透着暗红。
天地之间的「规则」被这些丝线搅得七零八落。
法则。此界的法则。碎了。歪了。被污染了。
此界容不下异类,更容不下他体内这点与「正统」沾边的气息。
他猛地收束心神,真源随之敛入识海深处。
此界容不下他的道。
若强行运转,只怕会招来更凶猛的反噬。
顾珩缓缓睁眼,望着灰蒙蒙的天,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荒唐。
可他还活着。从尸堆里爬出来了。
那就得继续活下去。
此界再不容他,他也要在这崩坏之世,趟出一条活路。
他撑着地面,艰难坐起。
尸堆旁散落着几件破衣烂鞋,他挑了两件勉强能穿的裹上。
又从一具尚未完全腐烂的尸身怀中摸出半块发霉的饼。
用力咬下一角,混着血腥味和霉味咽下。
难吃。但能填肚子。
眉心深处,道法真源仍在缓缓流转,如一点星火,在无尽的黑暗中明灭。
温凉而坚定,仿佛在提醒他——你还活着,你还走得动,那就继续走下去。
此界再凶险,也比葬身尸堆强。
顾珩没有回头。
从踏出尸堆的那一刻起,这条路便再无退路可走。
身后是死,身前是生。
即便生路渺茫,他也要去闯一闯。